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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鹰:第四辑  放牧流水(1)
 
凌鹰文集  加入时间:2009/2/19 15:58:00  admin  点击:6636
第四辑:放牧流水(1)
 
 
天堂牛哞
当我15岁那年初中没毕业就回到了我那个叫晓塘冲的村庄时,我已被公认是个好劳力了。因此,我每天都要不折不扣地去干我愿干和不愿干的农活。在我所干的农活中,最折磨我的是拉犁。这本来是牛干的活,然而它却由我这个15岁的少年替代了。一丈长的拉杆上套一架犁,我在前面拉,我哥哥就在后面推拉杆并掌犁,我母亲或我嫂子就在犁头上系一根用稻草编织的草鞭帮我拉。十余年后,我每值春耕回家乡见到田里有人在分外吃力地从事我少年时早体验过的那种劳作,我心里就非常地黯然,就觉得我那春天飘落枣子花香夏天枣子树上站满了画眉鸟的温馨美丽的家乡的某些角落里还藏着许多丑陋的东西。这种我不愿接受的事实叫我格外的伤感。当然,十余年前我尚无法明了自己在家乡土地上的那份朴拙平常的劳作的含意。当时,我对这个问题的理解很是简单和浅显:我觉得我既然回到了晓塘冲,我就再也无法逃避劳动了,而在一系列的劳动项目里,其中有一项就是用人力去拉犁。既然被村里人公认已经能拉犁,我就得像一条膘肥体壮的牛被人认定可以耕田了一样去耕田。我当时就是这么肤浅地认识我的劳动和我的价值的。我后来才逐渐发现自己内心里其实非常厌恶这种耕作方式。每当我卸下肩头的拉杆,就像卸掉一道沉重的枷锁一样。往往在这种好心情下,我总是格外喜欢在不太长久的清闲时分跑到桐子树下躺下来。看着那些水红色或素白色的桐子花一朵一朵地飘到我的头脸上,这时我就想起了我刚知道不久的一位叫白朴的人,想起这位出生在元代一官吏家庭的大才子写的一部叫《梧桐雨》的杂剧,于是我就非常可笑地在一株与那部叫《梧桐雨》的戏剧毫不相干的梧桐树下胡乱地想起了许多事物,我从那个非常风流的皇帝唐明皇和绝代佳人杨贵妃的爱情,想起了我与初中女同学递纸条的游戏,继而又想起了我莫名其妙不想读书回到家里种田拉犁这件事。在我这样胡思乱想的时候,一只布谷鸟正好从梧桐树的上空飞了过去,发出一串很好听的叫声。我就循了这瘦瘦的叫声望去,我看见它正朝着我的村庄飞越,我的村庄顶上那灰蓝色的炊烟就像一种奇异的水一样在空中流来流去,而布谷鸟便像飘进水里的一片叶子,很快就被湮没了。我至今还记得,就在那同一个时辰,我看见我村里一位小女孩牵着一头水牛在一片田坡上吃草。那头牛差不多跟她一样瘦小。小女孩戴着一顶跟米筛一样大的又黑又破的雨斗笠,而那时其实只下着像粉末一样令人很舒服的毛毛雨。那头牛想必也和我一样刚刚经历了一场很简单却又很辛苦的劳动。那头牛正在大津津有味吃着一片并不怎么茂盛的青草,青草里稀稀拉拉长着一朵朵野花。那头牛见到野花似乎格外亢奋,一口就把它吞掉了。那头牛在经历了一场累得要命的劳作之后,除了吃青草和青草里的花朵,似乎对别的一切都不感兴趣。于是我就想到,我与那头牛做的是同样的一件事情,而我做完那件事情之后躺在梧桐树下到底又是对什么感兴趣呢?这个并不复杂的疑问当时的确让我费解极了。直到19岁那年走出我的村庄,我才发觉我的兴趣比那头将青草和花朵当美食的牛要具体得多。走的那天,我戴了一顶金黄色的宽边草帽,背着我初中时的那个十分丑陋的大帆布书包,书包里面除了一把口琴就什么也没有了。我走到村口的时候,见那个女孩又在放牛,她依然戴着那顶破斗笠。这时已是夏天,阳光从斗笠的破洞里溅到她的脸上和身上,使我感觉她有点迷漓和虚无。经过她身边时,我一把抓过她的雨斗笠扔到田里,然后将我的草帽取下来给戴上。她似乎早就渴望有这么一顶草帽了,便异常欣喜地对我笑了笑。我在那一瞬间居然笑不起来,而心里却产生一个很奇怪的想法:待我从外面回来,她会不会是个很美丽的少女了呢?在产生这一美好想法的时候,我当然怎么也无法想到,这个小女孩在长到16岁那年就因为不愿为她哥哥换亲而自杀了。得知这一消息的时候我已经在外面流浪了将近5年。现在已经是我流浪的第10个年头了。在这10年间,我像一只被人追赶的孤鸟一样在20多座城市里疲惫不堪地飞来飞去。无聊的时候,我就吹口琴,吹口琴的时候,我就突然意识到,我在梧桐树下胡思乱想了那么多,其实那时我心里在寻求的一种生命状态就是这么一种。为什么早就想到的事情总是要在许久以后才能真正明白呢?这使我又想起了我的爱情。我在许多我流浪的城市里都留下过我的爱情,这情形就像飞来飞去的鸟儿在一个个山头、田间和城市都落有它的羽毛一样。可是,我像在乡下拉田一样辛辛苦苦与那些女孩子恋爱,结果我的爱情却象桐子花一样,一瓣一瓣地飘落了,我的自以为很温馨的生活里却是一地花瓣。在一个又一个我深深热爱的女孩子成为别人的新娘之后,我突然惊异地发觉,我的生命原来是一丘田!我那么小的时候就在田里像牛一样拉田耕作过属于我的那份田土,让它长出了可人的水稻。而今,我又怎样来耕作我的生命呢?虽然没有了草帽为我遮风挡雨,但是,却有口琴为我伴奏,这是我流浪途中最精美的粮食。
1996年5月16日晚于祁阳
悲情的沈园
沈园该是永远下着毛毛细雨吧?沈园应该还有三两株芭蕉树,那阔大的芭蕉叶有黄也有绿,那绿的黄的芭蕉叶上总是挂着点点滴滴的水珠,清澈、晶莹,仿佛一位困锁红楼的仕女的眼泪。沈园里那堵用出土的砖石砌成的残墙下几枝残梅正在秋风中摇摇晃晃,夕阳正好撒在残墙上,撒在一个时代的征断残垣断壁里,撒在一个悲情的故事的深处,撒在一个叫陆游的男人和一个叫唐琬的女人那如同雨打芭蕉般凄绝的词句里。
然而,这只是我臆想中的沈园,是我在午夜的窗前偶读陆游和唐琬的《钗头凤》时涌出来的一种意象。看多了当代红尘中真真假假的爱情,听多了厚厚重重或轻轻浅浅的当代恋曲,透过《钗头凤》的每一个句子,我便看到了这样一些虚幻、飘浮、悲情的残景。
真实的沈园其实是很具象的。真实的沈园那堵用出土断砖筑砌的残垣上只有由词学家夏承焘所刻的那首千古悲韵《钗头凤》,真实的沈园只有幽幽的径,窄窄的小桥,瘦瘦的树木,婉约的回廊,精致的假山,翠绿的竹林。当然,真实的沈园里还有一块在竹影里站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石碑,那石碑上刻着的便是出自一位千年胶的弃妇的红酥之手的情爱绝唱《钗头凤》。“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这午夜秋风一般幽怨无助的词句,不正是沈园断垣下站了近千年的残梅么?
很多人记住了那个叫陆游的男人所作的《钗头凤》,记住了他站立于寒风冷雨之中,在沈园当时还并没残存的旧墙上挥毫写就的那曲爱情挽歌,记住了他苦吟的“错错错”、“莫莫莫”那追杯遗恨、懊悔悲凄如花落寒江般的情境。然而,那个叫唐琬的苦命女子和吟的另一首《钗头凤》却鲜为人知。陆游在情感上是个脆弱的男人吗?他虽然没有力量守住一个冰清玉洁的女子给予他的那份情缘,他没有力量走出那个像梅雨笼罩的封建礼教的樊篱,他没有力量用他写诗作词的手紧紧地牵住那双灵巧纤细的红酥手,他就那样无奈地低下了他高贵的头颅将一份至爱真情像放风筝一样放到了那个时代多雨多雾的天空,使一个深爱他的女子永远地飘在空中飘在风里飘在哀雾愁雨里。但是,他却并没因为这份姻缘化成了流水落花而沉溺其中不能自拔。他写下了那么多足可以淋漓尽致地舒展一个男人博大的襟怀的爱国诗篇,他在成千上万首诗词里对世人尽情地倾吐着自己雄浑的呼声,他将自己文弱的身躯投入抗金的烽火硝烟中,他承受着一次又一次的政治重压依然豪壮伟岸铁骨铮铮!这一切,如同春天的洪涛巨浪,而陆游就站在浪间上挥舞着他写《钗头凤》的手,悲壮地向世人走来。他那曾经被情感击伤的、刚毅洒脱的身影又怎能不遮挡那个只有眼泪和悲吟的女子呢?而那个叫唐琬的女子一生都活在《钗头凤》里,她的身影太单薄太弱小了,这么小的身影又怎么容易被世人所注视呢这个叫唐琬的女子是因了陆游而存在的,是因了与陆游的悲情故事而存在的,她的存在只是一个依附于陆游的存在而存在的名字,一个叫唐琬的名字。而陆游,他却是一个凌驾于爱情之上的一股雄风,他的存在固然也与爱情有关、与悲情的沈园有关,但他永恒的价值却与沈园没有多大的关联,他永恒的价值是因为他心里不仅装着唐琬装着像唐琬一样凄丽的沈园,同时还装着许多爱情以外的思想,这些思想才是他作为一个傲立于世的大男人的生命旗帜;这些思想虽然让他承受了许多如同他的爱情一样的沉重打击;这些思想虽然大多数是以失败而告终;这些思想虽然使得他在几度受到贬斥之后最终归隐田园像水稻和庄稼一样质朴地活着,但他却在这一连串的打击和失败中获得了世人的认可!
而且,陆游的被世人认可还正是因了他的那种博大的悲情。陆游将眼泪洒给了那个时代,而唐琬却将眼泪只洒给了陆游洒给了沈园洒给了那两首《钗头凤》,那眼泪便成了用水书写的文化符号,因太湿润,容易模糊。
我说陆游的悲情是一种博大的悲情,还在于陆游在他的一生中既做了许多大男人该做的事情,又一直珍藏着一份情愫,这份情愫诱惑着他在走过七十五个生命岁月之后又情不自禁地重游了一次沈园。无人相伴的陆游走在沈园的小径上,只看到“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无复旧池台,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的悲绝凄婉之境,只体味到一种“梦断香销四十年,沈园柳老不飞绵,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怅然”的孤寂与绝望。这不仅仅是他对旧情的悲叹,更是他留给世人的一曲绝唱。陆游一生都努力要走出沈园,而最终又走进了沈园的美丽与凄绝。
 
灯笼上的美丽
有一段时间我曾迷上了绘画。
这份迷恋最初纯粹是缘于我家火砖屋楼上那几只灯笼。火砖屋是土改分到的,两间住房一间灶屋。人多屋少,母亲只好在楼上靠窗那个屋角铺上稻草,作为我的“床”。稻草铺到楼板上不仅非常柔软,还散发出一股阳光的味道和稻谷的清香。
我住到楼上不久就发现了那一排灯笼。
起初我并不知道它们到底是何物,因为我看见它们只是一只只长方形的玻璃罩子。后来问祖母和母亲,才知道这些玻璃罩子原来是一只只灯罩,是专供走夜路和唱戏用的,里面放一只像小碗一样的灯盏,灯盏里注满桐油,桐油里斜斜地放一根灯草。
我最初对这些沾满灰尘的灯笼还没有多大的兴趣。可是,有一次当我看见一位油漆匠为我村里的一户人家画玻璃时,我突然想起了我楼上那些灯笼上的图案。当这个油漆匠将画着花鸟鱼虫一类的玻璃一片一片钉到那张崭新的“雕花床”上的时候,我居然特别佩服他。可以说,那是我最早直接接触的“绘画”。回到家里之后,我便迫不及待地擦干净灯笼上的灰尘,灯笼上的玻璃片上那些被岁月的尘垢遮掩了无数个时日的图案便清晰地舒展在我的眼前。灯笼只有两面有图案,另两面没有。于是,我便买来一盒蜡笔,开始在每只灯笼那没有图案的玻璃上作起“画”来。
其实,那时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当一名画家,对画也从来没有过如此崇高的认识,我只是想画出一些我所见过并十分迷恋的东西而已。因此,那个时候我虽然还不具体了解任何一位画家,但是,坐在紧靠我床边的那个小窗前,窗外的枣园里,那些枣子树和枣子树上的画眉鸟却让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绘画欲望,我甚至想把那些画眉清脆婉转的鸣叫都画下来。我就在这样一种心境中画了一棵又一棵枣树,画了一只又一只画眉,画了一对又一对蝴蝶。在画这些画的时候,我大约是在读小学三年级,因为是在一只只被遗弃的灯笼上作“画”,这些灯笼便给了我过美也是过多的想象。我的祖母、父亲和母亲只告诉了我这些灯笼的作用和年代,我的脑子里便经常看见一些大戏班,看见许许多多我根本不认识的人坐在一个离我很远很远的戏台前,那戏台的四周便挂满了一只只灯笼,点点灯火像一朵朵野花一样装点着戏台,温暖而又绚丽。我看见有人提着一只灯笼正在夜幕里行走,我无法分辨那是我的祖父还是我的父亲,我无法理喻他手中的灯盏是否能照亮他脚下的道路。那些围着戏台看戏的人根本无法想到,本来用来照亮他们人生的灯笼上竟然会在若干年后被一位不谙世事的少年画满画眉和蝴蝶,画满树木和花朵,画满幼稚和真纯。
即使在我忘情地迷恋上了绘画的时候,我也从来没有仔细想过,我这一生应该去做什么,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我那时只觉得一切都很美丽,我甚至对我当时糟糕透顶的学习成绩都无所谓,我每天就那样无知而又单纯地活在我所处的那个美丽的空间里。我是完全按照我对于美丽的理解去画那些灯笼画的。灯笼里虽然早就没有了灯火,可是,我画在上面的那些“画”却是我在那个时候看到的最明亮的火焰。
在迷上了绘画之后,我对绘画的颜料也逐步进行了选择,最后竟然还用平素积攒的那一布袋零零碎碎的硬币向那位油漆匠买了几种不同颜色的油漆,每一种油漆都装在墨水瓶里,并整整齐齐排列在窗台上。
在拥有了新的绘画“颜料”之后,我便恋恋不舍地洗去了那些本来就画得很不清晰的“蜡笔画”,然后完全按照自己的理解重新在灯笼上画满各种图案,画出那种只有我才懂的鲜艳和美丽。我将我用油漆画出来的“画作”全部挂在窗口上。阳光透过枣树叶的空隙一点一点地从窗口洒进来,照在我那些画满了“画”的灯笼上,使我那些“画”也如同我“床”上的稻草一样散发出一种阳光的气息。
然而,不知哪一天,突然刮了一场大风,待我慌乱地爬上楼去的时候,那灯笼已被碰得百孔千疮。为此,我伤了好久的心,为破碎了的那份美丽。以后,我便不再绘画,因为我从没想过我画那些枣树、画眉、蝴蝶、花朵是为了当画家。我那样痴迷地去画它们只因为我发现了人生中最早的美丽。可是,留在易碎的玻璃上的美丽又怎能持久呢?
 
