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凤头豹尾”

——《土地》开头结尾赏析

脍炙人口的《土地》以其深邃的思想内容和神奇的艺术魅力，为一代又一代新老读者所喜爱，这在中国当代散文作品中恐怕并不多见。无怪乎有人说《土地》是“制高点”，是“里程碑”，故虽咀嚼再三，也难以穷尽其个中三味，仅一开头结尾，已令人玩赏不已。

本文开头既统摄全篇又环环相扣，可谓匠心独运：以沧桑之巨变现其新美，以新美之画图表其赞颂，以赞颂之激情驭其驰骋，以驰骋之联想张其万目。在艺术手法上，则以抑扬之起伏而生跌宕，字字入情，句句在理。“开辟人类新历史的光辉时代”是“产生了新的联想，新的感情”的充分必要的前提条件，而“新的联想，新的感情”又是“生活在……光辉时代”的必然产物。值得推敲的是，作者先不写土地，而宕开一笔，列举了八种连小学生也能赞美几句的美好事物，再将笔锋一转，“这里我想来谈谈大地、谈谈泥土。”仿佛把音调从A突然降至D，令人猝不及备。由赞颂象征着崇高美和英雄美的事物转而谈论极其普通平凡不过的“泥土”，不是大手笔，谁敢冒此风险？任你联想丰富，感情炽烈，妙语连珠，而与“朝阳”“松柏”相比，“土地”必定黯然失色——这恰恰激发了读者的阅读兴趣。而随着文章的展开，内涵的揭示，作者的“新的感情”竟不知不觉地移植到读者的心中，并使读者产生强烈共鸣——与“朝阳”“松柏”等相比，“土地”不但毫不逊色，而且更值得赞美！这时，音调从D升至B，扬而后抑，抑而再扬，这一大起大落继而渐起最后拔高的处理，比之文章一开始便大赞其土地的写法，则多了几分色彩，添了不少情趣，更能满足读者的审美需求。看来，这个“以奇句夺目，便人一见而惊，不敢弃去”（李渔《闲情偶记》）的开头是很有一番讲究的。

起句不凡，结尾更有神韵：看似平直，实则蕴雷霆万钧之力，催人拼搏，促人奋进。它启示着我们：古往今来，无论是苦难的土地，悲壮的斗争，还是英雄的土地，伟大的变革，都流淌着勤劳勇敢的炎黄子孙的血汗，但这都已成为历史。“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掩卷沉思，我们这一代人能使青春大地锦上添花吗？“青春的大地上也好像发出巨大的声音，要求全国人民都做出回答。”——这个戛然而止的结尾何其含蓄，何其深沉，又何其明快！更耐人寻味的是，作品写于1960年，三十三年过去了，抚今追昔，祖国的大地已发生了怎样惊天动地的巨变呢？倘再过三十三年，再过若干个三十三年，后辈人读《土地》，想土地，战天斗地，感想将又是如何呢？“全国人民”在几十年间将做出了怎样的“回答”呢？——从这个角度看，《土地》永远是一篇常读常新的优秀散文。这个不落窠臼的结尾大有让读者于“终篇之际……执卷留连，若难遽别”（李渔·《闲情偶记》））之奇效。

古人主张文章“起要美丽……结要响亮”，所谓“凤头”“豹尾”是也。而《土地》正是有一个最美丽的“凤头”，一个最响亮的“豹尾”！                                          （1993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