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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逡巡”说开去 吴同和文集 加入时间:2009/2/21 10:28:00 admin 点击:1784 |
从“逡巡”说开去
著名作家丁玲同志在刻画人物形象方面有独到之处:她特别善于通过心理活动的细腻描写揭示人物的性格特点,而其复杂微妙的心理,有时又通过人物本身的言行、细节予以表现。初中语文教材第五册的《果树园》(选自《太阳照在桑乾河上》第三十七节)便有一个非常出色的例子。
李子俊女人是一个对土地改革怀有刻骨仇恨的剥削阶级代表人物,她不甘心自己阶级的失败,梦想有朝一日能死灰复燃。对于失去果树园这个事实,她怀有极其复杂的感情:恐惧、留恋、仇恨、沮丧、无可奈何……但她又想凭她那点有限的能量挽回败局。所以,她心潮之起伏、感情之狂乱,的确也难以名状。于是在园子四周逡巡,而“逡巡”这一细节却把她极为复杂的心理活动表现到了极致。细细玩味,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逡巡”是一种行为,可解释为“欲进不进的样子”,也可理解为“徘徊,走来走去”。而就是这种行为,却把李子俊女人的全部心理活动惟妙惟肖地表现出来:在贫雇农们欢天喜地地采摘果子的时候,她只敢远远地在果园四周徘徊,因为共产党的工作组统制了她家的园子,贫雇农们已威风凛凛、扬眉吐气了。她尽管也想像过去那样查点果树,监督佃户们劳动,但她分明知道,今非昔比,绝对办不到,所以只好“怯生生”地在老远看看,欲罢不甘,欲进不敢,妒忌而又恐惧。在她的意念中,这园子自盘古开天以来便是她家的,她应该是这园子的主人,所以她不愿、也不甘心就这样离开这个园子,于是有了一份留恋之思。转而一想,使她处于这种尴尬而又绝望境地的根本原因是来了共产党,来了工作组。阶级本能则赋予她一种更为强烈的感情——仇恨。但是,她敢跟共产党、贫雇农们对着干么?那等于以卵击石,所以,只剩下“眼睁睁”地看着一群“劫掠者”、“强盗”“抢她家财产”的权利了。这是一种沮丧、无可奈何之情……故尔焦躁不安,近乎狂乱,也只能用“逡巡”以表示自己的恐惧、仇恨和无可奈何之情。换句话说,“逡巡”就是李子俊女人复杂的心理活动的外露。
如果说,李子俊女人在落荒而逃之前的一段自白是她的反动肮脏的丑恶灵魂的总暴露的话,那么,“逡巡”这一细节便入木三分地刻画了她的复杂心理:两者相得益彰。
像丁玲同志这种把人物心理活动用其本身的言行细节表现的手法,古今中外不乏其例。
曾经轰动法国文坛的作家梅里美在他的小说《马第奥·法尔贡内》中,对表现十岁孩子多福在贪婪和义气的斗争、保护避难者与背信弃义的交锋中的极其复杂的内心活动时,仅用了三个动词:孩子“赤裸的胸部起伏得很厉害”,“他的右手终于渐渐地向那只表伸了过去”,“并伸出他的左手,用大拇指在肩膀上面向后指了指他所靠的干草”。“起伏”、“伸”、“指了指”这三个动作有着许多语言所无法表达的奇异效果,读者可以体会一个十岁孩子此刻的思想斗争。
孙犁同志笔下的水生女人(见《荷花淀》)的复杂心理也是通过两个细节行为来表现的:当她得知自己的丈夫第二天就要上部队的消息时,只见“女人的手指震动了一下,想是叫苇眉子划破了手,她把一个手指放在嘴里吮了一下。”这一“震”一“吮”,便是水生女人复杂心理活动的集中表现。丈夫当兵打仗,保家卫国,能拖后腿吗?不能。让他去吧,那可是枪林弹雨、出生入死的事,怎么舍得?猛一听得丈夫的话,思想上毫无准备,怎不惊诧?所以,虽然是编席能手,却被苇眉子划破了手;但她毕竟是老解放区的妇女,识大体,顾大局,很快便又恢复了常态,只是不声不响地一“吮”……读到这里,谁不为水生女人深明大义的优秀品质所感动?仔细体会,谁不为孙犁同志的富有表现力的文笔所折服?
回过头来再看看丁玲同志笔下的李子俊女人的“逡巡”,与梅里美、孙犁笔下的人物的心理活动的行为细节描写相比,实在不但毫不逊色,而且更加妙语惊人。
(1983年5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