 
 
守望炊烟
已经好久没有见到乡村那种袅袅的炊烟了。城市文明正在一点一点地吞噬我那份乡土情怀。
这天傍晚,在没有炊烟的小城里慢悠悠地走,回到租居的屋子里已是薄暮时分。厨房里炉火早就熄灭,满屋的清冷犹如一股秋水拍向我渴望温暖的心灵。看见可心的琼满脸的疲惫,便知道她定然又是遇上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柔声问琼,琼说:红尘好累。这话令我黯然。
屋外的夜色已然渐浓,城市里的大多数人家都正在吃晚饭,尽管任何一座住宅楼的上空都看不到一丝晚炊,城市人却依然可以不露声色地将晚餐弄得有滋有味。我好想用灵魂的手指帮琼掸掉心上的尘埃,于是就对琼说:今天我想同你看一次晚炊,就在这房子里。琼不解,我便从杂屋里抱来一捆竹片。我找不到乡村那种引火的茅柴,就拿出几张报纸,让报纸上写满了城市故事和乡村故事的文字化作一团火焰,点燃竹片,点燃我逐渐黯淡下去的乡土情愫。竹片燃烧时发出的细脆声响被城市的天籁之音湮没,而从竹片上冒出的缕缕轻烟却将我的乡土情思洗得晶亮透明。这种从城市的屋子里升起的晚炊犹如我家乡那条小涧里清清浅浅的水,那小涧子里的水能将乡村人充满汗味烟味和太阳味的衣掌洗得干干净净,而从这套城市房子里冒出的炊烟却能洗去我和琼满身的负累和倦意。
就这样,我往灶堂里一根一根地塞着竹片,那引火的报纸早就化作了灰烬,那写满了城市故事的文字在点燃竹片之后,不久就被竹片上那一缕缕很有乡土气息的轻咽吞噬了,就像被城市文化吞噬的乡土情结一样。守望着一炉火苗,看一缕缕透着生命中最原本的色泽的炊烟从厨房里飘到户外,我心里异常地宁静。琼倚我而坐,很随意地翻着一本杂志,并很不经意地帮我往灶堂里添柴。本来很青春很现代很典雅的琼坐在灶堂前竟然有了一种乡村牧羊女的味道。灶堂里的柴火将琼的笑容映得就像我屋门口的芭蕉花一样灿烂。有这么美丽的笑容和这么醉人的气息的女孩是不应该心存烦忧的。于是我问琼:“还感到累吗?”琼摇摇头,然后说:“好舒畅的。如果有一天,我们回到乡下去了,就每天都用柴火煮饭,那一定挺有意思的。”我很理解琼此刻的心情,她是被城市的喧嚣所累才说出这浪漫的话来的,这样浪漫的话语就像城市楼房上那些关在鸟笼里的鸟一样充满了伤感和无奈,这是从生命深处发出的一句最真实的现代谎言。不过,我还是被琼的这番话语深深感动。至少,在这一刻里,琼的这种臆想帮我的灵魂找到自己的家园。
 
 
话  扇
小时候在乡下看戏,看到台上的演员无论生、旦、净、丑,几乎总是手不离扇,心里便很是费解。后来看了一些戏剧理论,才知戏剧舞台上那曾经使我疑惑了多年的“手不离扇”原来是演员们在表演艺术中不可缺少的功夫,且还有个专用名称:“扇子功”。也是从那时候起,我开始了对扇子这种中国传统文化的更深入的了解,知道在中国的戏曲舞台上竟然不仅有折扇、羽扇、竹扇、团扇、鹅毛扇、芭蕉扇、阴阳扇、龙凤掌扇等品种繁多的扇子,还知道了扇子竟然还是塑造舞台形象、渲染舞台表演艺术的重要道具。
在舞台上,演员手中扇子的运用都是很讲究很具章法的,因为那“扇子功”中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历代的人们生活特征的艺术再现。缘于此,在戏曲艺术中,扇子的运用还流传着“文扇胸、武扇肚、僧扇袖、道扇领、女扇鬓”的说法。
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梅兰芳就把戏曲舞台中的扇子功表演得到了令人称绝的地步。他在表演《晴雯撕扇》时,总要在登台前亲手画一幅扇面,装上扇骨,带到台上去,在表演中再将这把扇子撕掉。表演时,他借助撕扇这一舞台动作,将晴雯的抗争心理和哀痛悲伤的心情刻画得入木三分;他在表演《贵妃醉酒》时,同时运用扇功绝技细致逼真的刻画了杨贵妃的醉态和隐藏在醉态中的复杂心态。
在今人眼里,扇子的功能已逐渐被越来越精致的风扇、空调等现代化电器所替代。这是时代的进步,是现代文明对传统文化的挑战。但是,扇子作为一种传统工艺,其文化的底蕴却是任何除热驱暑的现代工具都不可分割不可取代的。
其实,扇子这种特殊的工艺最早并非纳凉之物,而是历代王公贵族车辇上的饰的和历代帝王以示威仪的一种仪仗装饰品。直到汉代,扇子才演化成王公贵族和平民百姓都热衷的纳凉驱暑必备物。“从龙顺雨,以扇逐暑”。关于这一点,《春秋》早已怊是记载。
扇子由最早的饰物演化为民间实用物之后,其工艺和品种也随着历史的风云变幻无穷。
在扇类中,杭州的黑纸扇真可谓扇中一绝,它不仅柔软轻曼,工艺精湛,且既可扇风驱热,又可遮阳挡雨;四川自贡的桃形龚扇,扇面虽由细竹丝编织而成,可画面上的图案和色彩却能随着光线的强弱而变幻,若细绢织就,柔滑细腻;还有广东肇庆的牛骨扇,福建的蒲扇、纸扇,江苏的绸扇、昭京扇,浙江绍兴的全棕折扇,山东的麦秸扇……这些各具特色、各见匠艺的扇子,无一不凝聚着一个地方的地城风情和文化特质。
扇子自汉代开始逐渐疏离贵族后,很快便以一种特定的文化载体盛行于世,并以其大雅大俗的风格吸引了一大批文人雅士。据《历代名画记》载,在扇面上题诗作画最初始于汉魏。一次,杨修在为曹操画扇画时,不慎将一滴浓墨滴在扇上。睿智聪慧的杨修灵机一动,干脆将这滴浓墨画尴了一只苍蝇,以至于曹操见了居然将画上的苍蝇视为真物去拍击,当他明白扇面之物的真伪后,不仅没责怪杨修反而大赞杨修的画艺。到了宋代和唐代,扇面上题画题诗之风开始进入鼎盛时期,宋代词人陆游就题有如此诗句:“吴中近事君知否,团扇家家画放翁”。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捕流萤”。唐代诗人杜牧这两句精妙的吟唱,使一个手执轻罗扇在屋门前捕捉萤火虫的古典少女,从唐代那个微寒的秋夜一直走到了今天,而且将继续走下去,走入我们无尽的文化视野。明代大才子唐伯虎更在扇面上倾尽了其风流才情。在唐伯虎的《秋风执扇图》中,他描绘了一个清雅的仕女手执一把团扇,站在初秋的一片坡地上,眺望着前方,满脸的愁绪。在这幅画的左上方,唐伯虎还题了一首诗:“秋来纨扇合收藏,何事佳人重感伤?请把世情详细看,大家谁不遂炎凉”。这个多才多艺的唐伯虎,随着他灵魂里那把用檀香木精制的檀香扇的轻摇慢舞,那一阵阵清香的文风不知倾倒了多少后人。
1998年4月19日晚写于黎家坪
 
 
话 蝶
在一本学术刊物上,我读到了一篇谈外国专家研究蝴蝶的文章。文中记载,英国人早在120年前就开始采集和研究蝴蝶了,而中国却是在80年代末才开始从学术的角度对蝴蝶这一自然界美丽绝伦的精灵予以关注。
后来,我的一位读生物学研究生的朋友又向我展示了蝴蝶王国种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奇特风采。他说,目前世界发现的蝴蝶品种已有17800多个,其中,有些蝴蝶的形状和色彩简直千奇百怪。有种叫地图蝶的蝴蝶,当它展开翅膀时,它两翅上的花纹和线条委实就是一幅袖珍地图;还有一种蝴蝶,其双翼上不仅有26个英文字母,还有从1到10的10个阿拉伯数字。而一种叫枯叶蝶的蝴蝶,它虽不引人注目,却也有其独到之处,这种蝴蝶的状形看起来俨然就是一片干枯的树叶,它潜伏在落叶上,简直可同枯叶乱真,不特别细心的人根本无法分辨它,因此它很难被人捕捉到。而当它展翅飞翔时,其双翅的造型又很耐人寻味。另外,还有生活在亚马逊河一带金光闪闪的大闪蝶和南美洲的猫头鹰蝶、雏鹰护珠蝶以及在我国素有国蝶之称的宽尾凤蝶和西双版纳热带雨林的云南丽蛱蝶、天山雪域的红星绢蝶。尤其是属凤蝶科的阴阳蝶,我国至今才发现唯一的一只,真可谓蝴蝶世界的稀世珍品了。
其实,我于蝴蝶的钟爱完全缘于偶然,缘于我曾采访过的一对与蝴蝶有着不解之缘的年轻夫妇。这对年轻夫妇来自屈原的故乡汨罗,虽然生长在地地道道的乡村,虽然很贫穷,但他们却拥有人间最美丽的财富。自90年代初开始,他们每年都要打半年工,然后再用打工的钱奔波于全国任何一处盛产蝴蝶的地方,采集各种珍稀蝴蝶。在云南,他们穿越西双版纳原始森林,来到密林外的一座大水库边。在这里,他们看到了数万只不同色彩不同种类的蝴蝶在水库大坝和水库四周翩翩起舞的壮丽景观。在这里,他们采到了全国唯此才有的著名蝶种巴黎翠凤蝶和碧凤蝶。
在四川贡嘎山这座海拔7556米、终年积雪的原始森林,这对年轻夫妇再一次走进了蝴蝶世界壮美的奇观。在这里,他们捕到了国家珍稀蝶种中的三尾凤蝶、二尾凤蝶和绢蝶。在澜沧江,他们无畏蟒蛇的出没,终于在一条小溪边采到了他们梦寐以求的珍稀蝶品金裳凤蝶。
为采集蝴蝶标本,这对夫妇虽然历尽了各种苦难和酸辛,但是,在桂林,当一位外国游客愿出3万美金买下他们的蝴蝶标本时,他们却毅然拒绝了。因为,蝴蝶这种美丽绝伦的精灵已经在他们的心灵里积淀成一种无比圣洁、无比芬芳的文化襟怀,这种文化是无法用金钱来权衡其价值的。
自那次采访后,我与这对痴恋蝴蝶的夫妇就再也没有了联系。但是,我却无法忘却这对夫妇,而且非常感谢他们带我周游了一个异常精彩的蝴蝶世界。
1998年4月26日写于祁阳
 
