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山
李长廷
(一) 树坐在一个坳子上,开始有点没精打采。后来他看见脚下一群蚂蚁在围攻一只毛虫。毛虫硕大如人的拇指,却被蚂蚁撕咬得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唯有在地上不停地打滚,想以此种蛮办法甩脱蚂蚁的攻击。谁知蚂蚁的身子像是磁在了毛虫的身上,任你滚来滚去,它自岿然不动。即便甩掉几只,也是于事无补,因为更多的蚂蚁正在不断地向它涌过来。很快,毛虫蠕动的频率骤减,它的身子慢慢被埋葬在蚁山之下。 树此时来了点兴致,于是立起身来,他不知道该不该帮毛虫一把。他想最好的办法是对着脚下那座蚁山撒一泡尿,和蚂蚁开一次小小玩笑。当他的右手去垃裤裆的拉链时,忽又改变了主意。促使他改变主意的因素有二,其一,他是山里人,明白对于大自然中所发生的事情,作为万物之灵的人,最好不要轻易去插手。其二,他发现在坳子下方的溪床里,又有一幕大自然的活剧拉开了序幕。他看见两条三尺长短的饭锹鳖在搓索子。饭锹鳖的书名叫眼镜蛇。蛇名眼镜,有点知识分子的味道。但弓村人自有弓村人的逻辑,他们看这种蛇头高昂起来扁平如饭锹,又酷似团鱼的形状,因此就直接呼之为饭锹鳖。而搓索子,则是弓村人的专用名词。按读书人的解释,搓索子就是两条蛇作爱,或曰交配。两条蛇作爱,以它们的形体,自然是将两个身子缠绞在一起,这不正像煞了山里人搓草绳?弓村人将蛇的此种行为称之为搓索子,说明了弓村人骨子里有一种朴素的浪漫与诙谐。 树一方面觉得蛇的这种作爱方式很有趣,真个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没有什么力量能使它们分开,比人间青年男女死去活来的爱似乎还要更胜一筹。然而树在感觉有趣之余,忽地想起了村人一条古训,说是一个人如果碰上蛇在搓索子,你却不去打杀它,那么你从此就会招来晦气。树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出手将这一对正在如胶似膝作爱的蛇夫妻处以惩罚。他下意识地向前走了几步。蛇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四只眼睛惊恐地朝树望过来。蛇作爱的时间很长,它们不可能在危险骤然来临时,选择逃窜。在外来威胁和爱之间,它们毫不犹豫选择了爱。这时,反倒是树的勇气受到了挑战,他退缩了。爱是圣洁的,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这一点,动物和人类没有本质的区别。 树决定退回到原地作壁上观。他重又坐回到原来的位置。从这里看溪谷,有点像城市中的街道,只是比街道要宁静。因为宁静,所以两条作爱的蛇尤其引树注目。他觉得蛇作爱的姿式很美,美丽绝伦。这样的场景,即便是山里人,一辈子也难得碰上一回两回。他今天碰上了,是他一辈子的幸运。所谓带来晦气一说,树以为,这恐怕是人类的一种妒嫉心理作怪。人的心胸太狭窄。 这时候,一条狗的身影被大自然作为特写镜头,推入到树的视线之内。狗就站在离树200米左右的另一个坡坎上,皮毛浅黄,身子精瘦,尾巴在屁股后面耷拉着,目光有点游离。树在脑子里使劲搜索,觉得这只狗有点面生,绝非弓村所有。可是,弓村周围数里地面并无村舍,它从何处而来?忽然,树的目光和狗的目光有了那么数秒钟的碰撞,一股寒气骤然间直逼树的心头。就在那一刹那间,树感觉到这只狗的目光有一点阴森,他的脑子里立刻闪过一个遥远而又陌生的名词:狼。树没有见过狼,平时也没有听到弓村有谁说起过狼。当然,很小的时候,爷爷和他讲过狼的故事,但那毕竟是故事,不是现实。 不,这绝对不是狼,狼离我们远去了,它不会再回来。树很快否定了自己的猜想。可这是谁家的狗呢?树决定起身去看个究竟。刚走几步,目光稍一斜视的工夫,狗却没入林木中不见了踪影。树有些扫兴,站在那里凝视片刻,知道要在一片莽莽丛林中找一只狗无异于大海捞针,于是双手拍打一阵屁股上的草屑,沿着鸡肠子般的山间小径,向村里走去。 (三) 树,你来看!妈一见树,便迫不及待地将他往猪栏边拽,话语中透出平时少有的惊惶。树有点懵懂,妈今天是怎么了?直到走到猪栏边,妈才神秘兮兮地小声对树说:树,你说这是怎么一回事情?树一看猪栏里,顿时也犯了傻,他家那头大母猪身旁,横七竖八躺着八、九条小猪崽。母猪产小猪,这本是平常事,奇怪的是这八、九条小猪,模样有点特别,身上全是花里胡俏斑纹,全没有平常所产小猪那般亮爽、体面,难怪妈才会有如此异乎寻常的表情。树呆望着那一堆在母猪肚皮下拱来拱去的小生命,妈则呆望着树,大约有一、二分钟的沉默,妈终于发话说,树,明儿你叫人把这头母猪宰了,母猪产下怪胎,总不见得是好事,别给家里带来晦气。树知道妈特信那些个彩头呀命相呀什么的,前些年一只母鸡下了一枚蛋,个头只有鸽子蛋大小,妈说是“鬼蛋”,硬是犟着把母鸡给宰了。宰一只母鸡事小,树当时劝不转来也就由着她去,可宰一头母猪对于一户农家来说,可不是小事。于是树就说,妈你不用着急,这事我自会弄个清楚明白。刚说着,听见堂屋里有响动,知道是爷爷回屋了,树想爷爷见多识广,是个山里通,就去拽了爷爷来看。爷爷就那么睃了一眼,立马转身走开了。树不舍,一路追问过去,爷爷边走边给树撂下两个字:杂种。 杂种?树一拍脑袋瓜,爷爷真是神了,我怎么就没往这方面去想?树家里这只母猪虽说是关在屋后猪栏里,可那猪栏其实只是个摆设,几根杉树条子像哪位画家的大写意,横一笔竖一笔组成一个简易图案,平时门户大开,猪要出出进进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近来不知什么缘故,大山里的野猪繁殖得特快,渐渐发展到要和人抢地盘,野猪进村甚而进屋的事时有发生――对了,妈不是见过野猪进猪栏和家猪争食吗?妈!妈!树几步小跑回到猪栏边,见妈仍是满脸愁容的样子,便说,妈,你不要这么愁眉苦脸的,我问你,那次野猪进猪栏的事你可还记得?妈说怎么不记得,那天天都擦黑了,我去猪栏里拿潲盆,平时我总是这个时候去猪栏里拿潲盆,朦朦胧胧看见有两头猪在吃潲,我正奇怪呢,只听咣当一声,一只猪跳出猪栏,没命地朝后山跑了。