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石》之我见

——兼与谢发宝同志商榷

高中语文第五册的《丑石》确实是一篇富于哲理，构思新奇，结构精巧，文笔优美，别具一格的优秀散文。说它是说理性的，抒情色彩却很浓郁；说它是抒情性的，哲理又颇深刻。因而，对于它，各种溢美之辞都不算过分。而它的作者贾平凹同志——一个在几年前也许还不为人们所知的作家——也使全国数以万计的青年学生敬仰不已。

但事物毕竟是一分为二的。《丑石》虽然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都不愧是一篇“瑕不掩瑜”的“上乘之作”。但是，它毕竟还是有瑕疵的，特别是对于中学生来说，这个“瑕”就不只是“微瑕”了——中学生鉴赏能力有限，极易“因瑕掩瑜”。下面两点看法，供争鸣，并与谢发宝同志商榷。

谢发宝同志在1984年第11期《中学语文教学》上发表的题为《谈贾平凹的散文<丑石>》一文，似乎已一锤定音。他用不容争辩的口气对诸如“可这正是它的美”之类的分歧意见做出乃是“读者认识不同所致”，“还没有真正理解该句的含蓄之意”的主观判断，并且对其他有关《丑石》的评述文章也加以否定，我认为这是欠斟酌的。

我只想提一个问题：假如丑石不是陨石——这种可能也并不是绝对没有的——那么作者将如何往下写？谢发宝同志又将如何评述？难道也认为它是“美里美外，形神兼美”的稀世之宝？事实上，倘丑石不是陨石，那纵使有一位“高人一筹，独具慧眼”、“能摒弃世俗之见”的伯乐，也未必能发现它的“最高价值”和“最大用场”，而只好屈就“世俗之见”，承认它“丑里丑外，丑到极点”了。结果是，它照样得躺在那儿“碍地面”，照样会遭到人们的唾骂。要问它的归宿吗？充其量也只能作为一块碳酸钙被送进窑中经过一次化学反应而变成氧化钙。否则，还会躺上数百年，一直丑丑地躺着。

我在这里不想讨论什么美学问题。然而，丑就是丑，不能“视丑为美”。至于“情人眼里出西施”，则毕竟只是“情人”眼中的“西施”，而并非“众人”眼里的“西施”，两者不可混为一谈。记是一本什么小说描写一个女人脸上生了雀斑，这雀斑，在情人眼中却使她增加了“几分姿色”。但是，我们的读者恐怕并不会由此想到女人们最好能生一脸雀斑或者麻子才美吧。谢发宝同志也承认：“人们的美丑观不仅常有相同的一面，也有因人们思想认识的高下和生活、职业的区别而不同的一面。”但是，是否应该补充一句：“归根结蒂，人们的美丑观还是基本一致的。”举一个简单不过的例子吧：桃花很美，即使愁肠百结，满腹牢骚的落难文人也无法否认它的艳丽；乌鸦黑不溜秋，纵使你有“把稻草说成金条”的如簧之舌，也难以改变人们对它的宿见。至于丑石，也只是因为天文学家认定它是陨石，人们才对它刮目相看。尽管如此，“丑”还是一个客观存在。同理，有雀斑的女人在她情人眼中虽则娇美，但众人却是不以为然的。

所以，这里有一个客观事实必须承认，即丑石的外形确实是丑的，说它美，只因为它是陨石，因而在天文学家的眼中变美了。众人虽经天文学家指点而对丑石肃然起敬，但谁也不会认为它是美石的。何况，天文学家也说它“丑到极处”呢！

我们不妨退一步想，承认它美。则人们（包括那位老太太）的刮目相看又何尝不是“世俗之见”呢？是凡石，人们便讨厌它，唾弃它，诅咒它，欲除之而后快；一经天文学家表态，便恭而敬之地抬举它，赞美它，甚至膜拜它，仿佛连这里的居民们也沾了一点鲜气，颇有荣耀之感了。假设半路上再杀出一个什么“程咬金”来，另有一位高人断言它其实还是一块极其普通的石头，那么，以上人等岂不又要“变”一次“色”？从这个角度看，《丑石》的作者却是不自觉地揶揄了老百姓的“势利”了。因而，这种“石破天惊”“置于死地而后生”的写法，也就让人美滋滋地享受一番之后又仿佛受到嘲弄。

再谈一个问题。谢发宝同志认为：丑石的发现是“对人才成长艰难的愤愤不平和对人才奋斗不息、顽强生存的伟大精神的高度赞颂”。但是，他又强调指出：“这里指的丑石并非泛指，是不能到处套用的。”两处文字自相矛盾。如说“以丑为美”不可套用，这里仅指石而并非指人间万物，那么，把丑石喻为“难能可贵的人才”又怎能自圆其说？何况丑石情操高尚，不愿与凡石为伍，不屑做“小玩意儿”，宁可死守而不肯落俗，甘受诟詈也不愿屈才，这至少不能说是我们今天人才的写照吧。无数活生生的事实告诉我们：凡有才干的人，虽蒙冤受屈，虽遭挫折，虽大材小用，亦能兢兢业业，干好工作，他们的一颗赤子之心迟早能博得人们的赞赏，终能脱颖而出，为祖国、为人民做出贡献。决不像丑石那样“忍辱奋进，默默生存”而虚掷年华，不遇伯乐不嘶鸣的。可见，丑石这种精神也未见得伟大，也不值得歌颂和推崇。若以石喻人，似有不当。

一言以蔽之，它混淆了作为观念形态的美丑的概念，它对于丑石的“忍辱负重”的伟大精神作了不必要的渲染，有混淆视听之嫌。很容易使阅历和知识都不够丰富的中学生迷惑不解，同时，给教师讲解也带来一定的困难，它应该从高中语文教材中撤下。

以上看法，难免失之偏颇，不当之处，冀语文界同仁及前辈指正。

（1984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