 活着的文物
在古城西安求学的时候,我特意到黄陵县去看过一株可称为“国树”的古柏,此树生长在轩辕皇帝陵前。当得知这株古柏是由天下第一帝亲手种植时,我便静静地立在古树前,脑子里全是五千多年前那个有着至高无上的身份的先祖以一种虔诚、博大、深远的人文情怀亲手在那块质朴的土地上载下一株幼嫩的小柏树时的奇妙臆想。五千年的日月星晕、五千年的清风雨露喂养着那段漫长的历史,也喂大了那棵柏树,在其五千道年轮里,所凝聚的,便是一个民族光芒闪耀的精神实质!
陕西是一个人文景观云集的地方,我固然很留恋这片文化宝地。但是,几年过去了,很多的景观已逐渐模糊,唯这株扎根于历史和文化土壤的、永远生长着的绿色“文物”却一直以其盎然的生机在润泽着我生命中的某一重要部分。从西安回到家乡,我自然而然便想起了两株古树。一株在我回家途中的小村旁,这是一株很大的凉树,听说已有近两百年树龄。这株大凉树下有三口依次排列的泉井。第一口井是饮水井,后面两口分别是洗菜和洗衣用的。饮水井里的水清澈得掉根针到井底都清晰可见。夏天,井水不仅冰一样清凉沁脾,还有些甜,且不是单纯味觉上的甜,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回味。去我们家乡一个小集镇必须要从这树荫下经过。因此,每到赶集,树底下便常有人坐下歇息。夏天人就更多了,经过这株大树下的人几乎没有不停下来喝几口水的。这么好的水是不是古树的性灵所为呢?
另一株离我童年的生活非常近,它就在我老家对面的一个院子里。这是一株古樟,大约有三百年的树龄了。原来是有许多八哥和喜鹊在这株古樟上做窝的,而且,那空洞洞的树心里还有许多野猫。我在树底下捡过被风吹下的八哥和喜鹊,看过溜到树洞边晒太阳的金黄金黄的小野猫。然而,如今,那树上既没了鸟雀也见不到野猫的影子,它的旁边只有一排排猪舍,那水桶粗壮的树根的空隙里只有尖锐的残砖瓦砾,它的树枝上只有一树的黄叶。没有人想过这株古树存在的价值与意义,但他们却又十分敬畏这株古樟,敬畏到从上面掉下来的枯枝他们都不敢捡回去当柴烧,烧了怕惹来灾祸。他们的这种敬畏无疑是充满了唯心色彩的。他们为什么只有敬畏而没有敬仰呢?为什么没有像敬重他们的祖辈们一样的那份情愫呢?
我极力想象对面院子那株古樟如果有一天倒了,干枯了,不存在了,这个村子将是怎样一种残缺和丑陋!
正是因了这样的一种隐忧,当我通过新闻传媒得知有一家非常有名的企业集团居然不惜重金在全国选取了一百株古树对其精心养护时,我被这家集团这一浑宏的气度和博大的情怀而叫好。我们不断倡导的企业文化在这家企业集团不仅得到了深化,它还像彩虹一样照映着那些古树盘根错节的历史与文化。而且,在这些被列入养护范围的一百株树中,就有韶山的参天松和湘潭的元帅树。在韶山报社工作期间,我是经常到故居去采访和游览的,因而,故居正前方的竹山嘴上高耸入云的参天松便每每让我景仰良久。而关于湘潭的元帅树,除了自己去看过,每有朋友来韶山,我也总要向其推荐或带朋友去观看的。元帅树是一株已有五百年树龄的重阳木。1958年12月,彭德怀元帅回湘考察,当他来到湘潭黄荆乡时,恰好碰上几个村民挥舞利斧正在砍一株巨大的重阳木。彭德怀见状立刻制止了砍伐,让这棵珍贵的古树名木带着历史的沧桑和新添的伤痕得到了保存,并被当地百姓叫做元帅树。
在这家企业集团护养的一百株名贵古树中,我见过的黄陵县的那株由轩辕帝亲手种植的古柏也在此列。另外,还有我不曾见过的拥有六百年树龄、十多人才可围抱的中山南国榕和已有三百年树龄的广东古银杏等珍希古树,这些古树都设立了护栏,有的还用大理石砌成了树碑。这些名贵古树能逐渐受到人们的精心呵护委实令我释怀。作为一名关注人文精神的文化人,我为这些树木的命运而庆幸,我为一种精神的存在而欣慰。而且,我还进一步获悉,香港特别行政区欲在一株百年古榕旁的一块空地上建一座商厦。但为了不因商厦工程影响这株历经了香港百年沧桑和屈辱的古榕的生长,单独为建一个巨大的花岔来保护它就耗资2400万港币。为一棵树的存亡不惜如此重金,值得还是不值得呢?对此,香港市民心中自然都有一个深刻的答案。
作为一种不可复制的绿色文物或有生命的活文物,无论是从韶山的参天松,湘潭的元帅树,四川的银杏,黄陵县的手植柏,中山南国榕,还是从台湾阿里山早在四千多年前就存在于世的一株老荟树,广西贵县南山殿后绝壁上树龄长达三千多年的古松,浙江天目山成片的千年古树林……这些我们人类始祖曾经早已攀爬过、抚摸过的苍天古木,都让我逐渐形成这样一个文化理念:我们生存的这个辽阔而又逼仄的空间如果没有了古树,那就将如同我们的城市和乡村没有繁华的高楼和瓦房、没有宽敞的街道和炊烟一样空洞残缺。
 
 
冬 夜                                                                                                                                                                                                                                                                                                                                                                                                                                                                                           
那天晚上,由于心境不好,我便独自一人走上街头,心中充满了孤独。
后来,我在一架工棚旁驻足而立。工棚里正在放着电视剧,似乎是一部历史剧。稍微停顿,我竟然走了进去。里面只有两个人,两个老人,凭直觉,我也知道他们是在这里看材料的,因为在零乱的木材上,还铺了个很简朴的铺盖。
两位老人坐在一堆木板上,他们面前烧着一堆火,燃烧物便是刨花、碎木板之类的废料。见我走进来,他们很平静地看了我一眼,其中一位老人拿一块木板往两只白铁皮水桶上一横,然后指着这特殊的“凳子”,轻声说:“坐着看,电视好看呢。”
我感激地点点头,坐在“凳”上。这时,两位老人又将目光转向了那台14英寸的黑白电视机,看得津津有味。火光照彻着这片拥挤的工棚,驱散了冬夜的寒气。
我看见两位老人的脸膛上溢满开心的笑容。他们谈论着剧中人物的忠奸善恶,咀嚼着剧中的忧怨恨爱,尽管很多剧情没完全理解,然而,他们却凭着他们那份独有的感觉和思维,固守一份他们独有的天地,那是何等清幽恬淡的心境呵。
从两位老人的装扮和他们的年龄,我不难感知,他们离开妻儿,离开乡村和家园,日子定然孤苦凄凉,他们定然也经历了种种挫败失意,定然藏了满腹心事。然而,在这样清寂的冬夜,他们面对一台黑白电视机却看得津津有味。
许是太多的经历已使他们的心具有了抗拒浮躁的本能吧?
 
求 学 记
在西安求学的时候,班上一位青年作家对我说:你一生最深刻的体验就是贫穷。
现在想想,当初报考西北大学作家班的行为,于我来说就很荒唐。读作家班的人大多是带职带工资上学的,而我,却纯粹靠自费,可我当初却身无分文。我居然没去细想这些非常实际的问题,就揣着一张录取通知书踏进了古都西安,开始了我的寒窗苦读生涯。
作家班的同学没有大集体宿舍,被安排在研究生楼。研究生楼是两人住一间,每学期交两百元住宿费。算我运气好,我的朋友王青伟的房子里迟迟未见安排别人进来。因此,我就悄悄与青伟同居一室。虽然有了归依,但每天还是提心吊胆,生怕被学校房管处的人发现。
半学期后,房管处的人在一次突然查房时终于发现了我,要我立即交清全部住宿费,我没有理由申辩,只好无条件地接受。可钱从何来?带来的那点钱仅够每餐填肚子,学费一分都没交。无奈,只好拖下去。
过了几天,房管处的人又来了,且来的是位女士。这位女士毫无节奏的紧急敲门声似乎一下下在敲打我的心灵,使我和我的同学都意识到这次将在劫难逃。果然,一进屋,她就气势汹汹地催我交钱。我无言以对,只是茫然地看着她。见我无语,她更气愤了,将声音抬高了八度对我吼道:“没钱读什么书,也不知你这作家是怎么当的!”青伟见状,连忙赔着笑脸为我解围,语言的焦点无非是强调我是个不带工资的自费生,请求再延迟几天。而这位女士却毫不心软,仍然立场坚定地对我嚷道:“没钱马上离开这里!”说完就过来抱我的被子。这下,我真是羞得无地自容了,因为我当时还没起床,穿的是条裤衩子。我近乎哀求地对她说:“请回避一下,让我穿好衣裤再说行吗?”这位女士总算气乎乎地退出了房间。待我起床后,她仍然厉言厉色地问我:“什么时候交钱?说个日子,下次还这样拖,我就再也不客气了!”我用无奈的语调向她表态道:“明天吧,明天我向同学借钱。”见我说得诚恳,她才嘀嘀咕咕离开我的房间。
说归说,要真交钱我是拿不出的。于是,待她一走,我就将“阵地”转移了。我把所有东西都搬到了来进修新闻的张暖的房里。张暖平素与我们作家班的人过往甚密,故而对我深表理解。白天,我将被子、床垫收起来,卷成一团,用杂七杂八的东西覆盖严实,晚上再打开。而且,一大早,我就得将它们重新收拾、掩藏好,人也不能呆在房里,以免房管处的人突然查房时发现。
就这样诚惶诚恐地东藏西躲,就这样带着一种由贫穷造成的心灵伤痛,我咬紧牙关,总算度过了第一个学期。继而,我又以同样的心境同样的方式熬过了我大学生活中的一半时光……而学费,却迟迟未交。因了这样的心境纷扰,这段时光,我总觉得,长安街头,古人那落魄的身影拉得瘦瘦长长地伴我踯躅在黄沙风尘中……
到了第三个学期,见我实在没办法在研究生楼那间房子里住下去了,青伟就提出同我外出租房子住。
那天上午,我们几乎走遍了学校附近的大街小巷,也没找到一间我们能支付得起房租的房子。西安的居民似乎有个共同兴趣:养狗,且养的都是比我还要慓悍壮实的大狼狗。好几次我们走进人家的小宅院时,从铁门突然窜出一条皮毛金黄的大狼狗,呲牙咧嘴地扑过来,幸亏有一根铁链套住它才不至于将我们扑倒。一连跑了两天,我们最后才在大学南路一条幽深的、一路扔满了果皮垃圾的小巷子里找到了一间房子,月租50元,租金都是青伟出的。
房子总算是找到了,但紧接着的就是床和写字桌又使我们作尽了难。房子里只有一张窄窄的床,而且随时都有散架的可能。我和青伟弄来绳子,将四只床脚绑了又绑。尽管如此,睡在床上时,那床还是“吱吱呀呀”像只古老破旧的纺车一样叫个不停。而青伟又是个一米八五的高个子,可以想象他那股难受劲。两人抵足而眠,只要翻一下身,那“纺车”声就将我们的睡意冲得一干二净。
在我们的一再要求下,房东老太太总算给我们找来了一张写字桌。可是,只有一张桌子,我们又怎么去写作呢?没办法,只好又厚着脸皮向房东老太太要。过了几天,房东老太太给我们找来一只不足一米高的圆桌,这圆桌是铁制的,起码有40公斤。我把那张写字桌让给了青伟,我自己就占用这张“出土文物”一样的铁桌子。因桌子太矮,我便在地上放几本书,然后就坐在书上写小说。渐渐地,我的腰开始疼痛得像有人用锯子在锯。再这样下去,一篇小说没写完,我的腰恐怕早就被“锯”断了。想了想,后来便想了个自以为很妙的办法。我和青伟从外面捡回一块块红砖,将铁桌子垫到我所满意的高度,然后我就坐在红砖上激情澎湃地写我那些没完没了的小说与散文。
床和桌子都解决了,我和青伟的心情都有所好转。一个学期下来,青伟写出了六七个中篇和十多个短篇。不久,他的中篇小说《现场会》在河北的《长城》发出来了,继而又被《中篇小说选刊》选载,接着,另两部中篇《大围困》、《基层》也分别在《花城》和《北京文学》面世,《基层》还上了《北京文学》头条。
苦难与贫穷就像一条古老的乌篷船一样在我们逼仄的生活河道里穿行。我知道青伟完全可以很舒服地度过他的大学生活,他完全可以在一种很舒适的环境里去与他心爱的文学女神窃窃私语。但是,他却从我沉重的头颅上摘走了一半根本不属于他的苦难,而将自己高贵的身心搁在那张破烂不堪的木床上,每晚承受那如同污水河里的浊水一样的吱吱呀呀的肮脏响声。有时为了减少床上因两个男人的重荷制造的怪叫声,我只好写到很晚甚至深夜。青伟催我睡觉,我就说我想写完这段再睡。其实,在这个时候,我的稿纸上多半是一些思绪的废话,这些文字最终会被我像撕枯朽的树皮一样撕去。
有天晚上,我见青伟上床后翻来覆去一直没睡着,弄得那张破床像带仔的老母猪一样嚎叫不休,我的心里便涌满了愧疚。而我这天正好收到即将与我分手的阿美寄给我的那个装满了我的书和手稿以及我买给她的衣服之类的大纸箱。整个的白天我的脸一直是死灰色,青伟没有说太多劝说我安慰我的话,他只是说凌鹰你今天想干什么我就陪你干。于是就同我满街游来游去,后来又在一家小酒店里陪我喝酒。他一遍遍地说你喝吧,你应该喝醉,你自己想不通我劝你也是没用的。我理解他的良苦用心,因此我最终却没有喝醉。晚上他写了一段小说就上床睡了,而我就爬在那张用砖头垒起来的铁桌子上发泄性地写我的小说,写着写着我就无可救药地又想到了阿美,想到了她那份似水柔情。我像一只想拥住蓝天白云的梦中鱼一样昏头昏脑地往我迷恋的蓝天的上空跳荡,最后跳进一片网里怎么挣也挣不出来。
青伟一定在想着我和阿美的事,他一定在思谋着怎么救我出网,他一定既怕我被网绳勒死又担心强行拉我出网会伤了我的鳞甲!
我为了让青伟安心地睡过去就继续伏在桌子上胡乱地写些不知所云的东西。但是,就在我自以为可以骗过青伟时,我的一只脚踢倒了这只沉重的铁桌,这张铁桌子猛地一下砍在我的腿上,我痛得直抽筋。尽管我尽量不露声色,青伟还是察觉了。他从床上跳下来帮我搬开这片冷冰冰的金属,然后帮我揉着青紫色的腿伤没说一句话。
这个晚上,我们默默无语地坐在这间别人的房子里抽了一个通宵的烟……
 