我当时以为是隔壁邻舍的猪窜栏来了,心里也就没在意。可是后来有一次是大白天,见有一只猪在猪栏边拱呀拱,一看吓我一大跳,野猪!我一声喊,又跑后山去了。这年头也是奇了,野猪怎么这胆大呢? 树听后哈哈一笑,说,妈,这母猪不能宰了,它是棵摇钱树呢。还有这窝小猪崽,你认真把它们喂养大,到时候我陪你卖猪去,票子有得数!妈看看树,心里终是不明白。树索性把事情揭穿了,他说,妈,你还不明白么?这是一窝野猪崽。如今这世道,无论是鸡鴨鱼肉,家养的一律不吃香,凡沾上一个“野”字,身价不知高出多少倍。你知道一条蛇,一串蛙,一只竹根鼠,在城里能卖出多少价吗?上百!就连青菜叶子,如今也是野生的有营养,花花草草,也是野生的香。妈说这个我知道,你们年青人当歌唱呢,家花没有野花香,这样子下去,恐怕人人都要变野了。 树听妈说到人人都要变野,心中不由一激愣,忍不住看了妈一眼。妈说你看什么看,你以为我不晓得你的歪歪肠子有几道弯?你回来这么些天,天天在山里游荡,没魂样的,我明白你的心事。 树觉得妈看问题很有深度。老实说,树在那座城市里混得不错,钢筋水泥堆砌起来的建筑群虽然很坚硬,但他还是凭着自己的力气,找到了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如果不是有一次和老板比赛扳手腕,毫不留情把老板的手扭得抽筋,也许他今天还在那个不错的位置上混着。当时,老板的手被他的那只手压在下面,老半天翻不得身,老板毫没来由就来了一句:你小子力气野得很,到底是砍茅柴出身的。老板说完这句话,用力把手抽出来,在空中甩几甩,走了。树很纳闷,按习惯,力气应以“蛮”来形容,老板却用了一个“野”字;论身份,以“农民”或“种田佬”来界定,似乎最为恰当,老板却用了一个“砍茅柴的”,这令树有点意外。树虽感意外,但老板的话却使他在顷刻间产生了一种感觉,一种客居异乡的感觉。从此他走在这座城市的大街之上,就总是觉得有那么一点别扭,甚而格格不入。有一天晚上,他去一处地方漫步,那天晚上月光很好,可当他仰望苍穹,却觉得天上那轮明月很是陌生。这是高高挂在家乡山头上的那轮明月吗?家乡的那轮明月好大,好亮,它的光泼洒在山岭间,山岭就成了一个童话世界,树从小就在这童话世界里长大。可是城市上空的这轮明月,显得那么呆滞,它的光泼洒在水泥地面上,水泥地面就像涂了一层白色的墙漆,你即使发挥所有的想象,也找不到那扇童话世界的大门。这个时候,城市在树的脑海里,莫名其妙就成了一个硕大的蜂窝。树曾经养过蜜蜂,也掏摸过野蜂窝,他知道一些隐藏在蜂窝里的秘密。此刻,他为他能找到这个比喻感到高兴。城市既是一个大蜂窝,那么他就理所当然成了一只工蜂。工蜂只有劳动的权力,没有产卵繁殖后代的权力。工蜂有卵巢,也能产卵,可是昆虫部落是铁板一块的君权制,除王室成员,其他任何蜂种都不能生孩子,即使生了,也要被全部处死。在此种铁板统治下,工蜂只能做采集花蜜和筑巢这类工作,一辈子为他人作嫁,死而后己。 生活在城市中的树,开始想家了。人类最早是从深山密林里走出来的,远离了深山密林的树滋生思乡情怀,或许也是理所当然。 “你看看这家――”树懵懂中听见外面有人说话。抬头往门外一瞄,是棒槌叔。树喊了一声棒槌叔。树刚打得一声招呼,猛不防从棒槌叔身后闪出一个女孩来。“过山龙,我是黄鼠狼!”女孩嗓门好亮,手里兀自提着一双高跟鞋,可怜兮兮看着树。树见了女孩,犹如地球人见了外星人,吃惊得张大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是黄鼠狼!”女孩加重语气重复一句。树这才仔细打量起女孩来。女孩模样很城市化,因为城市化,所以就很狼狈。她的狼狈十有八九是她手中作为城市化标志的那双高跟鞋造成的。 “树,这是――”妈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她看看女孩,又看看树,看看树,又看看女孩,一脸的迷惘。 “我的朋友。”树说。 “进屋吧,哪有朋友站在门外说话的。”妈热情相邀。女孩感激地一笑,掉头望了望棒槌叔:“谢谢你,大叔,要没有你,我可找不到过山龙。” “过山龙?”妈莫名其妙。 “听她瞎说。”树乜斜了女孩一眼。女孩对他的乜斜并不理睬:“怎么是瞎说,你是过山龙,我是黄鼠狼!” 妈不知是读不懂女孩,还是听不懂女孩的话,默默地进里屋升火煮饭去了。 棒槌叔也走了。 女孩忽然—脸的亢奋,“哈,我终于找到弓村了!找到过山龙了!”说完极夸张地张开双臂,疯狂地向树扑去。女孩的疯狂其实是身不由主,她的身子已经疲惫到极点,她需要找一处地方作她灵魂和肉体的栖息地。 树毫无思想准备,但他别无选择。 就在这一刻,树重又走进了那座令人眼花缭乱的城市。 (四) 树是在一个舞厅里认识女孩的。树经不住一些朋友的蛊惑,终于决定走进一座舞厅里见世面去。那时候这座城市正在播放《白娘子传奇》,随便走哪一家店铺前经过,电视里晃来晃去的都是白娘子的身影。 树一走进舞厅,头就懵了。蛇信子样的灯光差点让他找不着北。这是灯光吗?这是鞭子呢,抽得人身上生疼。城里人找乐真是邪门,平白的要把灯光弄得光怪陆离,使一个硕大舞厅像一个半明半暗的地下岩洞。在这样的灯光底下,不仅人的身子严重变了形状,连人的性情恐怕也要变得乖张。树因为是第一次进来,一下子很难适应这种环境,心理上忍受不了灯光的抽打,所以决定观看一下阵势就离开。可是就在这时,忽听得有人尖声尖气喊“救命”,呼喊声很是激烈,而且是一位女孩。树的第一反应,就是青年男女之间的斗殴,这种现象听说在舞厅时有发生。立马,灯光大亮,音乐骤停,正在兴头上的帅哥帅姐们面面相觑,将惶惑的目光在舞厅里四下搜索。后来所有的目光都停留在舞厅旮旯里一张茶几旁,那里坐着一位女孩,浑身瑟瑟发抖。蛇!蛇!不知是谁要命地喊了一句。树一眼望过去,女孩的胳膊上缠着一根皮鞭样的东西,果然是条蛇。一个现代化城市的华丽舞厅竟然拱出一条蛇来,这可真是天方夜谭!城市人对于餐桌上的蛇,宠爱有加,但对于一条活生生的蛇的骤然出现,却大都慌了手脚,心理上的恐怖,不亚于伊拉克人面对一个人体炸弹。顷刻,人们一哄而散。树却在这时走到了女孩身边,他说,你不要慌,我来帮你。说着,像从衣架上轻轻取一根领带,一把将蛇拽在自己手里。蛇在树手里果真就如一根领带,由他编排来编排去,温顺得像一个宠物。