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 围 生 命 深 处 的 寂 寞 ——读文紫湘诗集《忽远忽近》及其他 □ 张培功 这些年来,我已不大写诗,读却不在少数,我常常有些杞人忧天而又自以为是地认为:当今诗坛无好诗!但紫湘的诗集《忽远忽近》(中国文联版),给了我一个惊雷般的意外——原来还有这般优雅的文字。我确信《忽远忽近》是我近些年来读到的最好的诗歌文本之一,我也万没料到,在诗界苦苦搜觅一些美妙的句子不得而苦痛时,她却不经意间如灵蛇般从隐匿的民间窜出!并在一个灿烂的夏日午后神奇般向所有的人扇动她无比诗意的红芯…… 紫湘是我多年的至交,出生并成长在湘南一个很贫困很偏远而又无比秀美的小山村,他在这个桃源般的乐园中开始了他最童贞的诗歌梦想,尔后他走出了这片恬淡的山水,怀揣眷恋和憧憬“浪迹”青海湖,并从此以一个“乡村诗人”成名,可谓早矣! 紫湘的文字里一以贯之地流淌着从骨髓里渗出来的人文关怀和作为“乡村知识分子”高贵的平民品格,即便是八九年后他从此沉落基层,也始终于孤寂茫然中执着坚守一个平民诗人清高的精神生活。他所在的乡镇有一条潋滟着紫色波光而又流淌诗歌的小河,那些让人平生许多喟叹的历史遗迹星布于在水之湄。他像少年的卢梭般于夕阳晨曦中踽踽独行在铺满碎石与落叶的乡间阡陌小道,漫无边际苦吟着他的思索、他的“《沉思录》”。像他这样的诗人—一个有着高贵精神追求的青年才子,来到这里除了坚守,除了忍隐,似乎别无选择:“你将不得不在这里定居/在一条深紫的溪边栖梦/你拓开一地空地以便/临水自照,看一看自己/脸上的灰暗,看一看三十六岁/鬓角的白斑”(《谒永州柳子庙寻愚溪——给柳宗元》)。不知是夫子的际遇打动了他,还是他自甘迷醉,下意识的他已料到“半隐半仕的生活将迷倒岁月无数/你为此而构筑自己的庭院”(《谒永州柳子庙寻愚溪——给柳宗元》),因此,他不断地鼓舞自己:“……你要驱除泥土内心幽隐的黑暗/突围生命深处的寂寞……你要坚持自己的流浪直到远方/你要守住自己的梦想直到苏醒……” (《神秘者递过来神奇的手》),在这样一个所在,他不甘沉沦却自甘平淡:“你要做一个菜地里种花的人 /你要做一个溪河上唱歌的人 /你要做一个春天里漂泊的人 ”(《神秘者递过来神奇的手》)。 许是早年的乡村生活已然融入他的血脉里,他的这些美丽而忧伤的吟唱始终盈满了挥之不去的乡土情结,他《讲述河流》“把头俯向清澈的时光我讲述河流”,只想“把河流抱在怀里爱呀爱不够”,同时似少年歌德神经质般梦想自己在《河》里:“我安静、恬淡,向前流着,流着/沉思着,梦想着,像河一样……”。 难能可贵的是他不仅死死守护一个知识青年的精神家园,还固执地坚守着对底层民众的悲悯良知,因此他泣血的心灵“比田园更凄迷/比农民的心/更荒芜,更大的荒芜……”(《风吹田园》),他为此深陷痛苦:“田园丧失了自己/在有风无风的迷茫之中……”(《田园》),忧心忡忡地认为《紫云英》——这些在冬天歌唱的草,“这些坚持抵抗的颜色/喂养最后贫困的天空/和土地”,他甚至很有些“堂吉诃德”式地号召他的“兄弟们大家一起/来肩负田园……”(《和大海交谈》),只是这种杜甫般的呐喊在当今诗坛太过稀缺。 紫湘的诗承续了陶氏隐逸品质和魏晋风度,因此在诗品上格外地凸显出飘逸和风骨来,他的组诗《雁字及其他》即为明证,他用嵇康那把绝响千古的琴演绎陶渊明的耕读生活,不仅炉火纯青,而且游刃有余:“天空的流浪者,诗人/仅凭着热血/把梦想带上那么深邃的深处……”(《候鸟》),像一只傲然独行的《白鹇》“逃避内心的压迫和追问/精神向隐晦靠近……闲散自在,不记忆忧虑和隐痛/不记忆天空中风云际会……保留血液中沸腾的激情/和光明,只向大地开放”。