初读城市
 
我最早接触的城市是一座叫“双牌”的小山城。在来这座城市之前,我好几次听祖母说起,双牌县过去80公里就是崎岖险峻的阳明山,她曾经一步一步爬到阳明山上去拜过佛。于是,我对这座与佛相邻的城市就多了几分神往。
那一次,我是同父亲搭乘一辆装煤的大卡车去的。我和父亲去卖猪肉。那天一早,我就同父亲爬上那辆卡车,我坐在黑黝黝的煤面上,守着100多公斤的猪肉,任这辆卡车将我摇摇晃晃、颠颠簸簸地送到我赋予了太多美好想象的那座小山城。
到得双牌县城,父亲就去找我的一位堂叔。堂叔正带着一个建筑队在这个小山城建房子。当时,堂叔叫了几个民工帮我们将猪肉搬到菜市场。然后,父亲就在这座于我完全陌生的小县城十分娴熟地做起生意来。第一天,父亲要我坐在他身边收钱,我只好一边收钱一边怯生生地看着我目光所及的城市街道,看街道上那些从服饰到步伐都充满了城市意味的城市人。
傍晚的时候,我终于可以在这座小山城走走了。我依然怯生生地走在这座我当时认为很纯洁很神秘的城市街头。尽管15年前的双牌县城比离我家不远的那座小镇大不了多少,而我却因为看到了在家乡小镇看不到的楼房,看到了在家乡小镇窄窄的街道上看不到的法国梧桐树,看到了从街道两边的店铺里散射的、而在家乡小镇却断然看不到的五彩灯光,便坚信自己终于走进了城市,终于读到了城市风景。我总认为,家乡那个我去过多次的小镇只能算是小镇,而不能算是城市。
这是城市赋予我的第一个理念。
当我踏着满街的灿烂回到堂叔他们那个简陋的工棚里时,父亲正和他们在喝酒。父亲用欣喜的目光看着我,说道:“看到城市了吧?这下可长了见识了。”我点点头,坐在父亲身边,跟着他们用兰花豆下酒。喝酒谈笑间,看着用竹搭子架成的简陋的工棚,看着包括父亲在内的几个男人围坐在潮湿的地上喝得那么畅快,我的少年心怀里突然涌出了几分不应有的黯然。这时,清冷的秋风正从竹搭子的缝隙间直往里钻,冷得我打了几个寒颤。我在那一瞬间竟然觉得这座我第一次置身的城市就像一条大河,这座简易工棚便是一条破烂的小船,我和父亲还有那些民工们都是漂在这条河上的渔夫。只是,我们乘着这样的一叶破舟在这条城市的河谷里到底打捞什么呢?
对城市的最初印象让我看到了一个少年的内心,我不愿就这样去做一片漂在城市水面的叶子。因此,第二天,当父样对我说:“你留在这里跟他们学砌屋好不好?”我听后毅然摇了摇头,然后拿了父亲给我的5元钱到书店买了一本《中国现代短篇小说选集》,准备早点离开这个只初略读了一遍的城市。回家的时候,我没再坐卡车,而同父亲坐了客车,这是我第一次坐着客车从我第一次触摸的城市回到我的家乡。正是对城市这种最初的认识改变了我的人生,使我后来独自走出了我那被枣树和竹丛环抱的家园。
当然,我第二次走入城市已是两年以后。我在18岁之前发表了一些曲艺作品和一些短篇小说。因此,这一年,我应邀参加了县里召开的创作学习班。第二次走进城市,城市于我还是最初的那种新奇、陌生、五彩缤纷的印象,还是那种很纯粹的城市印象。不过,虽然还是初读城市,然而,品读的视觉、品读的心境、品读的姿势已不再是两年以前。我这时只觉得城市在一点一点地接纳我。那一天,爬上紧临轮船码头的一座城市高楼,我几乎看到了整个县城。鸟瞰城市绰约的丰姿,聆听城市婉约的心跳,触摸城市温馨的阳光,感知城市现代的气息,我觉得我身上那种带着我家乡枣子花幽香的乡土情怀帮我点燃了我在城市的河道上那盏渔灯,它照亮了我那串用以解读城市的独有的语言。
静坐于这座楼房的一角,我在城市的阳光下连续拍了几帧以城市为背景的照片。尔后,我又把这些照片带到我的乡村火砖屋里,放在那扇古旧的窗口上,让一缕缕充满乡土味的阳光照耀着它。
 
城市边缘的麦子
四月份的一段时间里,每当经过离我的居地大约200米左右的那条街道时,我总是要在这条街道旁的一块麦子地前停留片刻,观察片刻。其实,对于麦子,我并不陌生。在乡下,我栽过麦也割过麦,麦子这种质朴而又诗意的植物早就潜入了我的内心。
我留恋麦子不仅仅是麦子本身的清丽盎然,更重要的是,它是一种乡间植物,一种被城市拒绝的乡间植物。而这种乡间植物居然能伫立在城市中的一条街道的边沿,居然把一缕乡土的清新撒到了城市喧闹的人流里。这时的麦子便让我感到惊奇,感到亲切,感到美丽无比。路过此地时,我常常默然地站在它面前,想起那些漂泊在城市的各条街道上的乡村女子。我始终认为,她们就是一株株绿油油的麦子。这样的麦子在城市很难找到生长的土壤,这样的麦子很难在城里绽出金黄的麦穗,这样的麦子只有一个叫米勒的法国穷画家倾心热爱。
我所见到的这片麦子生长在一片铺面房的空地上,铺面房已经打好了基脚。四月的阳光撒在每一株麦子上,让麦子感觉到阳光是那么公平,给予了它们不分城乡的温暖和亮丽。然而,站在麦子面前,我却一次又一次担心,如果这间铺面房的主人要在近日砌房子,这些本应该生长在乡村的城市麦子很快就会在这条街道上消失。
 
我居住的房子在县城新区。
我居住的房子是一座五层楼房。在我居地的周围,全是一座一座的楼房,楼房与楼房之间便是一条条纵横交错的街道,就像人体的一根根毛细血管。
住在五层楼,推开象征着城市文化的铝合金窗子,但见满目的城市建筑井然有序地矗立在没有一只飞鸟没有一缕炊烟的天空。城市的水泥街道上穿梭着五颜六色的行人和车辆。我极力想象,那些行人是否也会像我一样怀想到他们脚下的街道曾经生长过许多嫩绿的庄稼,绽放过许多鲜艳的野花,飘荡过许多稻穗的芳香?
对于这座城市的历史,我固然不甚清楚。然而,我却十分了解我所居住的这个地方曾经是一片偌大的乡村。在这片如今已基本上看不见泥土的地方,曾经种植过一片片麦子和豌豆,一丘丘水稻和油菜。而且,这里曾经还有过许多的树木竹林,许多的鸡鸭狗兔,许多的鱼塘和菜园,许多的麻雀、画眉和其它一些热恋乡村景色的鸟雀……可是,似乎是转眼之间,这些朴实的乡村景观就烟消云散了。现代工业文明于村野文化的冲撞竟然有着如此不可抗拒的力量!水稻、麦子、庄稼固然是农业文明的精髓,但任何一个城市的发展几乎都无一不需要以农业文明的让位作为代价。深圳当初不就是一个小渔村吗?现在的深圳最繁华的街道不是也生长过荔枝和龙眼,生长过水稻和玉米吗?
谁又能说清我的居住地周围的街道就不可能不成为现代文化和现代经济的繁华地段呢?我相信我居地周围的农人们一定一度为失去土地而深感失落过,而继后又为归入城市新区欣喜过。而且,我进一步相信,这些农人们现在一定又陷入了对昔日土地的追怀和对城市生活的向往这一矛盾的心境中。这样的心境就像铲车铲除昔日的乡村风景一样,过不了多久,城市文明雪亮的铲车就会铲除他们固有生活中的文化废墟。
 
站在我所居住的五楼,我可以看到半个城市,我看到我所在的这座城市的一条条街道就像这座城市的血管和神经,连接着城市的每一块肌体。
虽然在城市的街道上再也不可能有水稻和麦子、豌豆和油菜,但是,许多种植水稻和其它庄稼的农人们还是从各个乡村涌入了城市犹冷犹热的怀抱。
城市街道早就成为人的河流。
城市街道早就成为色彩的河流。
城市街道早就成为文化的河流。
在这条河流里,每个人都在寻觅自己想要的那份美丽,这份美丽让我常常想起我在四月份见到的那条街道边沿的那些生机勃勃的麦子和那些像生长在城市边缘的麦子一样的人们。
 
洗亮生命
那年秋天,我经朋友介绍来到长沙一家报社谋职。
一个星期以后,总编安排记者去湘西猛洞河参加八月一日的“猛洞河国际旅游漂流月”首漂仪式,接连派了几个记者,他们都不愿去。最后,总编对我说;“凌鹰,你去不去?”我二话没说就把这采访任务应承下来了。总编接着又说:“你这次去不仅仅是要报道首漂式盛况,还要深入采访王村的旅游经济现状,写个大通讯稿,我们将头版头条位置空着等你的稿子。”我很自信的说没问题,并于当天下午就坐长沙至永顺的汽车出发了,因为这一天已是7月29日了。
我到永顺后又转车赶到著名电影《芙蓉镇》的外景地王村,被安排在王村的民族村宾馆。第二天,我就去参加“猛洞河国际旅游漂流月”首漂仪式。
首漂仪式在猛洞河一个过去叫“司河”现在叫“牛路河”的河段举行。我们驱车赶到时,河里已整整齐齐排列了几百条橡皮船。首漂仪式结束后,紧接着便开漂。这一回,坐在橡皮船里,我体验到了在流浪旅途上一次最精采最深刻最惊心动魄的生命漂泊!它在那一时刻将我十多年的流浪生活浓缩成一曲人生的经典。我至今还清晰地保留着我乘坐的橡皮船经过“落水坑瀑布”时那呈孤形舒展的水帘从220米高的山坡直接飞到牛路河的壮丽印象。那飞流直下的水就像一张晶莹的大网,而橡皮船上那些异常欢快的游客居然自愿进入这“网”里去。我由此想到人生也是一张由种种美丽的诱惑织成的“巨网”,不甘平庸的人都会毫不犹豫地跳进这“网”里然后又穿越这“网”。我这十多年就一直在这种“网”里穿来穿去……
遵照总编的嘱咐,我采访完首漂盛况还要详细了解王村的民族文化与经济现状。于是,我又花了两天时间,像一条恋水的鱼一样漫游在王村那条呈梯形的石板街上,漫游在街道两边密密麻麻的土家织锦那浓得化不开的民族风情里。脚踏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如镜的古老的青石板,我看到我的心离这喧嚣累人的尘世好远好远,远得像一只飞在干干净净的天空上的候鸟。
直到夜幕降临,我才意识到今天是总编限定我交稿的日子,而我居然还在以“西兰卡普”这种土家织锦为主色调的王村文化风情里留连忘返!想到明天报纸的头条留着一大块空白要我用土家族文化去填补,我只好在刘晓庆做过豆腐的那间“豆腐作坊”前匆匆留了最后几个影,然后乘车赶到永顺,在路上拦了一辆从古丈开往长沙的客车,于次日凌晨回到了我漂泊旅途中的那个驿站。
上班的时候,总编见到我就说:“你总算回来了,可把我急死了。”我问总编一版是否发排,他告诉我今上午十点划版。接着对我笑了笑,问我:“你的稿子写好了么?”听他这一问,我就有点尴尬了,但我还是平静地对总编说了我之所以没及时赶回来的原因。末了,我又不知天高地厚地向我这位可爱的总编保证,一定在十点前交稿。然后,我就点燃一根烟,让缕缕轻烟将我的思绪卷进猛洞河的氤氲水雾之中。不到九点半,当我将一篇三千多字的稿子交到总编手里时,他惊疑地看着我,问道:“怎么,你写好了?”似乎不相信我是临时赶写出来的。我不多说,只与总编相视一笑,觉得自己又坐进了猛洞河的橡皮船里,漂流的浪花虽然拍打着我负重的魂灵,却又洗亮了我朴素平凡的生命。
 
 
嚼出来的意味
我第一次嚼槟榔就被醉了个半死。
那是1994年,我虔诚地来到毛泽东的故乡韶山,参与《韶山报》社的创刊工作。然后,我就留在了《韶山报》社做副刊编辑。
初来韶山,我就像一只蜜蜂迷恋花朵一样到处飞翔,到处寻找花朵。我在那段时间分外仔细地将韶山所有景点都欣赏游览了一遍。也就是在感受到韶山那独有的美丽的同时,我也发现了另一种特色,韶山人几乎都热爱槟榔。在韶山的那些日子,不管走到任何地方,只要是韶山人聚集在一起,你随时都会听到一串嚼槟榔的叽喳声。最初听到这种声音,我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巨大的养蚕场,那些嚼槟榔的声音就特别像一条条蚕在吞噬桑叶时发出来的声音。这样的联想让我觉得嚼槟榔还真是一件特别浪漫特别诗意的事情。因为我在这个时间又想起了我在我的老家摘槟榔的往事。我家乡的槟榔是结在长满了刺的藤条上的,一般要深秋后才能采摘,这时候的槟榔已经金黄甚至鲜红鲜红了。我和我的伙伴将它们摘下来之后,用刀子切开,将里面的籽拔掉,嚼起来就特别的甘甜。
后来,听了邓海伦唱的一首歌《采槟榔》,才知道我们那种野生槟榔根本就不是槟榔,它只是山上的那种刺藤上长出的一种外形特像槟榔的果实而已,但我们家乡的人都将这种果实叫做槟。我还喝过用这种野生槟榔酿的米酒,特香,淡淡的甜味,很好喝。
听了邓海伦的《采槟榔》,我才知道槟榔是盛产于海南岛的一种可爱的植物,它是一种树,而不是我老家的那种藤科植物。
真正见识邓海伦在歌里所唱的那种槟榔,还是来到韶山之后。
我没想到在这里,我会看到这么多热爱槟榔的人。他们中很多人未必就听过邓海伦唱的《采槟榔》,他们不需要,他们只要槟榔,他们只想像一群可爱的蚕吞吃桑叶一样将槟榔嚼得津津有味,嚼得风情万种就够了,那首风靡全球的《采槟榔》对他们并没有太多的实际意义。
再后来我才知道,其实嚼槟榔的不仅仅是韶山人,整个湘潭人几乎都有这种嗜好,还有株洲人,长沙人,甚至外地的朋友。他们与亲友相见,熟人相逢,不是先给对方发支烟,而是一颗槟榔。可见,在他们眼里,槟榔远比香烟重要,更能传递一种真诚。这样的情感表达,不俗,还挺文化的。
我真正嚼槟榔只有一次,就这一次,我就醉了。
我记得那是我去《韶山报》工作的当年春节,我的一位同事请我们报社的人吃饭。这位同事住在离韶山市区十多公里的一所学校里。吃饭之前,当他们聚在一起津津有味地嚼着槟榔的时候,我几次想试着嚼一颗,但我还是控制了自己,因为我早听说过,不会嚼槟榔的人嚼了就会醉。我居然连这么一件有意思的事都不敢去体验一下,我就觉得我是个毫无诗意的人。
这天晚上,我喝了很多的酒。我后来才知道酒是可以让一个没有诗意的人变得诗意起来的一种物质。喝完酒之后,我们就驱车回韶山。在车上,我看见我的同事们又像嚼口香糖一似地嚼起了槟榔,好像车上装了一车的老鼠。我这时候就突然觉得应该像他们一样嚼着槟榔回家,这样的一种回家才有回家的意味。于是,我就向我的同事要了一颗,然后我就装模作样地嚼了起来。
我开始嚼这颗槟榔的时候,感觉甘甜而又清爽,很有点初恋的味道。我就这样在车上摇摇晃晃地一路嚼着这颗槟榔,然后很快就感到全身燥热,随即头上冒出了一颗一颗的汗珠。我的内衣就这样一点点的湿透了,我的脸色也一寸寸的苍白起来。一种垂死的感觉正在缠绕着我。这样的滋味,特别像第一次失恋的感觉。但我不愿就这样被一颗拇指大的槟榔击败,就像我不愿就那样被失恋击败一样。于是,在一种挣扎中,我终于将这颗槟榔嚼成了一团残渣。若干年后,我觉得我的许多生活过程就是一种嚼槟榔的过程,我觉得我的一场又一场爱情也像嚼槟榔一样地嚼完了它应有的过程,最后也变成了一堆残渣。
在这之后不久,韶山学校的文学社请我去讲课。讲完课,学校送给我一包烟一包槟榔。烟我收下了,槟榔我不想要,可那个负责文学社的老师硬是要我带上,我盛情难却,就收下了。以后每周星期五下午,我都要去韶山学校讲一次课,每次学校都给我一包烟一包槟榔,然后,我就将那些槟榔全部分送给我的同事。因为我知道,有些东西,你嚼出来的,可能是一种乏味;别人嚼出来的,可能就是一种意味。
嚼过一次槟榔后,就知道了它的那种味道的每一层变异,知道了它的确切滋味。
 