树一边把玩着手中的蛇一边唠唠自语,这样地方怎么会有一条蛇呢?这时舞厅老板来了,舞厅老板说,这一定是楼下野味餐馆走失了的,我要找他们算帐去。舞厅老板说完真拉了树向楼下咚咚咚走去。楼下野味餐馆真还养着些活的蛇,去铁笼里一数,真还走失了几条。于是两个老板就一条蛇吵闹个没完没了。树对这种事没多大兴趣,决定抽身走人,刚一回头,却看到适才被蛇吓了个半死的女孩。女孩陡然见了铁笼子里有这许多的蛇,条件反射似的,重重“啊”了一声,整个身子就如春风吹倒一棵柳树般向树的身上扑过来。树情急之不来不及多考虑,唯有将这棵柳树拥进怀中。树当时感到了这棵柳树的枝繁叶茂。他问:你怎么了?女孩的嘴里,犹如小孩子吹肥皂泡般,冒出来一连串的“蛇”字,蛇蛇蛇……树说,蛇关在铁笼子里,你怕什么怕! 树和女孩分手时,已是大半夜。树被这个女孩缠得烦不胜烦。走着走着,女孩看见路灯下有一圈黑的影子,疑神疑鬼地喊叫一阵,又回到树的身边。在女孩的脑子里,在女孩的目光中,这个城市的街道上似乎到处是蛇,真所谓杯弓蛇影,不仅弄得她没有片刻安宁,也弄得树没有片刻安宁。后来树送女孩上了一辆公交,才终于和她告别。 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想,一座城市的神经其实很脆弱,有时候,一条小小的蛇,就能把它搅扰得昼夜不宁。这个晚上,他曾经握在手中的那条蛇,不知要出现在多少人的梦中。 这事过后没几天,有人来找树。树感到奇怪,这座城市中有我的熟人吗?出门一看,是个女孩。树问:你找我?找你,女孩说。树有点纳闷:我们认识吗?女孩嫣然一笑:这不就认识了吗?弄了半天,树才明白,原来她就是那个被蛇吓得神魂颠倒的女孩。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的?树问。女孩又是嫣然一笑:这你别管。 女孩找树的目的很让树吃惊,她要约树去餐馆里吃饭去。她的态度很坚决,不容许树有半点推辞。树无奈之下,只有去了。女孩带树径直来到那家野味餐馆,点菜时,特地要了一盘蛇肉。树心里直犯嘀咕,这女孩有点邪门。于是试探着问:小姐贵姓?女孩首先建议树把“小姐”二字去掉,我不喜欢“小姐”这个称呼,她说。然后反问树:你认为一个人姓什么重要吗?你就叫我“喂”吧,一个“喂”字好亲切,我也叫你“喂”,行不? 喂――树自言自语般“喂”了一声。 对,就这么叫,女孩看来很有兴致。喂,你要什么酒?五粮液? 行,树点点头。 这一餐,树和女孩平分了一瓶五粮液。这更增加了女孩在树心目中的神秘感。在推杯换盏的过程中,他们作了如下内容的对话: 今天你为什么想起来要点一盘蛇肉? 因为我和你是因一条蛇才认识的。何况你是山里人,我一看就觉得你有一种山里人的气质,山里人难道不喜欢野味? 这点你错了。山里人其实把野味看得很平常,即使吃,也没有城里人这般疯狂。有人开玩笑说,非洲的野生动物在草原上,欧美的野生动物在动物园里,中国的野生动物在餐桌上。这个“餐桌”,恐怕是指城里人的餐桌,山里人的餐桌,没有条件这么奢华,他们宁愿把猎获到的野物奉献给好吃的城里人。 你是这样认为? 事实就是这样。 你捕捉过野物吗? 捕捉过。蛇,竹根鼠,石蛙,山兔,野猪…… 那天晚上缠住我的那条蛇叫什么名字? 书名我叫不上来,我们山里人叫它过山龙,因为它行动快捷。 过山龙。这名字真好听。……喂,你怎么不吃蛇肉? 因为我以前吃过蛇肉,所以现在不吃蛇肉。 为什么? 不为什么。 女孩睁大了眼睛。这是一双好奇的、不安分的眼睛。因为喝了酒,眼神有点迷蒙。她是一位标准的城市女孩,但她的话题却始终游离在城市之外,她似乎是有意在回避什么。后来她想要支烟,树说我不抽烟。她开始有点失望,接着就坦坦然挥挥手,你不抽烟好,走,我们走。 他们经过一个集贸市场。有个山里人打扮的汉子在叫卖一只老鼠模样的东西,样子很古怪,身段尤其灵活,女孩要去看,树一把将她拉开了。 那是一只黄鼠狼,看什么看。 我只是好奇,女孩说。 你既然好奇,我就给你讲几个关于黄鼠狼的故事吧。你听说过黄鼠狼给鸡拜年这句俗语吗?这话可是有来历的。我们村一位老婆婆就亲眼见过黄鼠狼给鸡拜年。早上,黄鼠狼来到鸡笼边,鸡笼里的鸡好一阵惊惶,黄鼠狼却不慌不忙,将两只后腿立起来,前腿拢在一起,人模人样,向鸡们拜上几拜。事情奇就奇在这里,黄鼠狼拜过之后,笼子里的鸡就如吃了迷魂药,不吵不闹,了无声息。这时黄鼠狼就选中一只肥大的母鸡,将它从笼里拖出来,然后将自己轻灵小巧的身子跨骑在鸡背上,嘴巴咬住母鸡脖颈,尾巴则使劲在母鸡尾部抽打。母鸡的行动完全被黄鼠狼控制住,唯有听从它的指挥,拚命朝山窝里奔窜。母鸡或许知道这是死亡之旅,可它无可奈何。更有趣的是,即使有人远远地见了,由于黄鼠狼的头和身子几乎是埋在母鸡篷松的羽毛里,人们还以为是母鸡自个儿疯跑呢。 树说到这里,女孩噗哧一声笑了。她说,我读了好多寓言、童话,吸引我的不多,你这篇例外。 你以为我是在瞎编?这可是真的!黄鼠狼还是蛇的死对头。小时候我去牧牛,目睹过一只黄鼠狼大战一条过山龙的精彩场景。过山龙虽然敏捷,却抵不住黄鼠狼的灵活狡诈。黄鼠狼开始并不和过山龙正面接触,而是发扬自己出色的跳跃本领,左一腾挪,右一腾挪,把过山龙弄的前后左右顾及不暇,最后疲惫不堪。这时,黄鼠狼才以闪电般快速的动作,发起正面进攻,一时在过山龙的尾部来一口,一时在过山龙的腰部来一口,最后咬住过山龙的七寸处,使它再无还手之力。 真有这事?女孩真被吸引住了,她将一双眼睛直勾勾盯住树,颇为感叹地说,你呀,真是个天才。然后,却莫名其妙问一句:喂,你上过网吗?树觉得女孩说话有点语无伦次,这跟上网有关系吗?不过树还是告诉她,说他刚学会电脑,在网吧玩过几回,初级阶段,没有找到感觉。女孩高兴至极,她说,我给你起个网名好吗?你叫过山龙,我呢,就叫黄鼠狼,我喜欢黄鼠狼,以后你要去上网,看见黄鼠狼,你可别不理会。 当时树对女孩的话没有怎么放在心上,他觉得与女孩在这个城市不期而遇,纯属一种偶然,不必事事较真。譬如天上的两朵云,这朵飘过来,那朵飘过去,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可是如今,黄鼠狼不仅在网上出现,还居然以突然袭击的方式,跑到弓村树的家里来了,这可真叫树大感意外。 