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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同和:强者乎?弱者乎?
 
吴同和文集  加入时间:2009/2/11 21:45:00  admin  点击:1977
 

强者乎?弱者乎?

——高加林形象刍议

 吴同和

从路遥小说《人生》问世到影片公映,评论文章决不下于万篇,现在才写评述,似乎不但大有拾人牙慧之嫌,而且简直不自量力——然而看罢影片,再想想原作,却唤起我的某种欲望。

无论是原作还是影片,它们的力量首先在于揭示了社会的真实。虽然其间不少人物是以不正之风去反不正之风的,虽然貌似强者的高加林最后受到了更强者的报复,甚至受到社会的嘲弄,但其典型意义和揭露力量却是巨大的,不可否认的。

其实,类似高加林一类的人物及他们富有戏剧性的经历在现实生活中并不是仅有绝无的。如果留心观察一下,可以说俯拾即是,并且,有不少人比高加林更能,更有艳福,更飞黄腾达,而最后却比高加林摔得更重,被人嘲讽得更酸,更辣,更无地自容。那么,对于高加林这一类型的人,究竟该怎样看呢?

他有才气,有硬气(并非骨气),敢于向命运挑战:当民办教师“不比谁差”,到县广播站工作,写出的稿件足以使他的仰慕者亚萍读得声泪俱下,参加新闻骨干培训班,也确实有点记者风度——才气不凡!被不正之风刮下民办教师的宝座后,挺硬:整天干活,发了疯似的挖地,拉犁,手上磨起血泡在所不惜。他不要怜悯,不要施舍,不要同情。他对命运的安排极为不满,认为自己“绝不比别人差”,“高中毕业干农活太不值得”,他发誓要进城工作,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之势。仿佛他生来就不应该是一个“泥腿杆子”,也不可能与一个目不识丁的农村姑娘过一辈子,他要大展鸿图,顶天立地。也正因为如此,亚萍不费吹灰之力,便牢牢地控制了自己的“猎物”,并使这位勇于与命运抗争的强者负心地抛弃了纯朴善良的巧珍而想入非非起来。看来,他确实算得上强者,可是社会偏要嘲弄他:由于他触犯了一位官太太的切身利益,这位开始有点飘飘然的人物终于重返故土,九九归一了。一夕之间,人去(巧珍他适)财空(工资拿不着),强者变成弱者,宁不哀哉!

诚然,由于社会地位和经济地位的改变,人们的政治态度、选择对偶的条件也得随之改变。但是,曾几何时,纯朴、敦厚、美丽、善良的农村姑娘巧珍在高加林痛苦、忧伤、孤独时冲破重重阻力,千方百计地关怀他,把心交给他时,他也会情不自禁;曾几何时,巧珍老爹干预时,他也保护过巧珍,并在众目睽睽之下骑着自行车带她赶集,公开承认关系;曾几何时,这位强者踌躇满志地去县城报到,跟这位痴心的姑娘道别时,虽无海誓山盟,却也眼眶发红、泛潮,感情不能自已,足以让观众们“听评书掉泪”……但是,当他来到还不算花花世界的小县城时,当他接触到那也并没有脱掉俗气的播音员亚萍时,当他逛一趟公园,看几个礼花,参加半场舞会时,当他领略到那好像颇有几分修养的亚萍向他含蓄地倾吐爱情,再与那可怜的土气十足的巧珍的温情加以对比时,他立该眼花缭乱,心猿意马,昧着良心把巧珍一脚踢开。颇有讽刺意味的是,这位强者还是不光彩地回乡了,回到了他最不愿意生活,而他的祖祖辈辈以及未来的子子孙孙乐于生活的农村,真是梦幻一场!命运捉弄了他,但是否也可以说,首先是他捉弄了别人。如果他不践踏一个纯真的农村姑娘的爱情,不是靠不正之风扶摇而上的话,又何至于受到嘲弄?幸而他碰上的是一个善良纯朴的巧珍,否则,回乡的窘境将又是如何?虽然他以后的路该怎么走,命运如何,完全可以由我们任意想象、发挥、杜撰,甚至可以为之写续集,然而高加林的形象已臻丰满:一个貌似强者的弱者。

但是,这也许并不是作者的主观愿望,他希望读者相信高加林是强者。他的生活道路之所以坎坷曲折,完全是因为他“怀才不遇”,碰上了冤家对头,要不然,他满可以平步青云,泛舟西湖,扬名文坛的。所以作者不但欣赏他的才华,同情他的命运,而且为他的“遭遇”不平,甚至姑息他亵渎爱情的劣行和各种不健康的意识——也许,作者并不认为高加林的言行有什么可指责的。但事物的发展是不可抗拒的,天外有天,“高能人”最后还是为众多的“能人”所击败。面对现实,作者亦无法回避,爱莫能助。看得出来,作者安排高加林触犯一个官太太的切身利益这一矛盾冲突却颇有用心:刺一刺官太太,护一护高加林,引发读者叹息、同情、深思,有一石数鸟之效。

可惜,作者的主观愿望却难以为我们所接受。虽然高加林几起几落,让不正之风飏上刮下是社会问题,但刮下则愤愤不平,飏上却以心安理得,以至于见利忘义,沾点“香气”便做起黄粱美梦来的思想感情能使观众们共鸣吗?就连高加林自己,对再度被除名也毫不惊异,视偶然为必然了。可见,这种人生虽具有代表性,实在不值得欣赏。退一步看,若他真是“能人”,何至于几起几落?

顺便谈点真实性问题。这本是作者和编导们刻意追求的。正如导演所述,为达真实的效果,他不惜让演员吃点苦头,抢险时从高坡上滚下来。但是,他们笔下的农民却有些愚不可及了:他们的生活目的好像还是古已有之的“日食三餐,夜眠一榻,养女育女,繁衍后代”的老一套,除此而外的事,他们不会想,也不敢想;他们自暴自弃,在读书人面前似乎自惭形秽;他们不但不认得漂白粉,而且视刷牙为异事。但是很不协调的是,巧珍竟会骑自行车,还能带人!公路也修到了这穷乡僻壤,姑娘小伙早已穿上“的确良”衣裳……按说,“春风已度玉门关”,但为什么信息还如此闭塞?此外,这些“榆木脑袋”们可以看一个大闺女“有伤风化”地骑着自行车兜风而不非议,却不容许一个姑娘站在自己家门口刷牙,怎好自圆其说?

……

心血来潮,写了这些话,权当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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