 
净  界
那一年,在我流浪的一座城市,一位叫霍贝玛的荷兰人和一位叫莫奈的法国人从天国里伸出一只圣洁的手,将我牵到他们的画作前。那时,我对城市的陌生就像林子里的一只鸟误入了一座房子里一样。我在惊恐中跟着这两位世界艺术大师寻找我失落的家园。那时,我根本还无法透砌地读懂任何一幅世界名画。但是,霍贝玛的《村道》却让我找到了一条通向我灵魂家园的路:那辽阔的平原上挺拔的白杨树,那一朵一朵柔丽的白云,那在田园边专心劳作的农夫,那三两间朴拙的农舍,那尖塔式的教堂……读着这充满了田园风味的画,我心里那种游子的失落感慢慢消散。在这幅画作前,我得到了无限的安慰,它让我一只脚踏在属于别人的城市街道上,一只脚踩着我的田园乡土。
后来,我又读到了莫奈的《睡莲》、《草堆》、《河畔》和他的其它画作。也许是远离家乡有缘故吧,我对这些乡村画有一种异常亲切的情愫。《睡莲》是莫奈在80岁时创作的一幅巨画。我不知道法国人对莲是怎么理解的,我只知道中国人心中的莲与佛是有相通之处的。莲是一种圣洁之物,它开出的花苞跟人的心形似,佛像总是以莲花相伴便缘自此理。当初,莫奈在遥远的法国那座叫什维尔尼的花园里用三年的时间观察池塘里的睡莲并创作了这幅世界名画时,他的心中又是否有佛呢?这一点谁也无法回答。但是,他在以《睡莲》为题创作他一生中最后这幅巨画时的心境一定是很洁净的,他以一颗雅洁的心灵画出一朵朵干干净净的睡莲来预示他一生的素洁,来抒发他对一种朴实而高贵的精神的幻想。读这样的画,很快就会让人挣脱尘世间一些俗事的纷扰。
我一直认为,对一幅画作的解读,是不可以凭最初印象去维持它在人的心理上的永恒性的,一个人的年龄、处境、阅历与他读画那一刻的心情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我原来对达·芬奇的《蒙娜丽莎》、德加的《少女像》、安格尔的《泉》、米勒的《牧羊女》非常钟爱。在偏爱这些以女性为题的画作时,我还没有经历过一次爱情。于是,在欣赏这些渲染女性的恬适安静、典雅华贵之美的传世之作后,我就会近乎可笑地想到有一天我的生活中也许真的就会走进这么一位女性。我把生活的认识与艺术的认知等同起来了。而现在,再读这些画时,我心里就特别平静。我之所以能平静地肯定它们的艺术魅力所在,是因为其艺术力量让我回归一种境地使然。
不过,我在最近读到的两幅摄影作品,却让我的心灵又荡漾了许久。这是出生于美国费城的摄影家曼莉的《眼泪》和《英戈列的提琴》。曼莉本来是一位超现实主义画家。可是,尽管尝试了多种风格,他的绘画却还是没有什么进展,而选择摄影却让他一下就轰动了整个欧洲。我是在一个阴雨绵绵的天气里坐在一间潮湿的、光线昏暗的房间里读到这幅摄影作品《眼泪》的。我近乎惊异地凝视着画面上那一对化着浓妆的大眼睛的特写,这对眼睛长长的睫毛上挂着几滴泪珠,让我顿然想起了田间那些水稻叶子上的晨露。这双眼睛最奇特的地方就是那串泪珠其实并不是真正的眼泪,而是几颗玻璃球。这双超乎现实的女性眼睛所闪射出的纯净而忧伤的光芒,犹如细雨中的月光一样,照砌着我灰蒙的心灵,映亮了我昏暗的小屋。
曼莉的另一幅摄影《英戈列的提琴》,摄取的一张酷似一把提琴的裸背。对这幅以自己的情人李·米勒为模特儿的摄影,曼莉渗入了自己的绘画才能,他用碳笔描出人体与乐器相似的线条,并在人体的腰间画出提琴共鸣板上的发音孔,整个画面透出一种音乐的韵律感,女性圣洁的体形与提琴的造型,让我聆听到一首绝妙的、惊世骇俗的音诗,让我负重的灵魂得到净化。
 
思想的花朵
在北方求学期间的一个冬夜,和一位跟我一样贫穷的同学漫步在西安街头的古城墙下,我的这位同学突然这样问我:独具性灵的孟浩然至今还骑着一匹毛驴在唐朝那片肃穆而又圣洁的雪野里踏雪赏梅么?我当时无言以对,只是默然看着这位身子瘦小的同学捧起一团雪花撒向头顶,感觉他就是一枝傲雪的梅。
毕业后,我继续流浪,我这位同学则留在了我们求学的那座古城,做了一家刊物的编辑。在经历了太多的苦难之后,我这位同学依然保持着那副梅的风骨,他虽然还是那么贫穷,却依然不改孤傲清雅的秉性。
前不久,这位同学给我打来电话,他在电话里对我说,他现在已经不再贫穷了,但他却总是十分怀念在求学时那些贫穷的日子,并对我重提了孟公骑驴观梅的那段雅事。
于是,凝望着一头渐行渐远的瘦驴,数着雪地上那串零零碎碎的驴蹄印,我再次随着孟浩然寻梅而去。
对于梅花,李渔在其《闲情偶寄》一书中是这样定论的:“花之最先者梅,果之最先者樱桃”。李渔认为梅花是开得最早的花,这正好印证了孟浩然踏雪观梅的那段佳话。梅花迎雪而开,除了冰山雪莲,又有谁能与其凛然傲岸的铮铮风骨相比呢?
也许是梅花与文人身上的清高孤傲相似的缘故,历代的文人似乎很少有不具恋梅的文化情结的。宋朝诗人卢梅坡就有这样的诗句:“有梅无雪不精神,有雪无梅俗了人,日暮诗成天又雪,与梅并作十分春”。梅雪争艳,赏雪吟诗,梅花于文人已成何等境界!宋·杨万里的一位朋友一次冒雨来拜访他,杨万里送走这位诗人后吟道:“诗客清晨冲雨入,梅花一夜为君开”。元·翁森在感喟读书氛围时,也从其内心抒发了如是胸臆:“读书之乐何处寻?数点梅花天地心”。凭窗读梅,临窗诵诗,梅香书香凝成文人精神世界里一瓣恒久的馨香。由此可见,梅于文人早已成为一种解不开的结,也难怪宋·杜舜在其《寒夜》一诗中这样吟咏:“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冬日的窗前月华再柔美,无月便成憾事。梅为月光争辉,月为梅花添彩,寒月下的一树寒梅,寒梅下的一剪文人观花赏月图,宛然就是中国文人和中国文化的精粹!
不单是文人,画家亦如此。
在中国绘画史上,以梅为题的画作跟以梅为题的诗作一样多。石涛的《梅花》、吴昌硕的《梅石图》、马远的《梅石溪凫图》、王冕的《墨梅图》……这些画从不同角度、不同技法、不同笔力、不同流派展示了梅花的高洁雅俊和梅花的铮铮铁骨。而且,一代代宗师在以梅花为题的画作中几乎都题了诗,他们借梅抒怀,以梅喻人。如以画水墨见长的王冕在其《墨梅图》中的题诗就是这样的:“吾家洗砚池头树,个个花开淡墨痕,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梅花本来就个性独具,而画家们各有千秋的题诗更无一不是画家思想个性和文化人格的极致张扬!
文人的思想在雪地里开放。
 
 
文化的屋宇
读小学的时候,老师要我们学写毛笔字。那时,父亲就从我家的老式衣柜里拿出一方石砚,并买来一根墨。于是我就用那方我当时根本就不能明了其中的文化意味的石砚,将墨磨得浓浓的,开始书写我歪歪扭扭的少年人生。
后来,父亲告诉我,那方石砚是我祖父用过的。我那位生于清朝未年的祖父读了大半辈子书,用这块石砚磨了大半辈子的墨写了大半辈子的诗文联对,可最终除了留下这方石砚外,就什么也没留给我们后辈。而就是这块石砚,也没有在作为后辈的父亲和我身上泛起任何余波,它仅仅充当了我当时用作磨墨的一件工具而已。我用它磨墨乱涂乱画着我的少年时光,然后,就在不知哪一天将它丢失了。20余年后,我到了遥远的北方的一座古城开始艰难的求学,在求学之际,我和几位自以为有几分灵性的同学几乎跑遍了陕西境内的历史古迹。在西安东郊半坡村,我了解到这里是原始社会新石器时代仰韶文化遗址,在这个蕴藏着古老的原始文化的村落里,曾出土过一种彩绘时期用以磨墨配制颜料的石盘,石盘上的研磨残痕和残存的颜料似乎让人看到了6000多年前那个遥远的年代的文化云烟。期间,一位宝鸡的同学还邀我去他的家乡领略了宝鸡北首岭新石器时代仰韶文化遗址。在这块文化宝地,我再一次看到了用于研磨颜料的石盘。尔后游览名扬中外的历史胜景临潼,我又在导游小姐的讲解中得知临潼姜寨也是一处新石器时代仰韶文化遗址,在这个遗址被发掘时,这里又出土了一块彩陶品石砚。
在解读了石砚的悠远历史和其蕴含的文化背景之后,我突然觉得祖父遗留下来的那方石砚是那样的珍贵,尽管那也许是一方很普通的石砚,但它的存在却为我的家族增添了一种深厚的文化色彩。想到它对于我的家族那种文化的象征意味被我早在少年的时候就丢失了,丢失后就再也找不回来,我突然就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失落感。
从此,便从石砚上去寻找文化之源,寻找汉字的古幽与芳香。
从此,我陆续看到了一个异彩纷呈的石砚世界。石砚,这种由天然石料雕琢而成的文化工具,竟然演绎了那么多的文化趣话:主产于安徽 县境内黄山支脉一带的歙砚早在唐朝初期就被当时的文人学士视为书室必备之物,作为石砚珍品、名品的端砚,早在宋代就成了皇上贡品,采湖南浏阳东部永和镇大溪河的菊花石雕琢而成的菊花石砚,因石料中含有或妍然怒放、或含苞待放的菊花,在清朝竟被视为稀世珍宝。
更因了许多名砚上镌刻着历代名家的铭文,那种文化底蕴和历史意味便显得更加浓郁渊深。苏东坡就在一方他所钟爱的石砚上抒下如是铭文:我生无田食破砚,尔来墨柘磨不得。正因了石砚造型的精巧、奇异和铭文的精妙、奇趣,历代的许多文人便纷纷将石砚作为珍品收藏。南唐后主李煜,古代书法家柳公权、黄庭坚、欧阳修等无一不收藏和玩赏各种石砚。尤其令人称奇的是,在浙江永嘉县,有一个叫苍坡村的村庄,整个村子竟然是由“文房四宝”构筑而成。村中的一条长街象征着一支巨大的“毛笔”,并将其命名为“笔街”,在这条街的南面有两口方形大水池,这便是用以磨墨的巨大“石砚”了;在这两口水池之间,置有一条长达5米多的青灰条石,此条石便为“墨”;而用鹅卵石垒砌的院墙,看上去,俨然就成了一张舒展的“纸”。再加上这个村子的所有屋舍都是宋代建筑格调,因而就使其显得更具一种悠远的文化遗韵了。
砚之于我,虽然既不收藏也不赏玩,可是,因了它曾在一段异常漫长的历史中对我所认识和不认识、理解和不理解的文字的那种文化浸润,我对它便倍感神圣。
一块石砚,装载的竟是一个民族的文化。
一块石砚,其实就是一个民族的文化最温馨的屋宇,在那段悠长的历史中,所有的汉字都是从这间精美的屋宇里走出来的。
1998年6月18日夜写于祁阳·听风楼
 
  
 
我最早的静坐,是由于过度的劳累。我只记得有一天,我干了许多活,回到家里的时候,看见父亲端着一杯茶,坐在靠窗的床头,喝得津津有味。那已是深秋时分,门前的枣园里有几只像父亲一样干瘦的麻雀正在没有一片树叶的枣树上毫无意义地鸣叫着。父亲喝完了一杯茶,又倒了一杯,然后递给我。我看见那水面上其实只飘了三五片茶叶,而父亲却居然喝得抑扬顿挫。我接过父亲给我泡的这杯茶,慢慢地喝起来,并刻意地喝出像饥饿的麻雀的鸣叫一样的声音。在似乎非常漫长的喝茶过程中,我看见窗外的枣子树正在渐渐地淡化成一团团黑影。在我喝完最后一口茶的时候,父亲又在我面前点了一盏灯,灯火很小,却分外明亮,照彻我静坐的身影。
我不懂茶道,只是爱喝茶,而且那水面上漂浮的不一定是上好的茶叶,可父亲静静地坐在 床头喝茶的声音是我懂得最深的茶道。
我喝酒也是受父亲的影响。
父亲酒量不大,只是每餐必喝,喝的是他自酿的米酒,一餐半斤左右,喝了一生,都没有醉过酒。平静地喝酒,且不醉,便是一种大醉。父亲没有也不会用言语说出这句话,父亲只是用他喝酒的状态教会了我喝酒。
喝酒是不需要太多人的,甚至不需要语言。让语言像或浓或淡的酒分子一样散发到一片虚无里去。如果语言的残渣浮在酒杯里再喝进我们的胃里去,我们的胃就仅仅是一只盛酒的容器了。
当然,我所说的在喝酒时的语言是指一种纯粹的由声带发出的声音,由这种声音组成的语言多半都是废话。
而事实上,酒桌上往往又是最容易繁殖废话的场所。奇怪的是,尽管那些沉在酒杯底下的语言的碎片让大多数的人都伤痕累累,我们却依然乐此不疲。
不可否定,在酒桌上,我们每个人都是坐着的。可是,坐在一张张或简朴或华丽的凳子上的我们只是一件件道具。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在用一种座姿站着,站在一片喧哗里。
我有两位很爱喝酒的朋友,十多年前的一个中午,他们在一起喝酒。他们是坐在一间简陋的卧室里喝的,下酒的菜只有一碗咸豆角汤和一份从食堂打来的菜,而米酒却足足十五斤。他们就像两只麻雀一样一边喝酒一边唧唧喳喳地聊天,他们就这样在叙述与争执中一杯一杯地喝着那只透明的玻璃缸里的米酒,一直喝到凌晨,酒全喝完了,却谁也没有醉意。
十余年后,同样是这两位朋友,喝的酒已不再是米酒,下酒菜也不再是咸豆角汤。然而,他们只是喝了少量的酒,就再也坐不住了,就都似醉非醉了,就都将语言的碎片撒得满屋子乱飞了。以致于后来,他们再也没有在一起喝过酒了。其实,他们的心里都分外地怀恋十多年前那次离彼此的心灵很近很近的对饮。
 