不过话又说回来,自从野味餐馆分手后,他们也曾有过几次见面,甚至在网上还交谈过。城市很大,城市也很小,在城市里刻意去找一个人,犹如大海捞针,树和女孩并没有要和对方见面的故意,可好几次却在意想不到的情况下见面了。见面次数多了,话语的范围也就扩散到各个方面。有一次,女孩很突兀地问,喂,过山龙,你是不是看到我不顺眼?树说没有呀,我看你很顺眼,起码,你的言谈举止,没有我看见过的一些城市女孩那样扭捏做作,你甚至不让人家称呼你小姐,而且自称为黄鼠狼,这点让我很佩服。女孩听树如此说,似乎有点感动,想了想,然后说,我叫黄鼠狼,是因为身边有一条过山龙,没有过山龙,我这只黄鼠狼毫无意义。也许你如今看我,看见的是一些表面的东西,可是我要告诉你,我的心灵,是曾经被污染过的,城市文明污染过的女孩多的是,我只是其中之一……喂,过山龙,你在听吗? 我在听,树说。树不仅在听,而且听得很认真,像读一本书那样认真。树一直认为,女人都是一本书,而眼前的这个女孩,恐怕更是一本耐读的书。 女孩就继续说下去。 高中毕业后,我没有考上大学。父母亲报复似的,硬把我塞进一所我不喜欢的技校去学习,因为逆反心理作怪,我没有学到任何东西。毕业后,理所当然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我整天在街上瞎逛。当然,这“瞎逛”是父母亲强加在我头上的,我的本意是要在这座城市中寻找到自己的位置。后来我失望了。就在我最感孤独无援的时候,几位同学来找我,说是去什么地方放飞心情去。我去了几次,心情没放飞,灵魂却放飞了,放飞到戒毒所去了。 树听着听着有点玄,不由抬眼望了望女孩,见她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个与己无关的遥远的故事,不由吁了一口气。树于是说,有一次我去山里弄柴禾,不小心摔了一跤,走在我后面的妈问我伤了筋骨没有,我说没有,只是脚上刮破点皮,妈说没有伤着筋骨不要紧,爬起来就是。你不过也是不小心摔了一跤,没有伤着筋骨,没什么了不起。 你这话说的好动听,女孩感激地一笑。从戒毒所出来,我的心情一直很压抑,我对这座城市开始感到陌生,我甚至想到出走,只是找不到方向。如今听了你一席话,心情当真是轻松多了。 你呀,你是自己把自己软禁起来了,你不是一只黄鼠狼吗,黄鼠狼可是野得很,不受约束的,你有黄鼠狼的灵性,怎么就发挥一下黄鼠狼的特点呢? 可我那时还不是一只黄鼠狼呀。女孩调皮地眨巴着眼睛。 类似这样的谈话,他们后来还进行过多次。 树和女孩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树和老板扳完手腕之后,那时,树突然萌生了返家的念头,而且这种心情极为迫切。树通过这么些年在外面闯荡,对家乡那座连绵大山似乎有了新的认知。恰在这时候,女孩又找他来了。 过山龙,你要开溜?女孩一见面,似乎就看出了树的心迹。 黄鼠狼就是黄鼠狼,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不过,我不是开溜,我是回家,我原本就是来这座城市里做客来的,现在该到了回家的时候了。 回家?女孩脸上掠过一片不易觉察的阴云。 树当时似乎没有听懂女孩在说些什么,也来不及读懂女孩似乎有些忧郁的目光。树的心里填满了回家的念头,挥挥手,便走出了女孩的视线。女孩一句尾音拖得很长的“过山龙,再见”,在城市上空飘荡了好久,才被一长串汽车喇叭声淹没。 (五) 树不知道后面发生的一切,他更没有料到,女孩会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走出城市的包围圈,然后走进遥远的弓村,走进树的家里,走进树的心中。 你不愧是一只鬼精灵的黄鼠狼。这是树将女孩拥进屋里后致的第一句欢迎辞。 你也不愧是一条飚得飞快的过山龙。这是女孩的答谢辞。 什么黄鼠狼过山龙,乱七八糟的,快给客人倒茶呀!妈在伙房里顿促树。 树赶紧给女孩倒上茶:这是接骨茶,山里人常喝的,去寒气,也去湿气,挺环保的。 女孩笑笑,却不忙去喝茶,一扭身进了伙房。伯娘,吵烦你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哟,你这个女崽嘴巴好甜,大老远的山路,够你受的了,哪能要你帮忙啊。树听妈和女孩说话的声调,挺高兴的,就对女孩说:黄鼠狼,你来歇着吧,你帮不上忙。妈听树在唤女孩,就站出来说:你们两个这是什么称呼呀,一个黄鼠狼,一个过山龙,难听死了。不如这样吧,一个叫树,一个叫叶,好啵? 行!树说。 女孩也说:行,我就叫叶,我们是树叶。说完,一阵好笑。 第二天早起,树正为如何安置身边的这只黄鼠狼犯愁,忽听得隔壁棒槌叔咚咚咚来敲门,说是他家关在笼子里的兔子,昨夜被什么野物叼走了一只。野物进屋叼走一只鸡,一只鸭或一只兔子什么的,往年间是常有的事,爷爷就经常和树提起过。可最近这么些年,这种事已是极少发生。因为极少发生,未免就引起了棒槌叔的惊惶。树对这件事似乎有点兴趣,就欲过棒槌叔家去看个究竟。叶听说了,也要去。棒槌叔家的兔笼在屋后头猪栏边,山里人家的猪栏都是敞开着的,没有门,野物进出自然没有问题。树察看来察看去,意外在兔笼栅栏上发现一撮野物的毛发,黄中透白,不像是野猫的,那么,是白尾狗?树还在犯疑,棒槌叔却非常肯定地说,一定就是白尾狗。叶问:白尾狗是什么狗?树说白尾狗就是狐狸,蛮狡猾的。 回到家,树还在将手中那撮毛揉来揉去把玩,叶见了说,难道你恋上白尾狗了?一巴掌将树手中的毛拍得满天飞。树并不在意,他说,叶,今天我带你进山里钓蜂去。钓蜂?对,钓蜂,改善伙食,七月的蜂八月的蛇,如今正是蜂蛹肥壮的时候,这可是高级营养品。 吃过早饭,树和叶就出发了。走过村后一个山坡,山坡上有几株老桃,老桃的枝杈间,有许多疙疙瘩瘩的桃浆,晶莹剔透如琥珀,软软的,柔柔的,还挺粘手。树看见上面有几只硕大的野蜂在忙乎,桃浆是野蜂筑巢的绝好建筑材料,所以一天之内,野蜂来来去去的不断线。树从身上掏摸出一截比手指略长的棉纸条,然后招呼叶,你去弄一根金禾草来。叶不知金禾草为何物,树朝一处地方指指,说,就是稻草。树拿稻草那么一弄,做成一个锁扣,一头趁野蜂聚精会神弄桃浆时,神不知鬼不觉锁住它的腰身,另一头则紧紧扣上那张棉纸条。