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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 湘》/《浯溪碑歌》 吴同和文集 加入时间:2009/2/21 9:49:00 admin 点击:404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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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 湘 曹学佺 看山兴尽马蹄忙,胜有烟霞满客装[1]。 潇水入湘终古碧,零陵生草至今香。 月明不度孤峰雁,菊信[2]迟开十月霜。 叹息愚丘人已逝,空余欸乃歌沧浪[3]。 [注释] [1]客装:外地人,指迁客骚人。 [2]菊信:菊花之花期。 [3]沧浪:屈原《渔父》:“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寓“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之意。此处有赞颂、悼念柳子之意。 [解读] 曹学佺(1574—1647),字能始,侯官(今福建福州)人,明万历进士,官至按察使。因著《野史纪略》被劾削职,唐王称帝闽中,授礼部尚书,清兵入闽,自缢于山中。通经学,著述颇多,其诗朴茂深远,为明末闽中大家。有《石仓诗文集》、《蜀中广记》,又选辑上古至明代诗歌为《石仓十二代诗选》。 潇水入湘,汇于风景卓异的蘋岛,浩浩荡荡而北去;迁客探胜,止乎山光水色之美景,令人很有些乐不思蜀:终古碧绿的江水,四季常青的香草,月夜中稍作停歇的鸿雁,十月里花期延误的秋菊,组成一幅和谐恬美的水墨丹青。只可惜,愚丘尚存,柳公已殁,于是多了一份感伤。白天听到的渔夫们“欸乃”之声犹在耳畔回荡,梦乎?幻耶? 短短56字,内蕴甚丰:有山水之描摹,有远近之配搭,有声色之渲染,有动静之结合,有虚实之互补,有古今之伤悼,喜怒哀乐,竟集于一诗。写景则古朴雅致,抒情则点到即止,令人玩赏不已。 题浯溪摩崖三绝(并序) 董其昌 余至衡州,欲观《大唐中兴颂》,永州守以墨刻进,亦不甚精。盖彼中称为三绝碑,曰元漫郎颂,颜平原书,并祁阳石为三,殊可嗤恨。石亦何足绝也?盖两公书与文与其人为三绝耳。因题诗令守镌之。诗曰: 漫郎左氏癖[1],鲁国羲之鬼[2],千载远擅场[3],同时恰对垒。有唐九庙隳秋烟[4],一片中兴石不毁。几回吹律寒谷春[5],几度看碑陈迹新。辽鹤归来认城郭[6],杜鹃声里含君臣。折钗黄绢森光怪,旧国江山余胜概[7]。当年富贵腹剑多[8],后代风流椽笔在[9]。书生何负于国哉,元祐之籍何为来[10]。子瞻饱吃惠州饭[11],涪翁夜上浯溪台[12]。扶藜扫石溪声咽,不禁技痒还题碣。清时有味是无能,但漱湘流莫饶舌。 [注释] [1]漫郎:元结。左氏:春秋时丘丘明。癖:嗜好。这句话的意思是,漫郎有左丘明为传之嗜好,亦有左丘之文笔,寓赞《大唐中兴颂》文绝之意。 [2]鲁国羲之鬼:颜真卿,山东临沂人,字清臣,唐代著名书法家。初学王羲之、王献之,后从张旭得笔法,遂成大家,故曰:“羲之鬼”。王羲之(303—361),字逸少,世称王右军,有“书圣”美誉。 [3]擅场:以斗鸡为喻,强者胜弱者,专据一场。后用以称技艺高超出众。此处赞元颜二公技艺。 [4]隳(huī):毁坏。 [5]吹律:吹箫管。寒谷:深山溪谷,为日光所不及,故称寒谷。 [6]辽鹤:常用以指重游旧地的人。晋陶潜《搜神后记》:“丁令威本辽东人,学道于灵虚山,后化鹤归辽,集城门华表柱。” [7]折钗:指字的笔画圆润有力。黄绢:极好的丝绢。