放牧流水
   我在这片河滩徘徊了两千多年。然后,在一个晴朗的下午,我突然听见一串鸟鸣。这群洁白的水鸟似乎刚好从《诗经》里醒来,刚好从《诗经》的暖巢里梳理好自己雅洁的羽毛。它们唱着一首叫《周南·关睢》的民间情歌直接飞临到我的身边。它们站在水边非常仔细地照着自己憔悴的容颜,像两千多年前从某一个村庄来到这片河滩等待自己的爱情的那些窈窕淑女。
后来,随水鸟而来的果然是一群淑女。她们是乘坐一只小木船来的。她们穿着很朴素的水红罗裙,她们的罗裙被一阵阵南风吹得在如《诗经》一样精致的船舱里飘来飘去,像一只只水鸟的翅膀。其实她们也在飞翔,她们穿越《诗经》之水飞翔在一首千古不灭的情歌里。她们一边飞翔一边歌唱,她们在歌唱中撒下了满河的羽毛,像三月的桃花四月的李花,一片艳红又一片素白。
    就在这群穿朴素罗裙的女子踏歌走向这片河滩的时候,有个女孩一直就站在我的身边。这是一位都市女孩,她穿着一套蓝色的牛仔服,剪着很前卫的短发,面容白如凝脂。这个天生丽质的都市女孩是特意邀了我来旅游的。其实这时并不是个旅游区,我们当初也没想过要来这片河滩。我们的默契恰巧就在这里,我们不需要任何人为我们指定那些千遍一律俗不可耐的旅游景点,因为最美妙的旅游就在我们的心里,我们的心灵就是一个无边无际的景区。
我紧紧地牵着女孩如枙子花一般雅致的小手。在这片河滩,在这片可以怀想《诗经》的地方,我惊异地发现,其实我在五年前就一直牵着女孩的手了。我牵着她的手跋山涉水,翻山越岭,穿越晨光和夕阳。在漫长无边的奔走中,我逐渐发觉我手里握着的其实并不是一个受伤的都市女孩的手,而是那部最早只是流传在中国民间的《诗经》的封面。我不敢轻率地打开,我怕读到这部伟大的经典最前面的那首诗,我怕那水鸟的鸣叫和那些来自某个古老的村庄的民间淑女那多情的歌谣击碎我那尖锐而又脆弱的爱情。我只能牵着我的爱情漫游,牵着我的爱情看一路飘零的桃花和流水。我们一直没有找到归途,我们的归途在《诗经》的边缘。
于是,我们便扶着《诗经》的水榭回栏欢快而又小心翼翼地行走,生怕在不经意之中丢失了我们旅游的行囊。
后来,我们便在不经意中来到了这片河滩。站在这片沙洲上,我们才攸然发觉,原来我们依然还没有走出《诗经》。我们走了五年,却像走了五百年,甚至更悠长的岁月,可最后我们发现,我们居然还在《诗经》的第一首歌谣里徘徊。
不过,我们一点不悲哀,我们很欣喜。我们知道这首歌谣有多么悠长,悠长得即使地老天荒也读不完读不懂读不透。
我们很想获得同这首歌谣一样悠长而纯净的爱情。
我和女孩就这样静静地临水而立。女孩一直悄然地站在我的背后,她将双手从背后越过我的两肩伸到我的面前,身子贴紧我,像害怕有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会将她掠去。于是,我便想起了她内心的那些伤痛。我握紧她的两只手,像在水中划船时握住两叶船桨,生怕那摇摇晃晃的木船被水浪打翻。
在我的呵护中,女孩紧贴着我的肩背同我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美好语言。这些话语我们五年前就已经说过无数遍了。它们像一棵棵树一样早就扎进我们的心里。它们也曾经因为我们的疏忽而落叶飘零过。可今天,这些栽在我们浓情的土壤里的语言的树木却是如此的枝繁叶茂。我侧过脸,看见女孩一张幸福的笑脸比《诗经》中任何一首抒情的歌谣都要生动万分……
不知什么时候,水鸟不见了,那些乘着一叶叶扁舟而来的穿水红罗裙的乡村淑女也不见了。她们一定认出了我们是从某座城市而来的游客,她们一定很费解我们为什么要历尽千辛万苦穿越两千年的岁月来到这个不是旅游景区的沙洲。这里本来是属于她们的领地,属于她们的净土,这里的歌谣只有她们才唱得动听也只有她们才听得懂。然而,这里却突然撞进两个陌生人,两个来自某座都市的陌生人,这怎么不令她们惊奇和惊慌呢?
突然不见了那白色的水鸟和那些穿水红罗裙的民间淑女,这河洲竟显得出奇的空寂和静谧。而不远处的那些民工正在用一种很现代的机器往河里淘挖河沙卵石的声音此刻却显得那样的尖锐和浑浊。这时我们才发觉,我们的一只脚虽然踏在《诗经》里但另一只脚却一直踩在现实的土壤上。这样的姿势本来很不利于我们的行走,可我们却执拗地在这片圣土上行走了两千年。
那些劳作中的民工似乎非常漠视我们的存在。他们不知道《诗经》,更不知道《诗经》里的任何一首朴实而浓情的歌谣,因此他们也就不知道我们是踏着人类最早最美的歌谣而来的。他们更不会知道,他们劳作的身影其实就是《诗经》中的某些句子。
有一阵风很轻很轻地吹过来,散发着一种《诗经》的气息。我身边的女孩突然紧紧地贴着我,说了一句出我意料的话:如果那些民工就这样一直挖下去,把我们周围的沙子全部挖走,只剩下我们脚下这一小块,我们不是站在水中了吗?我不知这个都市女孩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无比美妙的臆想。而这时,那充满《诗经》气息的轻风还在吹拂着我和女孩的头发,就像某些遥远的歌谣正向着我们飘过来一样。“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我看见一个红袖飘香的女子向我走近,向我伸出她的纤纤素手。看看脚下,周围都是纯净之水,我和女孩正好站在一片沙洲上,像一首宁静而生动的歌谣。
 
 
穿越都市的牛群
那天傍晚在长沙最宽敞最豪华的五一路过地下通道的时候,突然迎面走过来一个牛队,大约有七八头牛,而且都膘肥体壮。它们中间还有三条汉子,汉子们穿插在这些牛队里,像牛队的首领又像牛队的陪伴。我看不出这些汉子到底是不是职业牛贩子。我只是看到,这些夹在牛队中的汉子在这座省城最繁华的街道上的这条热闹的地下通道里行走的时候,似乎突然在这群人类最忠厚最纯朴的动物面前一下子就失去了他们往昔那统治者的地位和威严。我可以肯定这些牛在进入这条都市街道前的行程中一定挨过他们手里那根细竹条的抽打。他们绝对不会放弃自己作为一种特殊动物对另一种动物统治的欲望的,不会放弃一种动物在另一种动物面前的优越感的。
我的这些臆想和猜测来自于他们的表情,来自于他们行走的姿势。我看见这些赶牛的汉子穿得倒似乎并不像个乡下人,他们穿得干干净净体体面面,可这样的打扮倒是使他们更显得既不像个乡下人又不像个商人了。他们在行走的时候目光似乎一直就盯着前面的牛,手里的竹条轻轻地扬起在牛背上,仿佛赶的不是一群牛倒是在放牧一朵朵灰黑色的云。其时,远远近近若有若无的晚霞正零零碎碎地浮在城市密集的高楼间隙里,地下通道红男绿女一直络绎不绝,这些城市人和并非城市人的男男女女就像一道道彩色的霞光,在牛队和牛队里的汉子们周围涌来涌去,汉子们的脸上始终都显得惊慌而又羞涩。这时,土地似乎离他们已经很遥远了,而诱惑离他们却愈来愈近。也许就因了这些,所以,在远离乡村和山野之后,当这些汉子赶着这些牛走在这座大都市坚硬的水泥路面上的时候,他们似乎总是踩在虚无的、软绵绵的云絮上一样,他们的双脚因触及不到那散发酸腐气息和淡淡芳香的泥土,那一向沉稳的脚步于是便有些零乱和踉跄。我看见他们脚下其实并没有被什么绊住,但他们的身子却时不时的像打趔趄一样的往前猛地一倾,又猛地一闪。我看见他们有时也将手放在牛背上轻轻地抚摸,像抚摸他们的斗笠蓑衣或锄头,抚摸他们最钟爱的某种农具。可是我也知道,这些牛都是他们从各个乡村经过激烈的讨价还价买来的,他们与这些牛并没有任何情感上的瓜葛,他们既没有放牧过它们又从没牵他们到哪口渔塘或小河里去洗过一次澡。他们与它们原本是两种陌生的关系,一种购买者与商品的关系。可现在,他们似乎突然显得特别的亲密无间了,似乎他们和它们一下子成了同类,或者说他们之间原本就是同类,只是现在才悟到这一点。
我不知道这些牛到底来自哪一个村庄,它们一定是第一次进城吧?它们是否知道,它们踏入城市之后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向死亡?它们不久就将依次成为城市里的某个大菜场供人再一次讨价还价购买的商品,只是那些购买者也许大部分都是城市人。我想象它们在乡村,在它们的主人家里劳作的情景,我想象它们在春天的时候一边在种满了紫云英的农田里豪不费力或非常吃力的拉着犁一边吞食着田间那些紫云英的小花朵的情景。紫云英在我的家乡不叫紫云英而叫草籽花,每年秋冬播种,一到春天就是满田垌的碧绿,开花时节便是满田垌的紫红,煞是壮美。家乡的牛在这样的花海里劳作应该是最诗意的劳作了。家乡的牛是很少很少被主人卖掉的,除非是母牛有了牛犊,主人才会在他们母子间作出选择。即使卖掉它们,主人也是很慎重的,他们会在牛头上系一根红布条,脖子上也要系一条红布,仿佛那牛是一位新嫁娘。而且,离家前,主人会给它做一盆上好的饲料,里面全是米饭和青菜,这对于牛来说已是很奢侈的事了。当买牛的农人或职业牛贩子将牛牵走时,主人会流着泪送过一程又一程,像送出嫁的女儿或姐妹。我见过我村里一户人家卖牛时的情景,当那买牛的人要将牛牵走时,他们那正在上小学的女儿急得在地上打滚,继而又爬起来愤怒地抢过那根她用手摸了不知多少遍的牛绳,将牛绳扎在自己细瘦的脚腕上,说要卖就将她同牛一起卖了,她好到那边再去放牧它。那头牛似乎完全听懂了小女孩的话语,它居然用深沉的目光看着她,定定地,一动不动,然后那双空蒙的眼睛里便滚出两串长长的泪珠,然后便扬起头,发出一串悠长的哞叫,那声音几乎可以将我的村庄撕破,那悠长浑浊的哞叫让在场的人无不胆颤心寒……我记得那一刻所有在场的人最终都同那个小女孩一样哭了,连买牛的人也眼泪双流……
我不知道,我现在在这条城市大街所见到的这些牛是否曾经也在劳作中享受过紫云英的美食?是否在被卖掉的时候也曾经同主人经历过那种生离死别?抑或,它们本来就不是耕作意义上的牛,它们本来就从没劳作过,它们只是来自某个专业养牛场,它们生下来就注定只能在某一天成为城市街道一隅某个菜场供城市人一点一点分割的美味!
牛队和夹在牛队中的汉子们将怎样走出这条通道?然后,这些牛和这些汉子又将走向哪里?五一路这么繁华的街道上如果突然出现一支牛队,那将是这座都市独一无二的极景还是一道行走的城市障碍?在没有牛也不允许牛在大街上行走的都市,我突然觉得我一下子成了它们的同类,还有我众多的朋友,还有我认识和不认识的乡下人。我们与它们不同的是,它们是被人强行赶到都市里来的,而我们却完全是自觉自愿。我不知该不该为我与牛这种某种意义上的同类居然还存在一些本质上的差异而感到欣慰?
就在我很想走过去抚摸一下牛的脊背或牛角的时候,牛队里突然发出一串悠长的牛哞:“哞——哞——”紧接着,其它的牛都昂起头发出了这种充满乡野味的叫声,其声如碎玻璃一样尖锐,好像正一下一下地划在城市人的心脏、躯体与精神的其它部位。我发现那些城市男女顿然回头凝视这群粗野的牛和牛队中的汉子,那目光就像城市的色彩一样复杂纷呈。
接着,我看见那三条汉子顿然慌了手脚,他们茫然地看了看那些正从他们身边走过的城市人,就像某头牛在乡村被放牧时经不起嫩绿庄稼的诱惑偷吃了一口而引起他们的不安一样,脸上布满了愧疚和歉意。在这关键的瞬间,他们似乎突然恍然大悟一样从牛脖子上取下一只篾织的小物件,将它们要强行套到牛的嘴上去,牛们都拼命地扭头拒绝戴上这种对它们构成强大控制性的玩儿。这玩儿在我们那里叫“笼嘴”,不知是不是指它就是牛的嘴唇的牢笼?戴上它犁田耕地是为了防止它偷吃田埂上的庄稼,也防止它乱吼乱叫。许多年了,我居然又在没有稻田没有庄稼甚至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绿色的都市大街上再次见到了它,见到了这种牛的刑具!
那些越叫越欢的牛最终还是抵不过汉子们的蛮劲,都一一被戴上了“笼嘴”。顿然,那响彻在城市空间的牛哞声便成了一种若有若无的呻吟。似乎只是一瞬间,这些来自乡村的牛响彻在城市上空的另类语言,这些乡村牛与城市人的另类对话就这样被它们的首领它们的陪伴,准确地说应该是被它们的同类很高尚又很萎琐的剥夺了,消解了。只是,这些夹杂在牛队中的汉子们的这一举动使城市人又多了一份新奇和费解。
 