树这时告诉叶,这是鬼头蜂,个头是野蜂中最大的,如果螫人,也是最厉害的,它的巢穴,一般在山中某一僻静处的地下,我们如今预先跑上前面那座山头,在那里布哨,等它把桃浆弄得差不多了,自然会向巢穴方向飞去,那时,它身后拖着的长纸条会指引我们它落脚的具体地点,那里必定就是它的巢穴。 树和叶一阵小跑,气喘吁吁登上了那座山头。果然不久,那只鬼头蜂背后拖着一张纸条,一晃一晃从树和叶的头顶飞过,落入远处山腰上一棵油茶树下,倏忽不见。树和叶紧跟着来到那棵油茶树下,没有费多少工夫,就找到了鬼头蜂进出巢穴的洞门。树说鬼头蜂的巢穴有前后两处洞门,看来这是前洞门。树正欲寻找后洞门,却见叶的一双眼睛正一眨不眨盯着一处地方看得出神。树说你看什么看。叶不作答,却将一个身子向树紧忙靠过去,然后小声说,树,你看见没,那里有只狼。大白天的说梦话,我们这山里哪来的狼,是狗吧。树顺着叶的视线望过去,咦,心中也未免犯嘀咕,这不就是前些日子自己和它打过照面的那只狗吗?当时他也认为是只狼,后来又自己否定了自己。真是狼!叶坚持说,我在动物园见过狼,就是这个样子的,你看它的眼神,有一股幽幽的光,这是狗绝对没有的。你再看它的尾巴,老是那么耷拉着,让人感到有一股肃杀之气。树听叶说得这么活灵活现,一时倒没了主意,脑子里想的,一时是狼,一时是狗。恰在这时,叶又有了新的发现,她说,树,你看,又来了一只。树一眼瞄过去,不由笑了,说,叶你看走眼了,这是我家的那只大黄狗,烧成灰我也认得出来。叶说,我没有说后来的这只是狼,只是觉得奇怪,一只狗,一只狼,怎么搅和到一起了?哟,还好上了……叶说到这里,脸一下子变得绯红,把视线挪开了。树开玩笑说,两个家伙在谈恋爱呢。叶说,这是谈恋爱吗,已经谈婚论嫁入洞房了……果然,树看那只狗,后腿一蹬,稳稳地就巴在狼的背上了,狼似乎哼了一声,狗也似乎哼了一声。这时大山里出奇地静,只有一些知了没完没了地唱着同一首歌。树在陡然间,感觉这天地之间,除了一只狗,一只狼,其他一切均已不存在。不,树还存在,叶还存在。树感觉叶的身子在瑟瑟发抖。树说,你是不是有点害怕?叶摇摇头,我不是害怕,我是激动,我一辈子长这么大,没这么激动过,我都激动得快忍受不住了,我真想分享它们的幸福……树,你抱抱我,抱抱我好吗?树略一沉思,一把将叶拥进怀中,拥得很紧,拥得叶气喘吁吁。叶说,树,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想什么?此时此刻,我真愿我是一只狼,你是一只狗……树说,那我就变成一只狗,你变成一只狼。叶噗哧一笑,世界上有来自城市的狼吗?……良久,叶又说,树,你明白吗,一只狗,一只狼,为什么能搅和在一起?为什么?爱!因为爱!爱……树听叶说到爱,不知为什么,身体里忽觉有一种什么东西在涌动,涌动得他不能自制,于是就进一步拥紧了叶。叶感觉到了树的身子所发出的信息,她几乎是梦呓般地对树说,树,我们不要……不,不要……我们走吧,我们不要打扰它们,不要打扰了这里的宁静……好吗?良久,树说,好吧,他们就相互依偎着下山了。 (六) 就在这天晚上,弓村又发生了一件事情,一户人家的一只大阉鸡被一只野物叼走了。树和叶听说后,去这户人家察看过,树在这户人家的鸡笼上发现了一撮野物的毛发,黄里透白,他拿给叶看,叶会意地点点头。 这户人家是一位老婆婆,儿女们都出去打工了,就她一人守着这个家。老婆婆听见响动,就起来掌了灯去看,刚出得屋后那扇耳门,呼地一声,一条长长的影子,就如一阵风从脚下窜过去,眨眼不见踪影。那影子是黄黄的,后面有条长长的尾巴,尾巴上有九道白箍,怪吓人的。 树明白老婆婆说的这只野物的形象,是一只狐狸,而且是尾巴上长有九道白箍的狐狸。而这种狐狸,是只生活在老百姓的传说故事中的。传说故事中的狐狸尾巴上长有九道白箍,成了精了,是狐狸精了。老婆婆的叙说显然加进了自己想当然的成分,在暗夜里,虽然手上掌着灯,也不大可能看清狐狸尾巴上长有几道白箍。 如果历史倒退过去数十年,人们也许会相信老婆婆的这番叙说,但是历史已经进入到了二十一世纪,即使是比较封闭的山里人,也没有人相信这话的真实性。除非是演戏,譬如《刘海砍樵》,那又另当别论。然而,人们虽然对老婆婆的话不尽信,但接下来的事实,却有点出乎人们的意料。自从老婆婆家被叼走了阉鸡之后,第二天,第三天,弓村不断地有人传出话来,说是鸡被叼走了,兔子被叼走了,鸭子被叼走了。大致情形,都和老婆婆说的差不多,只是野物的具体形状却很模糊,似乎没有尾巴上长有九道白箍一说。在此种气氛之下,弓村的男女老幼,情绪自然而然开始紧张起来。于是,以棒槌叔为首的几个人,就欲找到德高望重的树的爷爷,让他给个说法。 这是一个黄昏,树的爷爷刚从山里回来,老人家七十好几了,却好逛山,尤好养媒子。所谓媒子,就是一只雄性的斑鸠或山鸡,当然也可以是别的什么野禽,主人以所养斑鳩、山鸡或别的什么野禽,去山中勾引其同类。媒子一般有一个特制的竹笼,竹笼周围以树枝伪装,主人藏身于竹笼后面,千方百计逗媒子叫唤,媒子一叫唤,所谓物以类聚,其同类必寻声而至,渐渐便进入藏身者鸟铳所能控制的范围。媒子主观上成了其同类的索命判官。 树的爷爷所养媒子是一只山鸡,树的爷爷性情有点古怪,他养山鸡作媒子的目的谁也猜不透,他也不带鸟铳,也不设套子,他让媒子呼唤了同类来,从不伤害它们,不过是逗它们好玩,按棒槌叔的话说,老人家是弓村一怪,看他不懂。 棒槌叔见了树的爷爷,大致讲了来意,老人家稍作沉默,然后说,什么白尾狗啊,是狼,今天我在山里听到几声狼嗥,是只母狼。 听说山里来了狼,棒槌将信将疑,弓村的男女村民,除了老一辈像树他爷爷,恐怕谁也没有见过狼,除非在电影、电视画面上。其中当然也包括棒槌叔自己。狼和老虎和豹子,早就成为弓村的历史,成为这座连绵大山的历史,逝去了的历史难道还会重现? 尽管棒槌叔将信将疑,但他还是免不了内心的惶恐,免不了将这消息在很短的时间里传播到各家各户去。一下子,弓村像开了一锅粥,气氛立刻紧张起来,家家户户忙着关鸡鸭,钉门窗。叶见了这阵势,悄悄对树说,有什么事情发生吗?树说,还不是为一只狼。叶有些不明白,说,城里人胆小,一条蛇搅得一条街人心惶惶,可是山里人,怎么会为一只狼惊惶失措?树说,这没有什么奇怪,弓村人不见狼的踪迹已有了数十年的岁月,人们对狼的认识和情感都发生了变化,如今乍一听说狼来了,人们没有思想准备,慌忙在所难免,反正,谁闹腾由他闹腾去。