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合为时而著

——从四篇学生小评论说到高考作文命题

北京市清河劳改总队在押犯姜世杰舍己救人一事由中央电视台“东方时空”报道以后，在社会上引起了强烈反响。我和江苏的吴建明老师不约而同把这件事写成一则作文材料，意图很明确，即对姜世杰的惊人之举如何进行公正评价。既不能偏重于他的舍己救人而忽视他过去的一页，任意拔高；也不能仅着眼于他犯罪的过去，而抹杀他生命的最后亮色。上述两种倾向，都是当今社会上戴有色眼镜者的思维模式，尤其是后者。

事实证明：这样的作文材料，新鲜，实在，大多数学生都感兴趣，都能各抒己见。这里，我们向读者推荐四篇写得好的习作，作者实事求是的客观态度，以理服人的论辩能力，的确令人欣喜。对于姜世杰其人其事，他们怎么看呢?徐海燕同学用发展的观点进行辩证分析，水到渠成地提出“浪子也有回头日”的命题。文章焦点集中，论据确凿，语言也很流畅。朱来东同学的习作，视角对准那些“哗然”舆论，赞扬姜世杰“良知的回归”，热情歌颂政府的劳改政策的伟力，文章同时鞭笞了社会上见死不救、乘人之危的良知泯灭的现象，有一定的醒世作用。汪黎同学的文章，标题别致，文章先提出问题，然后剖析一些人对姜世杰的不公正评说，进而将社会上发生的真正怪事与姜世杰的壮举对比，形成反差，很有些“辨真伪，正视听”的作用。全文结构谨严，语言犀利，以问句发端，以句号结束，巧应标题。张明明同学则从转述材料人手，对姜世杰的死作出恰如其分的评价，对清河劳改总队党委的决定表示支持，这实际上是对“哗然”舆论的否定，接着引述秦穆公的话，联系实际讲道理，提醒人们要用发展的眼光看待有错误、有罪行的人，不要做静止论者。

对于当今社会发生的新奇、敏感且迷惑度大的事情，有些成年人未必敢明确表态，青少年中学生却无所畏惧，大胆发言。透过这四位小作者的分析，我们不难发现，他们的论辩同时折射出今天社会各色人等的思想方法和思维方式，因而具有几分振聋发聩的力量。

我因此想到：“文章合为时而著”，高考作文命题何不将现实社会发生的一些事情拿出来让学生们来谈一谈、议一议呢?纵观近几年高考作文命题，无论是全国题、六省市题还是上海题，却都没有“尝试”过。要么给一点小姑娘进玫瑰园、足球鞋踢玻璃罐之类的生活小片断，让考生挖掘内涵，联系实际写点感想，发点议论；要么假设在梧桐树下乘凉的情境，要考生就老树皮落下之事，代乘凉者立言：要么来个不带材料的“光杆”题。有的题容易得叫考生兴奋难抑，如《尝试》；有的题则泛之又泛，海阔天空，使考生难以把握，如《望星空》、《我们生活在同一块土地上》。和文革前的高考作文命题相比，这些命题，特别是给材料题，的确别开生面，破了框框，具有新意，能考查考生更多方面的能力，并且比较注意可写性，大多数命题难度不大，考生有话可写。但问题在于：由于命题强调隐秘性，不能让别人猜题，押题，于是不管带不带材料，总要防着点，总不能具体有所指，与时代的联系若即若离，因而考生的作文，或广为联系、引证，或凭空编造、弄假，总是显不出自己的真实。今年高考作文的材料“鸟儿对话”，依然如此，只要能沾一点边，说什么的都有，无非是夸夸其谈，“代圣人立言”。

有人说，高考作文主要是检查学生运用语言的能力，一般不触及社会重大主题和热点话题。果真是这样吗?我以为，这与“文以载道”好像有些不合：“小事”、“家事”的命题固然能检查学生的语言运用能力，难道“国事”、“天下事”就不能有效地检查学生运用语言的能力?