 
让画眉飞进来
 
将办公室大大小小的物件搬到一条清静的小巷子一套旧居民房里,再把这零乱的物件整理好之后,总觉得还有许多散落在心里的东西无法摆放。它们就那样横七竖八尖锐而又柔软地搁在那些已然流走的日子里,就像这个冬季的某些河床里那些露出水面的石头和那些浸润石头的深深浅浅的流水。
打开刚刚重新安装好的电脑,放进一张碟,是我听了七八年的《爱尔兰画眉》。爱尔兰长笛和管风琴一如既往地将一种纯净的气息飘到我的周围。以往听这张碟,基本上都没有具体的喜忧,没有具体的心情,闲下来或忙起来,都会顺手将它们放出来,就像放飞一群被我训养了许多年的画眉,任由它们远远地飞出我的屋檐又散漫地回到我的窗前。我是它们的一间房子或一片树林,不管什么时候,它们都知道回家。
可今天,我的心房却塞满了杂物,这些来自遥远的爱尔兰的西洋画眉却一时找不到它们的空间了,那些本来属于它们的空间,却被太多我还没来得及整理的情绪给占据了。
一年时间不算长也不算短了。可我们往往从这一年的第一天,就开始有条不紊地把我们一堆一堆美好的设想往屋里搬了,也把一些曾经绊倒过我们的是是非非往外抛散。就像一位精于农事的农人将精良的种子留下来,让它们在经过精心耕作的田土里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将那些霉烂的颗粒狠狠地抛到一些阴暗潮湿的角落或废墟里一样。可是到头来,我们精心筛选的种子也未必就能让我们硕里累累,而那些令我们厌恶害怕的事物却在我们惶恐不安中茁壮成长起来。
而所有这一切成与败、失与得都是在我们点燃的五彩烟花般灿烂的祝愿中悄然完成的。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不愿意给自己的心地留出更多的空间。在这一年最后一天的这个下午,坐在爱尔兰画眉犹远犹近的叫声里,我理所当然地再一次重复了这样的轮回。
怎么就选择了要在这一年的最后一天搬迁呢?
原来的办公室在一条很热闹的大街一栋很高的楼房里,那地方也算得上是长沙的经济文化中心了。我就在那栋名气很大的高楼上做着一项与文化相关的事情。
选择在年底离开那栋高楼,也并不是刻意要图个所谓地“辞旧迎新”之类的吉利。我们每年都在以这种近乎祈祷的心态矫情或虔诚地美化着这种一个时刻,可“旧与新”依然在辩证而又客观地更替着,它们并没因为我们虚饰或虔诚的祈祷而附和我们的意愿。
在这样的时刻搬迁办公室,只因为租期恰恰到期,本来是完全可以续租的,但在这样一个府首就可以看到满城喧哗地高楼里,我所做的这份事情并没有因为楼层的高度而让我看到得更高和更远,反倒让我的目光更加迷离和恍惚。所以,我觉得它更适合在一个寂寞的领地里让我去重新梳理被热闹弄乱的思绪。
爱尔兰音乐放完之后我又重放了一遍,好像是要向那些还没有找到回家之路的画眉重新敞开心窗。
天黑下来,才想到自己该回家了,才想到还有八岁的女儿在等我回去给她做她喜欢吃的晚餐。这是一件不能用任何虚饰和假设取代的事实,它比我搬迁办公室后又将延续做下去的那件事物更加清晰和明朗。这样一个非常世俗非常微不足道的事实却促使我一下子就打开了自己被搬迁的物件堵塞了的屋门,那群一直在我的屋外盘旋的画眉一下便涌了进来。
                         12月31日于长沙马家冲小区
 
 
让积雪消融
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我正在好从永州赶到长沙去接女儿回家过春节。雪花就是在我匆匆赶到长沙的当天下午降临的。
早在半个月前,与《散文》杂志的刘洁通电话,她告诉我,天津早就下雪了,很厚的雪,好美的。我不知刘洁是说下雪的天津很美还是在下雪的天津,她的心情很美。我没有细问,但从她温甜的话语里能感知到,她有一份像雪一样温馨晶莹的生活。这正是我对所有的朋友所祝愿的一种生活,一种状态。于是,从那刻开始,便每天盼着湖南也早一天下雪,让所有沉淀在内心的那些生活的尖锐或零碎部分都被雪花埋入时光的底层,覆上一层温润与晶莹。
可是,从永州赶到长沙,面对满眼的白雪,在感觉这座城市有一种被白雪虚拟出来的纯净的同时,更能感觉到的便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寒凉。这才想到,一座城市的美丽与温度,不是一场即降即融的雪所能改变的,而是我们活在这座城市的一种情绪与状态。
其实,湖南要下雪的迹象已持续很久了。从今年的元旦以后,天气就变得异常的寒冷,总是风雨交加,即使无风无雨,也是阴沉沉的,而阳光却像这个季节偶尔开放的花朵一倒是显得格外稀少和新奇了。
这样的一种气候,让我们随时都能感知到,一场或大或小的雪就要降临了。这种让我们焦虑而又期盼、渴望而又忧心的事实,很像一场逐渐冷却下去的婚姻或爱情。她让我们想到,有一种婚姻或爱情,它曾经是那样的风和日丽,曾经是那样的艳阳高照,曾经是那样的炉火纯青。可是,也不知是从那一天开始,这场婚姻或爱情的天空突然就少了些许的阳光,多了一些阴霾和雨雾。曾经那么温暖的两个人,曾经那么温暖的天空,居然就逐渐的被犹远犹近的寒冷围困了。这个时候,我们就特别地渴望有炽热的阳光来驱走流淌在两人之间的那股寒气,就特别地渴望我们 以往没在意的那些阳光灿烂的晴天能长久永驻在我们的内心。可是,这仅仅是我们的一腔愿望而已,就像梅雨季节或寒冷的冬天我们苦苦地期待一缕阳光一样。可我们遭遇的这个季节的风雨和阴云,却并不会因为我们这份内心的渴望而改变其既成的事实。于是,当渴望变成了无奈,当面对的是一份已然再也见不到阳光的婚姻或爱情,我们便开始等待一场已然远去的温情。然后,站在风雪中,等待雪后的阳光来晒干我们被风雪打湿的零乱的羽毛。
然而,更多的情形是,当我们惶恐而又焦虑地渴望这样的一场雪花的时候,这场雪却又总是迟迟不前,它只是让我们在这种或长或短的阴雨季节中徒劳地挣扎,使我们对一场雪所能给予我们的命运既渴望而又无法逃避。
从永州返回长沙,站在长沙的雪地里,我居然没有找到一点点往年赏雪的兴致,却杞人忧天地想到,也不知有多少婚姻或爱情在这个时刻被冰冻了,更不知还有多少婚姻或爱情将等待解冻或再也无法解冻!
再想想,觉得自己也并不完全是杞人忧天。就像我们必须要面对春天真切的花朵一样,我们同样要平静地面对冬天冰雪的那份真切的寒冷,所有的虚饰和伪装都会让我们内心的积雪越堆越厚,厚得无法消融。而最真实的温暖恰恰就是我们在雪后沐浴的那一束阳光。
找到了一种看雪的理由,便叫女儿一起出门,带她去吃她喜欢的叉烧炒饭,然后去白雪中的长沙街头走一走。一路上,女儿不停地抓起路边的雪放在掌心上把玩,冰冷的雪在她的手心里仿佛就是一朵朵温软的棉花。问女儿冷不冷?她说一点都不冷,很好玩的。这是我们曾经都说过的一句话,这句话很稚气也很由衷。我虽然相信女儿道出的是她玩雪的一种最真的心情,但我更清楚那些雪在她的掌心是不可能不冰凉的,只是那些寒冷只停留在她的肌肤上而没有进入她的内心。这是因为,她还没有经历过像冰雪一样寒冷的事物,她的内心还没有承载过一朵寒冷的雪花,这是我们曾经都拥有过也令我们永久怀想的一种心灵。
  
 
天堂马车
我不知道这座城市怎么突然涌出来这么多马车?我看见那些马车挤挤挨挨络绎不绝地在这座城市的每一条大街小巷来来往往忙碌奔跑,像一只只五颜六色的甲壳虫一样,怪异而又奇特。
然后,我就开始寻找我自己的马车。我在马车的群落里穿来穿去,只觉得这充斥在城市街道上的马车的流水里没有一辆马车像是我的,又觉得任何一辆马车都与我的马车相似。于是,我不由迷惘起来:如果在这座城市丢失了我的马车,我是否还能找到回家的路呢?那马车里有我沉重而又空空的行囊,有我吹了多年的一把老式口琴和金红色的竹笛,有我裹腹的面包和那壶母亲为我备好的关键时刻用来解渴的故园的井水。
我不知道如果我真的丢失了我的马车是否会意味着丢失我的一切!
我不知道在没有马车的日子里,我是否顺利或者哪怕历经千辛万苦抵达我既定的领地?
 
这似乎是我在一个午夜的梦里产生的一种臆想,又像是我在某一个正午的阳光下看到的一种壮观的真实。
我就那样坐在我臆想而又真实的马车上驾着一匹黑黝黝的瘦马漫无边际的在一座座城市横冲直撞。我的这匹清瘦的黑马似乎显得特别的倔强和执着,哪怕那车里装的全是尖锐的石头或是轻飘飘的羽毛,它都没有停止奔跑,就像夜莺永远不愿停止歌唱一样。它似乎早就知道前行的路途必须要承受种种的沉重与轻微,似乎早就知道抵达是一种无限的距离,一种无极。
当我的马车穿行在城市街道上的时候,我也常常会在经意或者不经意之中东张西望。我这样做只想看清楚那些马车的行驶速度,只想看清楚那些赶马车的男人和女人脸上的神情。结果,我什么具体的表情都没看到,我只看到一片虚无,就像看到一片树林中被风吹动的那些树叶,无法分辨出它们的相同和差异到底在哪里。
我们每个人为什么都要赶着一辆沉重的马车在天地间行走呢?我们的马车里到底装了些什么?高高地扬起我的马鞭,我常常这样问自己,并且往往会在这一刻清晰地听到我赶着马车穿越故乡那片枣园时的马蹄声和马车的吱吖声。
 
那应该是阳春三月的一个早晨,我赶着马车出门的时候,我村子后面的山岭上突然传来几声布谷鸟的鸣叫。我理解这种叫声的含意,阳春三月正是播种的季节,这样的季节是不宜离家远游的,这时节的远游是对春光的逃避也是对劳作的逃避,是要受到布谷鸟的嘲笑的。但我在那一刻听起来却怎么也觉得那是布谷鸟在用一曲天籁之音为我送行。其时,母亲什么也没给我准备,她只是用一只老式水壶在我村子前面那丘稻田角落边的泉井里为我打了一壶井水,我在那一刻便觉得那一壶水才是这世上真正的纯净之水。我赶着马车穿过枣园的时候,我看见零零碎碎的枣子花正在稀稀拉拉地飘落,像天堂里飘落的一朵朵奇异的雪花。我看见我的黑马的四蹄都沾着星星点点金黄色的细碎枣花,散发出一缕稻花的清香。就在我正要赶着我的马车走出村口的时候,母亲突然说:出去把马车装满了就回来。我理解母亲这句质朴而诗意的祝福,她绝对不仅仅只是希望我将马车里装满了钱就回来。于是,母亲为我装的那壶家乡的井水我一直没有喝它,我喝了它我在奔波的旅途上就再也找不到这种纯净之水了,我要用这壶水来喂养母亲那句祝福。我要让母亲那句简简单单而又意味深长的祝福化作一条鱼,在这壶纯净之水里陪我远游漂泊。
 
也不知涉过了几重山水,当我赶着我的马车来到这座城市的时候,我竟然惊异地发觉这座城市所有的人都赶着一辆马车在匆匆奔跑或悠然而行。马车原来不就是一种很遥远的交通工具么?放眼历史这根绵长的飘带,马车不是曾经一直就是这根飘带上典雅灵动的饰物么?
不过,那缀在历史飘带上的,只是纯粹物质意义上的马车。现在,当我赶着我的马车在一座座城市寻找我的爱情和面包的时候,我绝对没有一点怀旧的情思。虽然,我也许永远都无法按照母亲的祝愿将我的马车装得满满的然后满载而归,但我的确很想在我的马车里装进哪怕一点点我想要的东西。
在这座城市,或者说在所有的城市,我的那些赶着马车穿行在生命的朝圣之路上的同胞们,难道不都是怀着与我同样的心愿吗?在有阳光的天空下,我总觉得天地间有一面魔镜。站在魔镜前,我似乎看见我们所有的人都是一辆马车,我们就那样让思想和欲望的黑马吃力地拉着,我们就那样理直气壮地坐在我们各自的马车上,挥动欲望的马鞭抽打我们自己。在抽打的伤痛中,当我们回头环顾我们的马车所走过的路途时,我们往往会惊异地发现,我们想要的一些东西竟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撒落一地,像一朵朵残花。这时,我们才知道,我们只顾挥舞欲望的马鞭催促我们欲望的野马匆匆而行,却忘了我们的马车早已被我们所走过的日子磨破了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洞,使我们在不经意之中漏掉了我们原本并不多的东西,包括我们的爱情和面包。
 
自从发现我的马车破了个洞之后,我就准备打马还乡了。我扔了手里的马鞭,让我灵魂的瘦马随意行走,自如而归。在回家的路上,我碰上了一个人,一个叫康斯太勃的英国人。他与我其实隔了差不多两个世纪,但是,这个十八世纪的英国画家却拿着他的那幅叫《干草车》的名画优雅地走到了我的面前。与康斯太勃这辆装满干草的马车并行,我的马车空洞得居然只装了一缕寒风和冷雾。赶着我的空马车回家的时候,我看见两匹马拉着康斯太勃的干草车正好走向一座农家小院前的一条小河的河道,然后穿过河滩,然后穿过一片树丛和田野。那树虽然不是枣树,但那树和那田野还有那条村道却很像我的故园。
可是,我还是弄不懂,康斯太勃真的帮我找到了回家的路么?我真的要像康斯太勃的《干草车》的画面所展示的那样让自己的马车远离喧嚣归于一种恬静么?
 