树和叶说着说着进了家门,见爷爷正蹲在地上逗他的媒子好玩,树就问,爷爷,有人说你在山里听见狼嗥了?爷爷略抬了抬头,说,听见过,怎么啦?叶就赶紧插话说,村里人都慌了呢。慌什么慌,一只狼就慌了,一只老虎那不得卷铺盖走人?山里有狼,有虎,那才叫兴旺,我们小时候,这大山里到处是老虎的脚爪印,那时谁也不慌,你们谁见过怕了老虎不养猪的蠢人?一座山里,没有一些野物在里面飞呀跑的,那还叫山吗?爷爷叽哩哇啦一席话,让树和叶听的心里好生亮爽,尤其是城里来的叶,不由得对老人家刮目相看。 (七) 因为弓村的人对狼有了防范,很长一段时间过去,再没听说谁家丢了鸡呀鸭呀什么的,弓村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这段日子里,叶跟着树进进出出,俨然成了弓村的一员,甚至成了树的家庭中的一员。这一天,树出门联系收购蘑菇的事去了,叶就陪树的妈上山寻猪草去。在山上寻猪草的过程中,叶无意间发现一只鸡蹲在一处草丛中一动不动,一副呆了儍了的样子,叶觉得甚是奇怪,就问,伯娘,你看这是谁家的鸡,怎么会跑到山上草窝里蹲着,是不是病了?树他妈瞟了一眼,说,这是一只野鸡婆,在抱蛋呢,抱蛋的野鸡迟钝,你动作快一点,把它给捉住了,回去有一餐好的吃。叶就快步走上前去,见那只野鸡并没有一丝逃跑的意思,似乎要与它怀里的蛋共存亡。叶毫不费力地将野鸡抱起来,见草窝里确有十几枚蛋子,热乎乎的,叶想,反正这鸡也不跑,先搁了它在一边,腾出手来捡了蛋子再说。叶就搁下鸡在一边不去管它,一心一意捡鸡蛋去。鸡蛋捡拾完了,回头看鸡,咦,鸡没了,这下叶才知上了当,懊悔得直跺脚。树他妈见了此种情形,笑得差点直不起腰来。她说,弓村都说棒槌傻,你比棒槌还傻!棒槌那年去山上砍柴禾,见树下草窝里躺着一只麂子,他站在那里琢磨了老半天,也没琢磨出这只麂子是死的还是活的,后来,他索性蹲下身子去,用鼻子去闻。谁知就在这时,麂子后腿用力一蹬,恰恰就踢中棒槌的鼻子,棒槌感到一阵眼花缭乱,抹一下鼻子,一巴掌的血,眼睁睁看着麂子跑了个没影没踪。真有这事?叶倒乐了,觉得这大山里真是有趣得很,想想,不由一阵阵地好笑。等她笑够了,树他妈说,母鸡跑不远的,你把蛋放回原处去吧,我们不能为了一点口福,坏了人家生儿育女的大事,以后它抱出鸡崽来,终是这山里的,终是弓村的,这山里时常有几只野鸡叫唤,听着心里舒坦。叶听树他妈这一说,不知为什么,心里好一阵感动。这是一种久违的感动,这种感动,她想她在城市里是滋生不出来的。 二人下山的时候,看见路边地里的玉米红薯有被野猪糟蹋过的痕迹。树他妈回去对树说,树,我们山里那几块地,怕是也有野猪去糟蹋,你要不要去守一守?树说我已在那里扎下了现成寮棚,今夜里我就住那里去。听说树要住山里去,叶来了兴致,一定坚持着要和树一块去。树他妈想了想说,你一个女孩子家,住山里不方便,再说,你难道就不怕人背后说闲话?叶这时似乎有些激动,脸一下子胀得绯红,她说,伯娘,你以为我是来做客的吗?我是找树来的,我已经没有退路了,什么闲话不闲话的,我不管。见叶是这个态度,树他妈瞅了瞅树,说,好吧,你们的事你们自己作主,你们自己负责。 想不到树他妈有如此胸襟,叶感激地朝她一笑,然后稍作准备,就跟着树上山了。 这天夜里,月光出奇地亮,是叶来弓村碰上的最好的一个月夜。树和叶到了玉米地之后,没有马上进寮棚,他们被山中皎好的月光吸引住了,双双在寮棚外草地上席地而坐,像是要进行一番月光浴。 这时,叶悄悄将身子靠近树,很有感慨地说,树,我这不是在作梦吧?我这一辈子,哪里见过这样的月光,你看月光底下,波浪起伏的山山岭岭,就像一座神话中的宫殿,不,这分明就是那座传说中的美丽绝伦的月宫。你还记得我们在城里一条街道上赏月的情景吗?月光和灯光混杂在一起,老半天找不到赏月的感觉。 叶说的是心里话,她从城市中来到这座大山里,犹如从人间走进仙境。她先前的杂念没有了,先前的烦恼没有了,现在拥有的全是浪漫情调。叶这时变得非常地纯粹,非常地快乐。 夜渐渐就深了,草叶上开始有了冷露了。树和叶收拾着进了寮棚,刚刚睡下,就听远处山壑间,传来三两声狼嗥,声音幽长而阴森,具有很强的震慑力和穿透力,像是从远古传来的苍凉而原始的回声。树和叶一时不能入睡,他们太兴奋。树说,这狼嗥声虽然很有历史感,但在这茫茫大山中,未免显得单调而孤独,我给它来点和声吧,说着从寮棚里摸索出一截预先备下的竹梆,当当当连续敲打了十几下。梆声清脆,绵长,和狼嗥声一道,缭绕在夜幕笼罩下的山谷间,群山顷刻有了生命的律动。叶这时慢悠悠地说,听到这梆声,我倒想起来一处地方,我居住的那座城市的边缘,有一座小山头,山头上有一片密密的树林,树林里隐隐绰绰的有座寺庙。我隔三差五就要去寺庙里走一回。整座城市就数这里清静,我尤其喜欢寺庙里发出的一种声音……树说我明白了,你是从我手中这截竹梆,联想到和尚敲打的木鱼了。敲竹梆是为了让自己警醒,不要睡得太沉,同时也是对糟蹋作物的野猪呀什么的发出警告。敲木鱼同样是为了警醒世人。鱼是世上最不知疲倦的物种,它生活在水中,从来不曾合眼,即便死了也不合眼,佛家大约就是取了鱼的这种特性,制作木鱼常敲,所以至今仍有“敲破木鱼是人生”的说法…… 你倒是知道得挺多的,叶说。 扯远了,扯远了,还是说狼吧。 狼怎么了? 前些日子,我以为它是去了别处了,今天看来,它没有走,它就在这山中。 不,我想它是曾经离开过一段日子,后来它又回来了,它似乎对这座山有某种留恋。 留恋?树一骨碌爬起来,使劲拍拍脑瓜: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我们上山的时候,看见什么了? 你说过,那是你家大黄。 大黄,大黄……树一仰身子重又躺下去。 (八) 山里的天亮得晚,树和叶起来时,太阳已经挂在山顶了。走出寮棚,树对叶笑了笑,叶也对树笑了笑。他们知道,他们昨天晚上作了一个好梦,早上起来还是美滋滋的。他们更知道,因为有了男女之间的肌肤之亲,那层窗户纸被捅破了,他们形体上是分开着,但精神上已合而为一了。 他们得赶回去吃早饭去。 一进村子,他们就听到了一片吵闹声。一打听,原来又是一户人家的鸡呀什么的被野物叼走了。树和叶对望了一眼,径直朝家里走去。妈已弄好了早饭候着他们。