此处借指极好的文字。胜概:美景胜迹。 [8]此句暗指唐李林甫为相排挤才学德望和势位居已上者。李林甫之为人,口蜜腹剑。 [9]风流:英俊潇洒,风度翩翩。椽(chuán)笔:指重要文章和写作才能。 [10]元祐之籍:宋哲宗元祐元年,司马光等旧党上台,把王安石的“熙宁”新政一律废除;元祐九年,新党再度上台,对“元祐党人”报复迫害,苏轼等人连遭贬谪。崇宁初,蔡京籍元祐年间司马光等百二十人为奸党,请皇上亲书刻石。 [11]子瞻饱食惠州饭:指苏轼被外放广东惠州之事。子瞻:苏轼的字。 [12]涪翁夜上浯溪台:指黄庭坚遭贬夜上浯溪之事。黄庭坚(1045—1105),字鲁直,号山谷道人,尝谪居涪州,又号涪翁。世以苏轼、黄庭坚并称为“苏黄”。 [解读] 董其昌(1555—1636),字玄宰,号香光,明松江华亭人,万历十七年进士,做过湖广副使、湖广学政,官至南京礼部尚书,逾年告归,卒谥文敏。其昌工诗文,尤通书画,书法初学宋米芾,后能自成一家;画则集宋元诸家之长,潇洒生动,书画俱负重名。曾游浯溪,作浯溪图,遍征题咏。著作有《画禅室随笔》、《容台文集》等。 何谓“三绝”,世人以为文绝、字绝、石绝;董太史不以为然,独谓文、字、与二公之人品合为三绝,并进而赞叹元颜二公才艺出众,故李唐虽早垮,碑碣却长存,理固宜然也。接着借古讽今,评唐室功过,列前朝名流,皆为化胸中之垒块:或锋芒毕露,曰“当年富贵腹剑多”;或含沙射影,曰“杜鹃声里含君臣”;或凭吊古贤,唱“漫郎”,赞颜公,写苏子瞻,叙黄庭坚,最后落笔“清时有味是无能,但漱湘流莫饶舌”以自嘲。全篇气韵流动,浑然一体,弦外有音,言外有意,亦可谓一绝也。 浯 溪 碑[1] 歌 顾炎武 万历元年[2],先曾祖官广西按察副使,道浯溪,得元次山《中兴颂》石本[3]以归。为颜鲁公笔,字大径六、七寸,历世三、四,此碑独传之不肖。岁旃蒙作噩[4],命工装璜为册,工人不知碑自左方起,而以年月先之,遂倒盭[5]不可读。方谋重装而兵乱工死,不复问者三年。碑固在旧识[6]杨生所,一旦为予重装以来,则文从字顺,焕然一新。有感于先人之旧物,不在他人而独属之嗣人[7]之稍知大义者,又经兵火而不失,且待时而乃成。夫物固有偶然者也,为之作歌。 昔在唐天宝, 禄山反范阳[8]。天子狩蜀都[9], 贼兵入西京。 肃宗起灵武[10],国势重恢张。 二载收长安, 銮舆迎上皇[11]。 小臣有元结, 作诗颂大唐。 欲令一代典[12],风烈追先光[13]。 真卿作大字, 笔法名天下。 摩崖勒斯文[14],神理遗来者[15]。 书过泗亭碑, 文匹淮夷雅[16]。留此系人心, 支撑正中夏[17]。 先公循良吏, 海内推名德。 驱马复悠悠, 分符指南极[18]。 遐眺道州祠, 流览浯溪侧。 如见古忠臣, 精灵感行色。 匪烦兼两载[19],不用金玉装。 携此一纸书, 存之贮青箱。 以示后世人, 高山与景行[20]。天运有平陂[21],名迹更存亡。 宝弓得堤下, 大贝归西房[22]。旧物尤生怜, 何况土与疆。 却念蒸湘间, 牧骑已如林[23]。西南天地窄, 零桂山水深。 岣嵝大禹迹[24],万木生秋阴。 一峰号回雁[25],朔气焉得侵? 恐此浯崖文, 苔藓不可寻。 藏之箧笥中[26],宝之过南金[27]。 此物何足贵, 贵在臣子心。 援笔为长歌, 以续中唐音。 [注释] [1]浯溪碑:指《大唐中兴颂》碑。 [2]万历元年:1573年,万历为明神宗朱翊钧之年号。 [3]石本:石刻的拓本,即用纸墨从镌刻器物上捶印出其文字或图画的墨本,有乌金拓,蝉翼拓,朱拓等数种。 [4]岁旃(zhān)蒙作噩:乙酉年,为1585年。古代纪年,太岁星在天干中的乙,叫旃蒙,太岁星在酉叫噩。“旃蒙作噩”即“乙酉”也。 [5]倒盭(lì):倒乱。盭:乘戾,别扭,不合情理。 [6]旧识:故交,老友。 [7]嗣(sì)人:后嗣、子孙。 [8]禄山反范阳:天宝十四年(755)冬,安禄山在范阳起兵叛乱,先后攻陷洛阳长安,称雄武皇帝,国号燕,建元圣武。至德二年(757)春,为其子庆绪所杀。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安史之乱”。 [9]狩蜀都:指唐玄宗逃往西蜀偏安一事。 [10]肃宗起灵武:指唐肃宗李亨在灵武即位之事。灵武:在今宁夏灵武县西北,肃宗即位,改元至德。 [11]銮舆:天子的车驾。 [12]典:记载法则典章制度的重要典籍。 [13]风烈追先光:遗风余烈能与先圣德业同光。 [14]摩崖:在山崖石壁上所刻的铭功、记事等文字,称摩崖。勒:雕刻。斯:此。 [15]遗(wèi):赠与。 [16]文匹淮夷雅:文采可与《诗经·大雅·江汉》相匹美。 [17]中夏:指中国、华夏。 [18]分符指南极:执印信直奔南国。分符:即剖符,分一半符节作为信物。南极:指中国南方。 [19]匪:通“非”,不是。 [20]高山与景行:高山:喻道德高尚。景行:大路,喻行为正大光明。语出《诗经·小雅·车辖》:“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意思是品德象大山一样崇高的人,就会有人敬仰他;行为光明正大的人,就会有人效法他。 [21]天运:自然变化的规律。平陂(bēi):平地山坡。 [22]大贝归西房:大贝:贝类,古代以为宝器。《书·顾命》:“胤之舞衣、大贝、鼖(fén)鼓,在西房。兑之戈、和之弓、垂之竹弓,在东房。” [23]牧骑:指清兵。 [24]岣嵝(gǒu lǒu):衡山主峰。古代神话传说,禹曾在此得金简玉书。 [25]回雁:衡阳市南回雁峰。相传雁至衡阳而止,遇春而回。 [26]箧笥(qiè sì):箧:小箱子。笥:盛饭或盛衣物的方形竹器。这里指箱子一类的容器。 [27]南金:南方珍贵如金之物。 [解读] 顾炎武(1613—1682),原名绛,字宁人,号亭林,自署蒋山佣,江苏昆山县亭林镇人,学者称其亭 北宋大文学家欧阳修赞《大唐中兴颂》“书字尤奇伟,而文辞古雅,世多模以黄绢为图幛”(《跋唐中兴碑》),宋《宣和书谱》则称颜书“点如坠石,画如夏云,钩如屈金,戈如发弩”。千百年来,文人雅士对《大唐中兴颂》碑刻赞不绝口,倘能获一拓本,平生之愿足矣!顾炎武之先曾祖“道浯溪,得元次山《中兴颂》石本以归”,举家庆贺,珍藏而传之后人。惜乎工匠少文墨,未能复其原貌,几经曲折,乃见其庐山真面目。先生玩赏之余,悲欣兼之,于是写下此歌。 元次山《大唐中兴颂》有颂有讽,前人评述颇多,顾炎武则提出元公为文歌颂中兴,鲁公勒石为光大功业之初衷:“留此系人心,支撑正中夏”,其中已蕴爱国之意,只是含而不露;而先曾祖寻访胜迹,珍藏碑帖以传之后人,意在“以示后世人,高山与景行”,则先曾祖之良苦用心,已为亭林所参透,他坚定“勿事二姓”的信念,保其操守,爱国至上;最后以“此物何所贵,贵在臣子心。援笔为长歌,以续中唐音”作结,诗人爱国之情溢于言表。 顾炎武是著名的爱国学者,他“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感慨是家喻户晓、妇孺皆知的名言。他忠君爱国,死而后已的精神是万流景仰、有口皆碑的美谈。之所以对《大唐中兴颂》如此垂青,难道仅仅是为收藏元次山之文,颜真卿之字而宝之?应该说,亭林收藏而珍重的更重要的原因是盼望国家能如“大唐”时那样“中兴”。从这个角度看,《浯溪碑歌》之爱国之情又溢于言外矣! 全诗古朴典雅,沉郁苍凉,含蓄委婉,意在诗外,体现了诗人特有的创作艺术风格。而其序与诗,一文一韵,前者乃铺垫与交代,后者为引申与发挥。前者重叙述,后者工描摹,俱含情其中,可谓珠联璧合,相得益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