洞 庭 魂
1                 
我们总是想借助一切幸存的文字去破译洞庭湖,破译洞庭湖的诡秘和幽远,可是,人们在不断地否定和肯定中,破译往往显得徒劳。
这就更加强化了洞庭湖的诡异和奇绝。
令人惊奇的是,在中国的版图上,湖南虽然早已成为令人瞩目的大省,可是摇晃在古老江汉平原上的第一星火光,居然就是最早的湖南人点燃的,它是湖南人撒在那个遥远时代的第一颗火种。
今天的洞庭湖只是昔日云梦泽的延续。
古代的云梦泽尽管拥有九百里的辽阔幅地,横跨长江南北,囊括江汉平原和洞庭湖平原,可是,令人遗憾的是,似乎在一夜之间,云梦泽便萎缩消亡,化作了一片虚无。
历史,留给这片水域一个巨大的问号,就像当年楼兰王国在一夜之间消亡一样,令人生出无边遐想和追叹。
幸亏,历史总是在神秘的隧道中突然出现点点亮光。
洞庭湖就是在“云梦泽”的消亡中点亮第一盏渔火的。
虽然我们已经无法解读洞庭湖的原始模样,但是想象的飞鸟却可以引领我们飞翔,完成一次与洞庭湖多层面的对话。
在这场对话中,我们无法脱离水的意韵,因为水是洞庭湖的大美。
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
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
这种声音的出现,开始给这片水域贯注文化气韵。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洞庭湖不朽的灵魂在气象万千的波涛中开始飘荡。
洞庭湖开始有了精神意义上的生命。
而且这种生命的获得,从屈原沉江,到杜甫登高,从范仲淹挥毫,到湘军崛起,波波相接,浪浪相逐,一直延伸到近代,蔚然而成为独特的湖湘文化。
由此,洞庭湖已不再是单纯储水的湖泊,而成了丰厚的水文化载体,她荡涤着一切杂质,提升并储存了精华。
于是,这种大湖文化与大河文化形成了一种对应。
似乎,还没有哪个湖泊像洞庭湖那样,承载着那么多沉甸甸的文化含量,吞吐着那么多的豪迈壮志,聚积着那么深的人生忧患。
比如四水,谁能否认它们那深蕴的湖湘人文呢?
流经橘子洲头的湘水,岳麓书院的文化洪钟一直在经久不绝地敲响,那个带有经典意味的朱张渡,张栻和朱熹两个文化巨子相会的气味至今仍洋溢着温馨。经由这个渡口,湘水多了一道千古风景。
沅水,因为文学巨匠沈从文的《边城》,世界文坛的画廊有了如诗如画的凤凰古街,风雨中的码头,仿佛还响着秀秀的足音。
喝资江水长大的两江总督陶,当他从湘江码头走出湖南热土时,在他的笔下流出了这样的佳句:露气上时衫影白,芦苇两岸秋为雪。
澧江不仅润泽了丁玲的背影,更润泽了她的艺术人生……
洞庭湖水,养育了一代又一代人类的精英。
人类精英,提升了一层又一层洞庭的气韵。
 
2
伫立洞庭湖堤岸上,了望满湖的万顷碧波,我们不由地就会思考这个问题:走进洞庭湖的第一位文化人、第一位商人、第一位官吏、第一位武士到底是谁?对于这一点,也许我们谁也无法确证。我们只能凭借史料、凭借传说、凭借想象去寻找他们远去的背影。
围猎的呼啸和历史的线装书里,常常勾起我们对先祖的景仰和许多不切实际的联想。
这可能是我们必须要追认的、也是离我们最远的背影。因为他们不朽的背影上分明书写着洞庭湖的人类繁衍史,书写着洞庭人由守猎捕捞到农耕文明的漫长里程。
然后,就有更多的背影争先恐后地涌进了洞庭湖。
我们该怎样设想他们的行程呢?他们是来自黄河故道吗?他们那些用黄土垒起来的家园难道被决堤的黄河一口吞噬了吗?当他们骑着马或驴子走到洞庭湖畔,看到一片漫无边际的水乡,他们一定感到很奇怪,他们会想,同样是水,黄河的水为什么那么浑黄?这个大湖里的水为什么这么清澈呢?
这样的疑问很快幻化成一种的诱惑,于是他们将手里那把黄土用力撒向湖心,就像将根用力扎进洞庭碧波里一样,再也不走了。
还有一些背影是谁呢?是从长江飘过来的吗?他们是徒步行走还是赶着牛车来的呢?长江通向洞庭湖的山径小道比人的头发还多,无论他们走哪一条小路,都可以抵达洞庭湖。
于是,这背影就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源源不断涌入洞庭湖的背影中,身披龙袍的秦始皇惊然发现,他身边那些国色天香的美眉粉黛,在洞庭湖水影面前一个个都黯然失色了。
接踵而来的,便是屈原、李白、杜甫、白居易、孟浩然一大批中国文化巨子。被放逐汨罗江畔的屈原也不知是从哪个月夜开始起程的。他就那样一路行吟着《云中君》、《招魂》的诗句,洞庭湖风吹乱了他的长须。
李白、杜甫、孟浩然也许是驾着马车从遥远的长安抵达这片水乡泽国的吧?由于北国的严重缺水,他们一路上早就渴得口干舌燥。马车一停,他们就迫不及待地蹲下身子,用随身携带的酒葫芦装水痛饮。然后跳进洞庭湖一边裸涌一边吟唱“洞庭西望楚江分,水尽南天不见云”一类的诗句。因为这些绝妙诗句的滋润喂养,洞庭湖的鱼才那样膘肥体壮,洞庭湖的鸟鸣才那样清悦幽婉。
说行走在洞庭湖的背影,还不能不说到太湖,说到太湖,又不能不说到吴人。
绝大多数人都以为洞庭只是洞庭湖的专用,实则不然。在嘉峪关东面,就有一座盛产黄金的山,既叫嘉峪山,又叫洞庭山。
叫洞庭山,与洞庭湖毕竟还有个山水之别。可是,洞庭湖的美称,绝不是湖南独有的,太湖在古代就叫洞庭。
幸好太湖早就有了一个规范的名称,其洞庭之名早已被“太湖”取代。现在的太湖洞庭之说,是指伸入太湖境内的莫厘山半岛和坐落在太湖中间的包山。莫厘山被叫作太湖东山,包山被叫作太湖西山。这样,吴地的洞庭与楚地的洞庭才算有了一个明确的区别。
然而,有趣的是,吴洞庭和楚洞庭虽然不再存在地名上的混淆,但它们两者之间在文化上却形成了一种有机的融合与勾连。
吴洞庭与楚洞庭的文化交汇与融合,最早竟缘于一种商业现象。
在中国古代“十大商帮”中,“洞庭商帮”可谓独领风骚。当时,商帮都是由数省或一省为单元划分,也有由一府或数县为单元组成的,而“洞庭商帮”却偏偏标新立异,竟然是以东山和西山两个乡组合而成。
我们可以不深究“洞庭商帮”的兴盛内幕,但我们却不能忽略一种现象,那就是东山人和西山人的从商活动有着他们各自不同的特色。东山人大多数都走进了运河沿线,而西山人却赶着他们的马车或驾着他们的商船,将他们的商业足迹踏进了荆楚之地和洞庭湖畔。他们一代一代地穿梭长江沿岸,游走沅水河畔,飘荡洞庭鱼乡,他们商船上的布匹、桐油、棉花、大米无不散发着楚地的商业气息。
一艘艘商船彩舫在水乡出没,而一种洞庭情结也渐渐凝结于心,且越拧越紧。明嘉庆年间和万历年间他们在长沙建立了“金庭会馆”,所谓“金庭”,就是指的金色洞庭之意。这样的赞美一点也不夸张,因为其时的确正是洞庭湖的鼎盛时期。
这一时期很多吴地商人在洞庭一带长期定居了。
从吴洞庭涉水来到楚洞庭,初入楚地,难免生出别家的孤寂,但是,视野里的万顷碧波很快使他们生出诸多的亲近感,这种亲近感很快消解了他们刚刚涌起的乡愁。因为同一个湖名,他们很快认同了另一种地域的文化和风俗,直把他乡作故乡。
直到太平天国为建都南京在江南的冲杀奔突搅乱了他们的故土,吴洞庭商人才开始把目光投注上海,并向上海群体迁徙。
“洞庭商帮”向上海大迁徙是在清朝末年。其时,洞庭湖的鼎盛时期已经被上海取代。
“洞庭商帮”虽然进驻上海与洋人打得火热,但他们的洞庭情结依然没有松懈。
在上海,他们又成立了“上海洞庭东山会馆”。所不同的是,这家会馆虽然依然是“洞庭商帮”力量的聚集,但他们早已少了创建“金庭会馆”时的那份以楚洞庭为本的经商情怀。
无疑,“洞庭商帮”的子嗣如今都已成了上海市的正宗市民。可是,他们到底又有多少人真正了解自己的家族历史,又有多少人想过他们祖先的背影曾经照亮过这片无边的泽国呢?
从黄河长江汇聚洞庭湖的文化背影与商业背影,在很大程度上大写了洞庭文化的鼎盛与辉煌,使两河文化和大湖文化犹近犹远的缩影浮出历史的水面。
可以说,洞庭湖里每一滴水的积聚与消散,都演绎着中国历史与文化的清音余波。
 
3
洞庭湖从明初开始走向兴盛,到了清朝中期,其瑰丽与辽阔已达到鼎盛。可是,当历史的跫音突然停驻在1954年的洞庭湖堤岸时,洪涛巨浪突然直卷而来,眨眼之间就将洞庭湖的辉煌打得东倒西歪。短短的几十年间,洞庭湖被切割成700多个湖群,真可谓百孔千疮。把中国第一大淡水湖的桂冠拱手让给了鄱阳湖。
有一位哲人说过:当人类砍倒第一棵树的时候,文明开始了;当砍倒一大片树的时候,文明也就结束了!
人类应该早就意识到,长江沿岸一棵棵树木倒下去时,文明开始走向了反面。
  有人说,在洞庭湖,可以看到洪水,却看不到鱼。
洞庭湖的渔民应该不会忘记,上个世纪的九十年代,洞庭湖上电鱼、毒鱼、炸鱼和在湖里布“迷魂阵”的非法捕鱼事件曾经将洞庭湖搅得心惊肉跳,        最高峰的时候居然有上万渔民在湖上捕捞。
如果把洞庭湖比作一片无边无际的辽阔草原,我们首先想到的就是这片草原上的马群,它们甚至可能是一群又一群野马。草原因为马群的漫游和奔跑才有了一份野性犷猂的生机,如果没有马群,再辽阔的草原也只能是一片了无生气的废墟,那些看起来茂盛无比的青草也只是一个民族精神荒芜的另一种形式。
包容了丰厚的大湖文化特质的洞庭湖居然没有鱼,这与打开一部史书,里面只是一堆没有文字的白纸又有什么区别呢?
楼兰古国是因为极度的缺水,才迫使这座古城的居民为生存而迁徙他乡,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园被风沙埋进历史的长叹里。
靠打鱼赖以生存的洞庭渔民如果打不到鱼,他们是否也会逃离洞庭湖为寻求生计而远走他乡呢?
一切疯狂的掠夺,在喧闹过后只能是一片死寂。
一切没有理性的行为,只能使人类文明的秩序产生混乱。
大湖的内敛、含蓄,是她独特的性情,但是,并不等于她就不爆发。
 
4
也许,大雁飞翔的队列令我们司空见惯,因此我们有可能对这种在蓝天上奔跑的“人”字表现出一种不屑与麻木。可是,如果目睹上万只大雁将大大小小的“人”字密密麻麻地写在蓝天上,磅礴的声浪似要将我们湮没,我们就无法不对大雁深感敬畏了。
作为国际七大湿地之一的东洞庭湖,如果没有鸟的飞翔和歌唱,那将是怎样的萧瑟与荒凉。
在东洞庭湖湿地的上空,就曾经发生过600多只小白额雁一次性葬送在偷猎者枪口下的惨景。
600多只小白额雁在蓝天上挥洒写下的那个巨大的“人”字,居然就有人那么不假思索地用一串子弹将其击得粉碎,变成一片血光。这种不忍目睹的惨状,居然就发生在洞庭天堂。
日月经天,有谁愿意见识如此雪崩般冷酷迅疾的死难?
天地有知,对死亡的轻描淡写永远违背着造物主和人类本身的心愿!
 
5
洞庭湖的魂魄既浸润在湖水之中又飘拂在湖波之上。
滋润洞庭湖精神的,是洞庭之水。
喂养洞庭湖灵魂的,是洞庭文化的精髓和血脉。
无论是穿越岳阳楼还是行走在洞庭湖畔,只要渐时忘却尘间俗事,我们就会依稀看到远走的屈原蘸着碧波书写《云中君》、《招魂》的悲怆;李白、杜甫、孟浩然尘仆仆赶到这片梦幻水乡的身影;就会看到三国名将鲁肃为驻守几千年的岳阳郡扬鞭策马、金戈挥舞的英姿;就会看到聪慧的小乔追随周瑜撕杀疆场的巾帼风采与女儿柔肠……
没有灵魂的山往往缺少山的气势与禅机。
没有灵魂的水容易迷乱和散失。
洞庭湖是属于水的,是水的肌肤和血肉凝成的。
有一位研究洞庭湖的专家曾经提出质疑:洞庭湖的灵魂到底是什么?然后,这位专家又找到了一个精辟的结论:如果洞庭湖真有灵魂,只是这灵魂暂时散了,乱了,我们人类完全可以为她“收”魂,完全可以将她的灵魂“收”回来重新安置到她的心里去。
这并不是一个唯心的观点。
当人类在尝到了湖水报复滋味之后,才开始意识到是该帮洞庭湖找回灵魂的时候了,是该呵护洞庭湖灵魂的时候了。
2003年春季,湖南的岳麓书社出版了一部《洞庭湖志》。这部近百多万字的鸿篇巨著,历经了三代人、千多年的辛勤劳作。为修此志,许多人穷极一生行走在洞庭湖的烟云与波涛之间,甚至还有人献出了生命。这本《洞庭湖志》,就是由洞庭湖的魂灵凝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