树左顾右盼,总觉家里少了样什么东西,倏忽之间,他就忆起那只大黄来。平时,树要在家,大黄老在人前人后晃动,可今天却不见踪影,心里甚觉蹊跷。饭后,树去了屋后猪栏边,那里有个狗窝,大黄一般在狗窝里过夜。他去后一看,大黄果然在那里,气定神闲,睡得很香甜。树在心里说,祝你做个好梦。 这一切都被随后而至的叶看在眼里。叶问:你鬼鬼祟祟地干什么?树说我没干什么,我是来看看大黄,祝它做一个好梦。叶嘻嘻一笑,说,你真会逗! 可是这个晚上,却发生了一件令树和叶都意想不到的事情,这件事情牵扯到大黄,严格意义上说,甚至会影响大黄今后的生命历程。 这个晚上,弓村像往常一样平静,极少有人在村巷里走动。因为家里有些事耽搁了,树和叶没有去玉米地里守秋。叶看天井里有一地月光,很自然地就向天井里走去。这时她看见月光的阴影里,有一团黑糊糊的东西落在地面上,似乎是谁不经意丢下的一件衣服。叶伸手欲去捡拾,却被另一只手毫没道理挡了回去。是树。树说,你看真切了,那是什么?叶认真一看,我的妈,却是一条蛇盘在那里,如农家一个蒲团。树这时忙叫妈掌灯来。妈来了,略看一看,满脸的严肃,立马去弄了一个小鸡笼来,顺带还捎来一把冥纸。妈吩咐树把鸡笼门打开,口子朝着蛇的方向,然后一边化冥纸,一边嘴里呢呢喃喃念叨着什么。蛇不知是受了火光的刺激,还是另外什么缘故,竟然自个儿爬进了鸡笼里去。树及时把鸡笼门关好了,站在那里,似乎在等待妈的吩咐。妈说,你拿它到后头山上去,把它好生放了,不要伤着它。树点点头,就和叶提了那鸡笼,去后头山上放蛇去。路上,树对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吃蛇肉的缘故了吧?叶摇摇头,我还是不明白,你说你不吃蛇肉是因为吃过蛇肉,绕口令似的,谁知道这里面藏着什么秘密?树就告诉她,他在几年前有过和今天同样的经历,只是人物地点略有不同。村头一位老奶奶,也是用这种方式,将进入宅子里的蛇请入鸡笼,然后托付他和另一位后生去山中放生去。那位后生是单身汉,心里鬼点子多,走着走着,忽然用巴掌使劲拍了一下树的肩膀:今晚我们打牙祭。听说打牙祭,树愣怔了一下,还没回过神来,后生已经把蛇拎进了自己家里去。一阵忙碌之后,那条活生生的蛇就成了他们餐桌上的佳肴。那天晚上树喝醉了,醉得一塌糊涂,第二天见了老奶奶,脸还是红扑扑的,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如今老奶奶早已作古,可一经想起那年和老奶奶开的那场玩笑,脸还是一阵阵地发烧。 原来如此,叶由衷地笑了。 树又说,弓村人把进入宅子里的蛇视作自己的祖先,轻易不敢打杀,我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来历。后来我在一些民间文学中,倒是时不时看到人类和蛇的种种瓜葛,莫非二者在各自进化的过程中真有那么一点缘分? 叶慎重地揺摇头,民俗是门大学问,我可不懂。 树和叶从后山回来的时候,听见棒槌叔家传出叮叮当当的响声。树敲门进去一看,原来是棒槌婶小孩子过家家样蹲在地上莫名其妙敲一个锅盖。叶见了说,婶子,你这是唱的什么戏?棒槌婶一脸愁容,指指锅盖下面,说,你们以为我这是好玩?我愁还愁不过来呢。叶这时才看清,原来锅盖下面躺着一只半死不活的雏鸡,像在抽搐的样子。棒槌婶说,一只该死的老鼠咬断了它一条腿,我看能不能将它唤转过来。棒槌婶说完,一个劲地只是敲,谁也不理。叶心里好一阵纳闷,不就是一只雏鸡吗?何苦看得这么重?何况它已奄奄一息,这样就能唤它转来吗?然而奇怪的是,就在叶以为没有指望的时候,雏鸡却在那一阵阵的叮当声中缓过气来了,它的头已抬起来,只是尚不能起立。树见了,立时就说,棒槌婶,我去给你抓只小泥蛙来,泥蛙是门好药。树一闪身出了门,不一会,果真抓了一只泥蛙回来,棒槌婶将泥蛙肚腹剖开,小心翼翼包扎在雏鸡的伤腿上。 这里一切刚就绪,猛不防棒槌叔一阵风般从暗夜里窜进屋来,手电在众人面前晃几晃,然后大声吩咐棒槌婶:这里有两只竹根鼠,你去弄好了给我们下酒。树看棒槌叔的样子,显然是去山里装夹子去了,便笑着说,棒槌叔要请我们吃宵夜?棒槌叔说,宵什么夜,就喝杯洒!树看看叶,说,既然棒槌叔这么热情,我们恭敬不如从命吧,这可是货真价实的野味。叶见棒槌叔是个豪爽人,而自己内心里,也早已被这种农家生活的气氛所感染,自然是很爽快就应允了。 棒槌婶快快当当,把两只竹根鼠捋了,剖了,用酸辣椒炒了,外加一盘蛋,一碟花生米,齐齐整整摆上桌面。 叶就在这时候,隐约看见了大黄的影子。叶悄悄拉了拉树的衣角,小声说,大黄来了。 树一看,果然是大黄蹲在门旮旯里。树心里有些奇怪,这些天大黄一直不和他亲近,怎么今天晚上倒跟上来了? 棒槌叔也看见了大黄。棒槌叔说,狗鼻子就是灵,一闻香味就窜门来了,随手在碗里夹了一小块肉,望大黄面前丢去,说,让你先尝个鲜吧。可大黄一动不动,只顾蹲在那里,像尊石雕。 咦,今天大黄吃斋了?棒槌叔开玩笑。 大黄仍是不动。 棒槌叔就劝大家喝酒。 几杯酒下肚,他们的话题,七弯八拐,就扯到了山中那只狼身上。 提起那只狼,棒槌叔颇为自豪。他说,那只狼废了,被我废了,今天我去山中装夹子,本是要夹野猪的,却夹住一只狼,可惜被它挣脱了。看那只断腿上的痕迹,也许是它自己把腿咬断的,地上一滩鲜血,看样子它没少遭罪。 这时,叶听见大黄轻轻哼了一声。 树心里则敲起了小鼓,一只孤狼,潜入一座完全陌生的山中,未免心慌意乱,没准真中了棒槌叔的圈套。 你们不信?不信你们看看,我连那截断下的狼爪都带回来了。棒槌叔说着,还真从一处地方掏摸出一截脏兮兮的东西让大家看。棒槌婶见了,抢过去就往门口一丢,说,别倒了大家胃口!棒槌婶话没落音,大黄却猛一纵身,叼了那截狼爪,箭似的朝暗夜里射去。 大黄的这一举动,来得那么突然,让大家看懵了。 怎么回事?给它肉不吃,却叼了那狼爪走了,这大黄越来越叫人弄不懂。棒槌叔一会看看树,一会看看叶,似乎要在他们脸上找答案,可树和叶却一脸茫然。 (九) 大黄一夜未归。 爷爷问树,你们有谁欺负它了? 树说没有。叶也说没有。 爷爷说,你们去山里找找看。 树和叶就去山里找大黄去。找了一天,没见影子。找了两天,没见影子。找了三天,还是没见影子。 第四天头上,树眉头一皱,忽然想起来一个地方。