要引导学生真正关心天下大事，认识复杂纷繁的大千世界。在改革开放的年代里，我们面临挑战和竞争，大方向是正确的。但由于经验不足，不可避免地会出现一些问题。将这些问题摆出来，让学生议议，辩辩，肯定大有好处。例如在全国上下的经商热中，为什么年年打假而假冒伪劣不断?为什么书店却被时装、化妆品、家用电器等摊柜所蚕食鲸吞?在广大农村，为什么侵农、坑农的恶劣现象屡禁不止?在教育领域，为什么打骂教师、拖欠教师工资的现象时有发生?为什么不少教师师德观念不强、敬业精神差?在文化艺术圈子里，是谁不断鼓吹这个“影星”、“歌霸”，那个“明星”、“大师”?为什么有些“明星”台上冠冕堂皇，台下卑污多端，彼此之间又常常扯皮不断?在官场上。有的官员为什么衙门作风越来越厉害?官腔越打越高?豪华轿车竞风流，宴会拼肚量，要好处、要回扣等腐败现象愈演愈烈……凡此种种，学生也许看得更尖锐!至于土地利用、计划生育、人口控制、复关问题、三峡工程乃至于波黑战争、俄罗斯形势、南北朝鲜对话、南沙群岛风云、香港回归、李登辉和“台独”的倒行逆施、抗日战争胜利50周年、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50周年等等，只要让学生说，很可以从中发现真知灼见的。须知，苏东坡的《刑赏忠厚之至论》和《教战守策》流传至今，其实正是大学士青年时代的应试文章!徐海燕等四位同学的文章，也是个很好的证明。

文章合为时而著。围绕姜世杰其人其事展开不同议论的四篇文章，为时而著，旗帜鲜明，各有特点，展示了青少年学生有头脑，有眼力，敢说话，会说话的风貌。高考作文命题，理应引导学生为时而著文，从更实际角度去考查他们立言献策辨是非的能力。

（1995年5月）

附：学生习作四篇

阅读下面材料，按要求作文：

据中央电视台“东方时空”报道：1994年春节期间，北京清河劳改总队在押犯姜世杰跳入冰河，救起两个落水儿童，自己却力乏身亡。之后，清河劳改总队党委决定表彰姜世杰，并号召全体在押犯和在职人员向他学习。对此，舆论哗然。有人认为“姜世杰是为了减刑，才去冒险救人的”，“他下水救人是偶然的，一时感情冲动”；也有在职人员说：“要我们向劳改犯学习，不是颠倒是非吗？”……众议纷坛。

请自拟题目，写篇600字左右的文章，谈谈你对这件事的看法。

浪子也有回头日

江苏如皋市石庄中学高二  徐海燕

姜世杰，一个被判刑的犯人，他的生命曾是黯然的；可又是他——一个在押犯，毫不犹豫地跳进刺骨的河水，救出两个落水儿童，而他自己却力乏身亡。不管人们对此怎么评价，总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他的死是慷慨的，无私的。

是的，姜世杰原是抢劫犯，他曾度过的那段罪恶生活，浸渍着受害者的血和泪。所以，理所当然受到惩罚，被关押在北京清河劳改农场改造。

浪子也有回头日。姜世杰这个“浪子”，进入农场后洗心革面，向人民赎罪。也正因为他悔过自新的表现突出，才获准春节期间休假三天，也才有那感人的舍已救人的一幕。

浪子也有回头日。这是个无可非议的事实。几年前，金城误入歧途，劳改期间，他坚持学习，经过长期的艰难跋涉，终于考取了上海交大的函授。为了教育失足青年，上海监狱当局特准他和未婚妻在监狱举行一场特别婚礼。法国著名诗人、散文家让·热内，小时候被父母抛弃，15岁时因偷一件小东西被送儿童教养所。他发誓终身行窃来报复社会，为此，他几乎蹲遍了欧洲所有的少年教养所和拘留所。后来一个社会组织的负责人奥里沃尔唤醒了他的良知，1945年，35岁的让·热内开始发表小说和剧本。1983年，这位监狱常客获得法国文学大奖。