他是如此真诚,不矫情、不虚饰,不奢谈那些关于“江湖”和“庙堂”的苍白无力的生存哲学,他既“出世”又“入世”:“请接受我,用爱情的方式 我愿意/向大地赎罪,向天空赎罪//我愿意在这神秘的河里弋游/做一个秘密的人,时光外的来客/抱着自然村庄,又寂寞,又清净/自己聆听,自己讲述,等待灵魂来归”。他坦承:“在高尚里生活,也有卑下的情怀/也有清醒,也有冷漠和糊涂的时刻”(《一百个灵魂》),如许之真实不仅在生活上,即便是艺术上也无可挑剔,他是完全按自己的生存方式来表达诗意的存在。 大凡出色的诗人都是善良而富有爱心的,紫湘自不例外。虽然身处困厄迷茫之中,在不断的诗歌“练习”的同时,他不忘回到《从前的春天》,缅怀在白衣飘飘的岁月:“只有梦/还没完没了/似一粒萤火虫/在想着回到从前的春天”,“拈起蛛网上一粒蜜蜂/替她松绑,释放一个赴死的犯人……告诫手持纱罩的孩子/小心别碰断蜻蜓的翅膀……”(《我还有没有这样的好心情》)。弱者对弱者的关怀,尤显人性的光辉。 咀嚼紫湘的诗我不仅被他的灵动、雅致和从容所愉悦,还常常被他的智慧和哲思所震撼。不仅如此,他还有些很“实验主义”化的篇什,譬如《孑遗植物》、《1998年的蝉翼》、《眼镜蛇的境遇》等等,这些文字比之当今许多所谓“优秀的先锋主义创作”,无论从意境还是诗艺上都要高明许多。无容置疑这些诗当然是有所托寓、有所隐喻的,充盈着丰腴的精神价值的指向,直达灵魂深处。像《眼镜蛇的境遇》,“因为戴上眼镜/成为一个时代知识分子的象征/从此要时刻被打草惊动……”,因此他不乏疑虑:“用错误的方式表现出来的高贵品质/原本是人性中最优秀的部分,却为人/误解,世所不容”(《1998年的蝉翼》),更有甚者还“把浪漫的情怀拖向实际——拖向/1989年秋后的深渊”(《1998年的蝉翼》),再也没有比此种灵魂深处的巨痛更为无以复加的了。尽管如此,他也不忘劝告人们向世俗挑战:“独立不移的歌唱/向云霄中响彻,向最深处了望……”(《孑遗植物》),自得其乐地生活,像“一个被放逐者在泥泽间散步/悠然自得,几乎忘记了放逐的事实”(组诗《水上黄昏》之《鹭鸶的长腿》),这就不仅仅是一种境界了,还是一种品格。 作为一个“乡村诗人”,令人惊讶的是紫湘还有许多颇具音韵之美,很普希金式的“爱情诗”,譬如《爱情对话》、《我们来让这夜晚和早晨携手》、《她和我说话的方式》、《草木之华》(组诗6首)等等。像这样一些歌吟:“对于她,纯洁的主旨/不在于肉体而在于灵魂它有更高的发言权”(《她和我说话的方式》);“如此纤弱细小的花的绽放也借了/月光的声音问她:爱,还是不爱”(《聆听月光》);“飘满爱情的歌是斑鸠的歌/桑椹已经熟了”(《桑之未落》);“一颗草荑的灵魂也可以是芬芳的灵魂/因为爱情的芬芳浸透了全身/包括肉体和灵魂”(《荑》);特别是《草木之花》化用《诗经》的意象意境,令人有聆听天籁般的快感,优美得连夜莺都会失声。 近些年来,紫湘的诗火山般喷发,他达到了又一个创作高峰。较之前期,他在诗艺上更加纯熟,诗质上更加宏阔、大气而洋溢灵气,无论是品质和境界都臻上乘,非同凡响。较之这些年相当活跃的“北大诗派”,紫湘比他们中的许多人都要成熟,而有锐气,即使与他们中的最优秀分子相比,紫湘也毫不逊色。尤其是最近他从毛泽东文学院首届作家班毕业后送给我的组诗——《潇湘之渚》,拜读后,我在惊讶于他精进速度的同时,也让我无比汗颜。如果硬要挑出他一点点毛病,可能是沉落于基层太久,囿于眼界,紫湘的诗稍稍有些拘泥。但可以预料紫湘注定会成为杰出的诗人,对此我深信不疑。 二00二年八月一日于养心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