浯溪碑

沈  周

有册有册一尺畸^[1]， 启阅重是摩崖碑。  平原太守气骨壮^[2]，杀贼余力存毛锥。

千年白石耀深刻，   风雨不剥神扶持。  铜柱莫拨魑魅走^[3]，铁网欲破珊瑚搘^[4]。

快睹书法十数过，   训读其语增噫嘻^[5]。君王爱色不爱国，  金钱买祸由洗儿^[6]。

长安洛阳要自陷，   法宫蜀栈谁安危^[7]。嗣君虽然访旧物，  以得补失终磷缁^[8]。

此碑颂德实揭过，   有家有国留箴规^[9]。晴窗日拓不辍手，  来禽青李生蛛丝^[10]。

[注释]

[1]有册：书册。畸（jī）：数的零头。全句言书册仅一尺余。

[2]平原太守：指颜真卿，颜公因忤杨国忠出为平原太守。

[3]“铜柱”句：喻字体沉着雄深，可令鬼怪惊跑。

[4]“铁网”句：谓字体骨架稳健，如铁网般，虽欲破而有珊瑚支撑。 铁网：喻字之骨架。搘（zhī）：支撑。

[5]训读：阅读理解。噫嘻：叹息。

[6]“洗儿”句：史载安禄山生日，唐玄宗及杨贵妃赏赐甚厚，后二日，召禄山进宫，贵妃以锦绣为大襁褓，裹禄山，使宫人用彩舆抬入。玄宗闻后宫欢笑，问其故，左右以贵妃三日洗禄儿对，玄宗亲自往视，喜，赐贵妃洗儿金银。洗儿：旧俗，婴儿生后三日或满月，有替婴儿洗身的旧习。此处指安禄山生日事。

[7]法宫：帝王处理政事的宫殿。

[8]磷缁（zī）：比喻受环境影响而起变化。《论语·阳货》：“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缁。”磷：损伤。涅：用黑色染。缁：黑色。

[9]箴规：规谏。

[10]来禽青李：指代晋王羲之《来禽帖》，因其篇首有“来禽青李”一语。这句话的意思是，由于特别钟爱浯溪碑帖，辛勤拓印，以致于王右军的《来禽帖》都被冷落而生蛛丝了。

[解读]

沈周（1427—1509），字启南，号石田，又号白石翁，江苏长洲人，能文，工书画。字仿黄庭坚，为世所重，其画远师董源、巨然，山水花卉，无不精妙。明王稚登《丹青志》列其画为神品，称当代第一。后人把他与唐伯虎、文征明、仇美并称为明代四大家。

《大唐中兴颂》，颂大唐中兴乎？诗人目光锐利，思考深刻，因发惊人之见：“此碑颂德实揭过，有家有国留箴规。”评前朝之功过，讽当世之衰微，差不多已成为历代文人所惯于使用的技法，沈周当不例外。诗人历经宣德、正统、景泰、天顺、成化、弘治、正德诸朝，中晚年时，国家已开始由盛而衰，政治日渐败坏，皇帝昏庸无道，穷奢极欲。诗人耳闻目睹，自有感叹，因而借古讽今，意在言外。

写浯溪碑的名人多，诗歌文赋多，要出新意绝非易事。作为一个书画家，诗人独辟蹊径，通篇不离书法。看到《大唐中兴颂》碑碣，欣喜万分，于是拓印而不停手；赞颜公，“杀贼余力存毛锥，”赞其字绝，曰“铜柱莫拨魑魅走，铁网欲破珊瑚搘”；谈感受：“快睹书法十数过，训读其语增噫嘻”；比古今，竟使“来禽青李生蛛丝”，句句不离书艺。

但仅就书法品评语溪碑是远远不够的。耳中固有“风声雨声读书声”，胸中更蕴“国事家事天下事”，因而这首古诗就有了思想内涵，有了人性美，发人深思，给人以启迪

舟经湘口^[1]

李梦阳

湘筠寒翠满^[2]，白日起秋云。

 美人杳何处^[3]，江气长氤氲^[4]。

手持紫玉琯^[5]，遥望青霞君。

蔼蔼波水暮^[6]，何由致殷勤？

[注释]

[1]湘口：指湖南永州市潇湘二水会合之处。水中有蘋岛，闻名遐迩，骚人迁客过此，必前往造访，为岛中奇卉异葩、嘉木巨蔓、峭壁怪石所倾倒；水之东岸有湘口，柳宗元贬永曾赋诗《湘口馆潇湘二水所会》。

[2]湘筠：湘竹，斑竹也。其上有天然的紫褐色斑点，如血泪痕。相传是娥皇女英恸哭帝舜，泪水洒在竹子上染成的，故称湘妃竹。李梦阳舟行遥望远山之竹，疑为湘妃竹也。筠（yún）：竹子的青皮，借指竹。

[3]杳：远而不见其踪影。

[4]氤氲（yīn yūn）：形容烟或气很盛。

[5]琯（guǎn）：古代乐器，用玉制成，六孔，类笛。

[6]蔼蔼：和气，温情貌。

[解读]