浪子回头的事，古今中外屡见不鲜。如果因为姜世杰有过罪恶的生而否定他光荣的死，未免偏颇。认为姜世杰赴死也只是“一时感情冲动”的人，请摘下你们的有色眼镜，认真咀嚼一句众所周知的名言：浪子回头金不换。

良 知 的 回 归

湖南永州市五中高二   朱来东

不错，姜世杰曾因一念之差误入歧途，抢劫、挥霍，他必须以服刑的方式改造，赎罪。因此，在他跳入冰河之前，我们应该称他为“劳改犯”；但就在他入水的那一瞬间，其惊人之举却证实，他一度泯灭的良知回归了，我们完全有理由视他为舍己救人的英雄。

然而，偏偏有人不这样看待姜世杰。他们死死抠住他的身份、历史，对其入水救人的动机揣测万端。一说“为了减刑”，一说“偶然感情冲动”。是这样的么？

试问，十万火急的情况下，姜世杰来得及考虑得失，权衡利弊吗？根本无暇顾及！再者，帮助他人，必须有一种自我牺牲的精神，姜世杰既然能用自己的生命换得两个稚嫩生命的延续，就证明他具备自我牺牲精神，理所当然应该受到人们的赞扬。

姜世杰正在服刑，但他知过能改，愿意重新做人。当呼救声传入耳中时，他“冲动”了，良知被唤起，毫不犹豫地跳进河中，直至丧生。有一个问题：同是劳改队员，同样有可能遇上类似孩子掉入冰河的事，为何有人熟视无睹，不思“减刑”，没有“感情冲动”呢？答案很简单：他们恰恰缺少“良知”。我们倘若稍稍放开视听，便会惊奇地发现，当今社会，国民中见死不救者大有人在；乘人之危，敲诈勒索的恶例，也屡屡见诸报端。与之对照，号召向姜世杰学习就不是颠倒是非，而是赞扬良知的回归。

犯人服刑是为改造思想，净化灵魂——劳改队就是这样一所特殊的学校。不错，所有劳改犯都有一段罪恶的历史，但经过教育、改造，大多数又能认识罪过，改邪归正，谁能断言他们的未来不会辉煌？从这个意义上说，对在押犯正义行为的“动机”持怀疑态度，反对向姜世杰的献身精神学习，实在是一种偏见。

从另一个角度看，姜世杰的行为不但体现了其自身良知的回归，而且说明了国家劳改政策的正确。不愿意承认姜世杰良知已经回归的人，无疑是不会确认这一论断的。

一言以蔽之，对姜世杰舍身救人一事的认识，我们需要用一架道德天平，以一种平衡心态去衡量，去评判。此外，别无他法。

句号后面的问号

湖南永州市五中高二   汪黎

跳入冰河，舍身救出两个落水儿童，自己却不幸罹难的姜世杰，生前竟是人民的罪人！也许正因为他身份特殊，人们才对他这一壮举议论纷纷，以致疑窦丛生。这就值得深思。姜世杰已经为生命划上一个完美的句号，为什么接踵而至的却是一连串的问号呢？

应该承认这样一个事实：他曾是罪人，那罪恶的一面永远不可能从“史书”上抹去；但同时也不可否认：他正在悔改，他要走出误区。而奋不顾身地跳入冰河抢救落水儿童，就是他战胜自我的明证。

