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俗唱法”指南

 吴同和

“通俗唱法”流传至今，恐怕已经没有人能为之下一个准确而又全面的定义。《现代汉语词典》倘欲界说此条目，则定要大伤一番饱学之士的脑筋。然而，劝君切莫小看了它，据闻，广州的一次大型演唱会上，虽有若干誉满全国的歌星们竞相引吭，其优美的旋律，声情并茂的演唱足可以令人“三月不知肉味”，但观众们却无动于衷；而当一位名不见报端的歌手上台时而奔跑，时而发抖，时而狂嚎大叫，时而痴呆梦呓，时而倒地翻滚，时而拉开架式欲斗欲搏时，观众们简直疯了，狂了，开锅了……那情景，让你分不清究竟是捧场还是嘲弄，是共振共鸣还是感官受创，总之，已“不识庐山真面目”。看来，此种唱法不但应该弘扬，而且值得探讨，大有成立一个“协会”深入研究的必要。

鄙人五音不全，且孤陋寡闻；无聊时看看电视，耳濡目染，久而久之，竟也悟出了点什么——只是不敢身体力行，大约是因为年纪大了，腿脚不灵便，怕落个什么腰肌劳损或半身不遂之类的残疾。现斗胆予以归纳，且不知天下有“羞耻”二字，冠之以“指南”。冀供爱好者“择其善者而从之”，博各位权威大师们喷饭，热衷于此道者可扬长避短，以期脱颖超群。倘如此，则大幸，万幸。如因此而被吸纳为研究会会员，则当以手加额，三呼山呼矣！

“通俗唱法”不外乎以下几种类型：

一、谈话型。歌唱如谈话，不必考虑旋律怎样，节奏如何，只要说出就行。如能夹杂点河南话、广东话、桂语吴声、英文法语甚至“八格牙鲁”之类，则效果更佳。

谈话须有对象，歌者不妨放下架子，礼贤下士，走下舞台，出其不意地对那些目瞪口呆似懂非懂的观众伸出手来，谅他们断不至于不站起来恭迎而煞了风景；万一碰上个别笨伯，你也不必惊慌，只须把另一只手也伸出一击掌，窘境立解。

二、狂呼大叫型。歌者用此法可奏发聋振聩之奇效。猝然大叫一声“一无所有”或“我永远爱你”，会令人五脏六腑错位。至于音乐美，见它娘的鬼去吧！现代派要勇于置之度外，不过欲以声夺人，歌者必须粗嗓门大喉咙，男女皆然。最好是半嘶哑型，或者干脆彻底嘶哑。若能有当年长坂坡张翼德之威势，则可使观众大破耳鼓，刻骨铭心。为人道计，抑或为票房价值计，《海报》别忘了加上一句：“今晚演唱会，心脏病、高血压、神经官能症患者及孕妇免入，敬祈海涵。”则更妙不可言。

三、走动型。可以满场走，满场走嫌窄，可以让摄像机跟着你海滩山崖、城市乡村地到处走，唱一首歌走里把路不为过分；实在觉得累，还可以坐在车船上走；将来科学发达了，坐上飞船唱上天宫也未尝不可。不过，要求于人甚多的歌者首先至少得小有名气，否则，没有人愿意扛着摄像机跟着你哼哧哼哧地满世界瞎跑。

四、扭摆型。此法之要领是，凡身体可扭可摆之部位须全部调动起来，并不仅只限于屁股——当然，这个部位的作用不可低估，应纳入最有魅力之列——头部颈部、腰部四肢等都要扭动，若能使胸部也扭，则可令人叹为观止。精于扭摆而已达炉火纯青者则讲究特别的奇形怪状，特别的丑态百出。刘熙载先生不是说过，“丑到极处”便是“美到极处”吗？曾有一位初次上场的演员面对观众，怯场了，乱了章法，不住地哆嗦起来，声音自然也发颤，结果反而引起轰动。当节目主持人向这位惊魂甫定的小伙子频频祝贺时，这位小老弟目瞪口呆，好不容易才缓过神来。

进一步的要求是，歌者在摇摆扭动时须进入角色。如唱《北方一只狗熊》，你干脆把自己想象成一头狗熊：爬行、咆哮、呲牙咧嘴，眼中发出贪婪幽光，把那可憎可怖的嘴脸全拿出来；而唱《多情的蛇公主》，自然要做出那千娇百媚、千柔万顺的迷人姿态来，但万万不可伸出那可恶的毒舌头，否则就不够多情了……凡此等等，不一一赘述。当然也可“反其意而用之”，这就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了。

总之，歌者不论男女，均可从上古时期我们祖先狩猎时“三位一体”的歌舞中得到借鉴，不过须发扬光大，要做得更原始，比如说少穿或者不穿衣服，只披一张兽皮……不要怕有人攻击你倒退，不懂艺术，其实攻击者尚属“艺盲”之列，我等宽宏大量，“大人不记小人过”。如此而已，岂有他哉！

五、怪诞型。在具备了狂呼大叫，扭颈摆臀等基本功后，为一鸣惊人，便要一边嗷嗷怪叫，一边做出许多在观众意料之外的稀奇动作来；例如会武术的可以突然打半路正宗少林拳，会魔术的可以从怀里摸出个芋头啃，懂杂技的来它个后手翻然后重重地摔在地板上……若什么都不会，那也没关系，可以随时做出痛苦万状的表情，哪怕你正在唱着“家乡一条美丽的小河”或“姑娘姑娘对我笑”之类；也可以莫名其妙地指天发誓，振臂高呼；还可以用话筒指东打西地令人捉摸不透……如果先能准备一些简单的道具，则更有用武之地：例如把一副左眼为茶色玻璃片右眼是空框的眼镜突然倒挂在鼻梁上，例如准备几种假面具，趁转身之际，轮番戴上，露出狰狞面目。实在不行，亦可急中生智，来它个反裘负刍，滚翻不止……只要怪诞，只要离谱，尽管大胆向前走。须知“物极必反”，“五百年后王者兴”之类的格言也同样适合于艺术界，说不定哪一天，“民族唱法”和“美声唱法”会销声匿迹，“江山代有才人出”嘛！到那时，我就是万流景仰的“阳春白雪”！

六、综合型。倘能将上述五种演唱技巧集于一身，审时度势，见机而作，则可登堂入室，出人头地。然综合型乃高档次高水平，如三尺之坚冰，十年之铸剑，并非人可有之。初学者似宜苦练基本功为要，万不可好高骛远，一步登天。慎之，戒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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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带谈点服饰化妆之类的小事。鉴于通俗唱法运动量大，须载歌载舞，歌者一般不宜宽袍大袖，最好是紧身打扮，夜行衣靠，但要奇形怪状，珠光宝气。这样一则便于跳跃腾挪，一则也见得曲线美，还兼为设计者打打广告。至于头发，男子宜长，女子宜短，耳环是男女咸宜的，似又以大以亮为佳……倘有人视此等男女为疯子，则应理解为溢美之辞，证明你已超凡脱俗，不再是凡夫俗子了。

…… ……

指则指矣，难免挂一漏万，以偏概全，乐于此道者，心存灵犀，躬行历练，三年五载之后，相信会成为歌坛上的新秀。

努力吧，朋友！

1988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