李梦阳（1473—1530），字天赐，又字献吉，号空同子，庆阳（今甘肃庆阳县）人，后徙河南扶沟，明弘治七年（1494）进士，任户部主事，迁郎中。因疏劾宦官刘瑾，下狱几死。后起复，官至江西提学副使。他倡言复古，主张“文必秦汉，诗必盛唐”，是明“前七子”的领袖人物。其诗文求臻“天地自然之音”，讲究情感的自然流露，少数作品抚时感事，深刻雄健；但有些作品蹈袭前人，刻意摹拟，流于浮靡呆板。有《空同集》传世。

《舟经湘口》是一首清新活泼的写景小诗，写于复官之后。秋日黄昏，舟行至潇湘二水会合之湘口，一幅南国美景尽收眼底：湘竹青青，凝苍叠翠，落日沉沉，镀白镶金，令人心旷神怡。遗憾的是佳丽难觅，愁思易生，毕竟美中不足。恍惚间，云气氤氲之处，山光水色之中，似有一绝色女子正手持玉笛，轻移莲步，飘然而至。仙乐阵阵，迎送着往来其间的迁客骚人。诗人此时只觉的宠辱皆忘，劳顿全无，精神极其愉悦。舟下水波荡荡，风情万种，更多了一份喜悦。南国潇湘啊，你殷勤好客何至于此耶？

这首诗综合运用比喻、拟人、摹状、象征等多种修辞手法，实而虚，虚而实，熔状物、写景、抒情于一炉，表达了作者舟行湘口的喜悦之情和对湘口一带风光的赞颂之意。

谒元公祠

顾  璘

道丧千古后，天南得异人^[1]。

元图开太极，绝学指迷津^[2]。

庭草常交翠，池莲不断春。

咏歌见月下，潇洒挹公神^[3]。

[注释]

[1]道：有二义。一是儒家道统，二是诗文写作的原则。前者为虚，后者为实。盖赞元结一贯反对六朝以来的骈骊文风，致力于古文写作的精神。异人：指元结。

[2]元图：指重大谋略决策。太极：指天地万物之理。绝学：指元结出色的学识。迷津：使人迷惑的错误道路。这两句话，第一句赞其政绩，第二句褒其学识。

[3]挹：同“揖”。

 [解读]

顾璘（1476—1545），字华玉，号东桥居士，吴县（江苏苏州）人，明弘治进士。做过湖南巡抚，官至南京刑部尚书，虚己好士。工文章，擅诗词，有《浮湘集》。

元结一生充满传奇色彩，他年青时不受拘束，考取进士后不久隐居河南商余山，作《元子》十篇，世称“元子”；为避战乱，又到湖北大冶东回山猗玗洞，自称“猗玗子”；后又住江西瑞昌瀼溪边，自号“浪士”；著《浪说》七篇，又被称为“漫郎”。他在官场沉浮再三，代宗登位时，去职供奉老母。他关心百姓疾苦，为民请命；反对六朝骈骊文风，致力于古文写作。他的诗作质直朴重，对后来的新乐府运动有所启发和影响；他的《大唐中兴颂》是颂是贬，是扬是抑，让后来的学者文人、官员百姓，都颇费脑筋……故尔百姓非常敬重他，相传大历四年他被加封为左金吾卫将军兼御史中丞，当地百姓都到节度府请他留下，并以得其教化为乐，给他树碑颂德。他在湖南道州任刺史5年（763—768），道州人民为他造“元公祠”以纪念。

顾璘乃明朝人，他奉命来南方视政，拜谒“元公祠”，追思古贤，乃大发感慨，赞叹兼之，对七百多年前的元公作出极高的评价。

这首五言律诗感情真挚，开合自如，语词精当，音韵谐和，令人玩赏不已。

道州生民有幸，在“道丧千古后”的时节得“异人”元结理政，其重大的决策打开局面，可总天地万物之理；独到的思想观念和学识启迪世人，老百姓世世代代纪念着这位先贤。几百年过去了，元公祠前，芳草萋萋，莲池塘内，春意浓浓，月下可闻咏赞之歌，祠前能见拜揖之众。看到这个感人的场面，诗人不禁悲欣中来。可以想见，他也会像众百姓一样，对元公顶礼膜拜，追思不已。

这首诗为纪实，但却是艺术化典型化的纪实。首联颔联为开，腹联尾联是合，最后以“潇洒挹公神”收束全诗，而元公之形象已被神化，诗人把百姓对元公的敬仰和自己的情感融而为一，既是叙述又是抒情，可谓绝妙。