为了减刑？——这是不错的。试问，哪个在押犯不想提前走出监狱？哪个劳改犯不思减刑？这有什么可非议的吗？对任何一个犯人来说，劳动改造就是痛改前非，获得新生的最好机会，也可以说是向人民赎罪的唯一方式。姜世杰当然不例外。但是面对水中挣扎的儿童，他有时间想到立功减刑吗？没有。什么都来不及考虑了，只是凭着良知和热血，跳入冰河，奋力抢救，使两个儿童脱险，这的确是一种壮烈行为。可悲的是，现实中见死不救的事时有发生，议价救人的丑事也时有所闻，人们反而见怪不怪，而对于姜世杰舍已救人的壮举却不以为然，这难道是正常的吗？

感情冲动？姜世杰确实冲动过。想当年，他头脑发昏，为花天酒地，铤而走险，终以抢劫罪锒铛入狱，失去了自由。但入狱后，他开始懂得了真正的人生，终于在生死关头，毫不犹豫地抢救落水儿童。要说这也是一种“冲动”的话，那是良知回归，是“冰冻三尺”的结果，决非“人皆有之”的。哲人说：“会生活的人失去的多，得到的更多。”现在的姜世杰，已经失去了属于每个人只有一次的生命，不料死后却招来众议纷纭，该吗？这是正常的吗？我认为，想给姜世杰的壮举打问号的人，或者已经麻木，没有是非观念，或者他自己从来就不具有舍已为人精神！

让浅陋的人们继续带着偏见去质疑吧，姜世杰的人生句号是圆满的。

不 以 一 眚 掩 大 德

江苏如臬市石庄中学高二  张明明

北京清河劳改总队在押犯姜世杰入水救起两个落水儿童，自己却被刺骨的河水吞没了。

本来，舍已救人是一种光彩照人的壮举。尽管姜世杰的人生有过不光彩的一页，但最终却舍已救人，实现了他的人生价值。清河劳改总队党委为此作出表彰、学习姜世杰的决定，无疑是正确的。这既是为了弘扬正气，教育其他劳改在押犯和在职人员，同时也告诉人们：看人要一分为二，“不以一眚掩大德”。

“不以一眚掩大德”，这话是春秋时代的秦穆公说的，意思是说，不因为一次过失而抹杀人的大功。这位秦穆公虽说是奴隶主大贵族，待人也知道不要“木匠抡斧头——一面砍（看）”，实在难得。遗憾的是，时至今日，有些受过多年辩证法教育的人，却对清河劳改总队党委的决定“舆论哗然”，怀疑姜世杰舍已救人的动机是出于一己私利，指责这个决定“颠倒是非”。

不客气地说，真正颠倒是非的，正是那些对姜世杰救人动机和清河劳改总队党委决定持怀疑态度的人。他们看待事物，评估别人的水平，连秦穆公都不如。辩证法告诉我们：事物都是发展的，人也是会变的。特别是在我国劳改政策的强大威力和感召下，包括姜世杰在内的绝大多数在押劳改犯，都是有可能净化灵魂，重新做人的。实事求是地分析一下吧，如果姜世杰救人只是为了立功，达到减刑目的，那么，他以牺牲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值得吗？一个自私自利，恶习不改的人在权衡得失时会有这样的选择吗？

然而，静止论者不肯作这样的分析，偏见使他们习惯于“以一眚掩大德”，对劳改在押犯怀有一种本能的厌恶，认为劳改犯就是劳改犯，决不会做什么好事，即使劳改期满被释放了，他仍然是一个“犯”——“劳改释放犯”。

认为所有劳改在押犯都永远不可救药的静止论者，清河劳改总队的在职人员中有，社会上更多。人们厌恶劳改犯，对劳改期满释放人员也另眼相看的结果，便导致了一些劳改在押犯改过自新的愿望萌而复灭。有的劳改释放人员出来后，之所以自暴自弃，“二进宫”甚至“三进宫”，与不被人们理解，遭到社会歧视大有关系。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悲哀！

不以一眚掩大德，古人尚且能做到，今人应该做得更好。我们千万不要以姜世杰过去罪过的灰色去掩盖他生命终结时的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