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天小电影  稀世奇乐章

 吴同和

时光流逝，往事如昨，闲暇回首，情趣良多。坐在沙发里一面品茶，一面漫不经心地收看“电影频道”节目，忽而走神：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江永农村看电影的种种往事，蒙太奇般在眼前浮现。

在那科学尚未及昌明远播的年代，在那缺少文化精神食粮的山乡，电影无疑是一块巨大的磁石，将人民公社社员牢牢吸住。在它面前，人们可以暂时忘却年龄、性别、出身、干群等等差异，一律平起平坐，无拘无束；一律全神贯注，目不转睛。尽管似懂非懂，却也津津有味，绝不中途退场。那神情，显然比开万人大会听公社书记作报告要安静得多，专注得多，投入得多。

露天放映，条件有限。谷坪、稻田、球场，临时支两根柱子，托起一块小银幕即可；不远处，小发电机“突突”地叫唤，不甚悦耳；单机放映，一个拷贝放完，要换片，一个晚上少说也得换六七次。虽然如此，观众并不计较。春秋多雨，只要雨不是下得太大，男女老少们决不走开；夏夜，虫叮蚊咬，闷热难支，各种气味在轻风中传送，人们却毫不介意；冬晚，寒风刺骨，无遮无挡，人们彼此紧挨在一起，居然不觉寒冷；只有在换片时，才以脚跺地，以手相搓，以口呵气，借以驱寒。小孩子们则不管冬夏春秋，一到换片时，便奔来跑去，大喊大叫，把手或脑袋凑到光束前，以银幕上出现阴影为乐。这时，家长会很威严地怒喝一声，孩子们于是噤声屏气，缩手低脑，另找乐子；狗儿们也会起兴，在人缝里东窜西跳，时而到主人面前摇摇尾巴，亲热一番，然后离开，找它们的伙伴嬉戏。主人们则会很宽容地抚摸一下自己的门神，示意不要干扰…… 这是一个怎样的情境啊！人与人、人与自然、人与万物竟如此奇妙地融为一体，犹如一支田园交响曲，和谐之至，优美之极。但是，这和谐之境，这优美之曲，倘离开了那特定的时代，没有了勤劳善良纯朴憨厚的社员们，无论是谁，纵有通天本领，也万难造设、演绎。其实，彼情彼景，其本身不正是一组最感人肺腑的电影特写，最优美动人的时代乐章吗？

想当年，一个新片子到来，便在公社各大队轮流放映，时间大约一个半月。年轻人会跟着辗转，连看四五夜也不腻味；而如果来了紧俏影片，如样板戏或《卖花姑娘》之类，一般只能在公社坪子里放一两晚。消息一经传出，青年人不消说，就连老汉们也趋之若鹜，成群结队，直奔公社。一时间，摩肩接踵，万头攒动，比过年前赶圩还热闹。忽而有人发现“新大陆”，站在银幕反面看，效果也不差，只是左右易位而已，于是，反面立刻站了好几百人……现在看来，简直不可思议。

有一次，听说与我工作单位相距四十里地的道县某公社放映《卖花姑娘》，这可不得了!几个青年好不容易弄到几部自行车，晚饭后便骑车狂奔。不幸得很，他们赶到时，早已人山人海，不但银幕正面插足不进，就连反面也水泄不通，只好打道回府，当他们不无懊丧地赶回来时，鸡鸣欲曙，天色微明了。但小伙子们却面无倦色，因为他们得知“卖花姑娘”日内将大驾光临，于是又谈笑如常，筹划着另一次期待……

时过境迁，情随意转。当年的一切，今天看来确实有乖情理；重复以前的故事,则更是荒谬可讥。但是，我却格外庆幸自己能有缘和当地的公社社员们一道亲历着、并不止一次的重复着那特有的温情快意，笑语欢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