游 愚 溪

曹来旬

出城西渡湘江岸，愚溪远落青天半。

   重山叠水郁迢遥，嘉禾奇葩纷绚烂[1]。

   揩目四顾尽清幽，古今应作南土冠[2]。

   我问溪名胡为愚，共说先生有词翰[3]。

试取遗篇次第看，抚卷不觉发长叹。

   先生直道世不容，官谪司马遐陬窜[4]。

   潇湘十载苦淹留，山水娱情度宵旰[5]。

有才无用自谓愚，托名愚溪博一粲。

   顾此先生犹谓愚，矧予斗筲何足算[6]。

愚与不愚俱莫论，而今愚溪复予伴。

   可易愚溪名予斋，老守一愚乐衎衎[7]。

[注解]

[1]“重山”句：状青山绿水之郁深，赞奇花嘉禾之茂盛。

[2]南土冠（guàn）：南方之出类拔萃者。

[3]词翰：词章。这里特指《愚溪诗序》。

[4]遐陬（zōu）：偏远角落，指荒僻之地。陬：角落，山脚。

[5]宵旰（gàn）:宵衣旰食之省称，意思是天未明就起来穿衣，傍晚才进食，喻勤于政务。旰：晚上，天色晚。

[6]斗筲（shāo）：很小的量器，用来比喻人之才识短浅，器量狭小，这里是诗人自谦之词。矧(shěn)：况且。

[7] 衎衎（kàn）：和乐自得的样子。

[解读]

曹来旬，生卒年月不详。明正德年间进士，知武昌府，正德七年（1512）改知永州府，有文才，诗文字画俱佳。

作为一个地方长官，曹来旬游愚溪，悟出了官场的险恶：“先生直道世不容，官谪司马遐陬窜”；作为一个文人雅士，曹来旬游愚溪，不但放纵形骸，恣意纵横，欣赏愚溪之“重山叠水”、“嘉禾奇葩”，探求愚溪命名之根由；进而沉思：“顾尔先生犹谓愚，矧予斗筲何足算。”并且悟得“愚与不愚”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时隔数百年，我有幸来到先生当年的谪居之地，得以观愚溪之奇景，读先生之华章，仰柳公之风范，学子厚之懿德，平生之愿足矣！结句以“可易愚溪名予斋，老守一愚乐衎衎”表达了曹太守也愿加入“愚”者的行列，让后来者赞叹兼之矣。

全诗22句，有三层意思。前六句为第一层，叙诗人游山观水之所见；中十句为第二层，究愚溪命名之根由，兼叹官场之黑暗；后六句为第三层，表述诗人的感悟。全诗点出一个“愚”字，深蕴一个“悟”字，倾注一个“情”字，或显或隐，有虚有实，熔写景状物、议论抒情于一炉，加之全诗一韵到底，皆用an韵，并用仄声，其韵脚依次为“半”、“烂”、“冠”、“翰”、“叹”、“窜”、“旰”、“粲”、“算”、“伴”、“衎”，更给人以一气呵成之感，可谓精彩。

经 浯 溪[1]

蔡汝南

夜泛湘船向岳津^[2]，数声欸乃百重云^[3]。

漫郎不见遗墟在^[4]，溪水崖风梦里闻^[5]。

[注释]

[1]浯溪：位于湖南祁阳县城，以山奇、水奇、碑奇而著称于世，尤以元结撰文、颜真卿书写的《大唐中兴颂》为奇珍，浯溪遂因此闻名天下。清代神韵诗派创始人王士祯（1634—1711）在《浯溪考序》中说：“楚山水之胜首潇湘，潇湘之胜首浯溪，浯溪以唐元结次山名，得鲁公摩崖书而益张之。”此言不谬。

[2]岳津：岳阳渡口。津：渡口。

[3] 欸（ǎi）乃：象声词，形容摇橹的声音，亦可指划船时唱歌的声音。元结有《欸乃曲》（五首）传世，柳宗元《渔翁》有“欸乃一声山水绿”句闻名。

[4]漫郎：唐时称元结为漫郎。唐颜真卿《元次山表墓碑铭序》曰：“将家瀼（ràng）滨，乃自称为浪士，及为郎，时人以浪者漫为官乎，遂见呼为漫郎。”

[5]遗墟：元结于大历三年（768）去广西赴任，将母亲妻子留在浯溪。大历四年辞职奔母丧，在浯溪守制三年。为庐为室为台，“遗墟”当指此。

[解读]

蔡汝南（1516—1565），字子目，号抱石，浙江德清人。嘉靖年间进士，十七岁即好为诗，有重名，中年专攻经学，知衡州时，常至石鼓书院为诸生讲经传道。

这是一首讽喻诗，明为写景，实则喻世。乘舟夜泛，何其匆匆；湘江北去，止于岳津，则首句已蕴情其中，语意双关；盖帝京亦处北方矣，奈何泛舟无以抵达。元结“欸乃”之曲，时人耳熟能详，漫郎“三吾”遗墟，游客络绎不绝。七百多年过去了，物是人非，宁不哀哉！嘉靖年间，阶级矛盾进一步恶化，社会危机继续加深，政治腐败已成普遍现象，因而，“漫郎不见遗墟在”当另有所指。全诗以“梦里闻”作结，照应“夜泛”，悯元公之际遇，叹当朝之衰微，表诗人之情怀，极具神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