或许,这是一个神秘的地方,是一个颇值得让大黄记住的地方。树对叶说,你还记得鬼头蜂巢穴所在地吗?叶说怎么不记得,是你带我钓蜂,一步一步找到那里的。树说我们今天再去那里探探吧,晚上如果棒槌叔有空,约他一起掏蜂窝去。 鬼头蜂巢穴一般筑在废弃的墓穴中,掏蜂窝既神秘又刺激,叶一早就盼着这一天。 树和叶很快就到达了目的地。他们手挽着手,站在鬼头蜂巢穴所在地的那棵油茶树下。叶朝四周看了看,似乎想起了什么。忽然,她嗫嚅着对树说,那天,我们不正是在这里,看见大黄和那只狼亲密无间地做了夫妻的吗? 树笑笑说,看来你对那美好的一幕留有深刻的印象,但愿我们今天还能看到那一幕。 有这个可能吗?叶问。 有,树说。 树估计的没错。一只狼,一只狗,又在这里幽会来了。不,“幽会”一词用在这里大大不妥。今天的狼,刚刚经历了一场劫难,丢掉了一只脚爪,沮丧还沮丧不过来,哪里有幽会的心情?树可以想象得出,大前天晚上,大黄叼着那只残爪心急火燎来到狼面前的情景。大黄不是医生,不可能给狼把残爪续上,流泪眼对流泪眼,伤心狗对伤心狼,再没了前一段的缠绵。它们就这样苦苦捱过了三天时光。它们自然还记得,数月前,它们在这里刚刚上演了一幕喜剧,可是世事无常,今天还是它们,却在这里上演一幕悲剧,这正如人类所说,天有不测风云。 这下狼可惨了,一只三条腿的狼,还能在自然界这个大社会中继续拼打吗?叶唠唠地说。 树没有作声。半天,他突然冒出一句,叶你看出来没?狼怀孕了。 怀孕了?叶有些吃惊,眼睛直勾勾盯了那只狼看。 狼自然不知道人类中有两个男女正盯了它看。狼此刻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了大黄身上。大黄不转睛地看着它,它也不转睛地看着大黄。后来狼轻轻地对大黄嚎了一声,像是在发出什么信息。大黄或许听懂了狼在说什么,慢慢立起身来,朝着村子的方向慢悠悠走去,一步一回头,似有许多的留恋。 树就在这时把叶揽进了自己怀里。树说,我们也该走了。 树和叶到家的时候,大黄早到家了,它已经吃过了爷爷为它备下的菜汤拌饭,然后去了狗窝里躺下。 树和叶去看大黄,见大黄满脸的愁容,谁也不理睬,像有满腹心事。 树和叶明白大黄的心事。 接下来几天,隔三差五的,又有些人家,说是丢了鸡,或丢了鸭什么的。棒槌叔就奇怪,一只三条腿的狼,竟还有进宅叼鸡叼鸭的神通?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难道这山中不止一只狼? 其实弓村村民对狼的态度已经有了改变。他们开始不适应一只狼进入到他们的生活领域,一种惯性的思维定势使他们对狼产生某种恐惧。但是后来他们觉得山中有一只狼也并没有什么,虽然偶尔有丢鸡丢鸭的事发生,却没有对弓村的生活秩序造成大的影响,相反,弓村村民倒是觉得这只狼给他们的生活增添了一些乐趣,起码,茶余饭后,多了一个较为新鲜而刺激的话题。一个闭塞的山村,老是没有新鲜话题,那日子过的绝对没有滋味。 可是棒槌叔认死理,硬要找树问个究竟。他说,这山中应该还有一只狼。树告诉他,山中野猫野狗多的是,你不要总是往狼身上想。几句话支走了棒槌叔,树就去看大黄去。树觉得大黄近来的行为确有些反常。 树意外地发现大黄的唇边,粘着几根鸡毛。这几根鸡毛就像一个密码,让树的思路开始变得清晰。他略想了想,用手轻轻将几根鸡毛摘了下来。 叶问:这是怎么回事? 树说:这事有点玄,我一时还说不清楚,反正,我认为大黄是遇到了麻烦。 果然大黄就出了麻烦。 大黄在有一天的晚上,居然进了棒槌叔的宅子。它在鸡笼边呆了一会,正要有所行动,猛不防身子被套个正着,任它如何挣扎,也是无济于事。棒槌叔原是拿了棒槌在手,准备击毙它的,后来听到吠叫,却是一只狗,掌了灯来看,这只狗竟是大黄,心中大为惊骇,立刻请了树和叶过来,也请了树的爷爷过来,一再地说,我本来是要套狼,谁知却套了你们家大黄,现在连我也弄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树的爷爷盯住大黄看了许久,终于说,这狗大约是改变了狗性了,你把它交给我,让我绹在家里,从此不许它出门一步,看它能怎样! 棒槌叔就把大黄交给树的爷爷,树的爷爷用一根拇指般粗细的棕绳,将大黄牢牢绹在屋后猪栏边,大黄纵有孙悟空的本领,也无法挣脱那根棕绳。 从此大黄就过上了完全没有自由的生活。开始它还想作最后挣扎,后来证明是徒劳无益,就企图去撕咬自己的脚爪,这一点,显然是受了狼的启发,但它到底不是狼,它下不了那个狠心,也没有那个勇气,最后它失望了,整天唁唁地哀吟个不停,不吃,不喝,以绝食来表示内心的愤慨。 大黄如此行为,无非是要为狼作出牺牲。 这时候的狼并没有忘记大黄,它大约意识到了大黄的处境,一到晚上,就到村子周边的丛林里哀嚎一阵,似乎是要为大黄助威,弄得弓村村民睡梦里全是狼嗥声,气氛有点凄惶。叶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于是她对树说,这狼嗥声太悲壮,太凄凉,悲壮凄凉中又有一种义愤,好像是在给弓村提出抗议。树说,狼是为大黄而来,其情其义,足可感天动地。 树就趁这个机会,和叶讲起一些关于大黄的故事。 树从城里回来时,临近村子的那一刻,突然遭遇上大黄。回忆当时的情形,好像大黄是专门来迎接他的,他心里好感动,便大黄大黄地呼叫个不停。可是大黄除了不停地摇动尾巴,并没有走近去和他亲热的意思。树心里甚是纳闷,便将路途上未曾吃完的一坨鹵猪腿丢了过去。大黄吃完了鹵猪腿,方才犹豫着向树靠拢过去,小心翼翼随他回家。路上,树一个劲骂它是个贪吃的家伙。 妈见着树,又见着树后面还跟着大黄,真是喜出望外。哟,大黄也回来了,赶紧给它丢过去一坨红薯。妈接着就说,大黄已经半拉月不着家了,也不知去了哪里,你这一回来,它也回来了,你看巧不巧?树说大黄怎么了?妈说还不是因为你爸,你爸常年在外面做木匠活,那天带了几个朋友回家,说是要打狗吃,就把大黄唤回来,关在屋子里。那天你爷爷不在家,他要在家,就没有这事,你爷爷是不准在家里杀狗甚至烹煮狗肉的,我呢,又去菜地里摘菜去了。你爸趁大黄在啃一块骨头,当头给了它一棒,谁知这一棒下去,并没有打中要害,大黄一蹦三尺高,折转身,从狗洞里逃走了。后来你爷爷去山里找过,我也去山里找过,有一次我还真见着了,我看它可怜兮兮的,瘦得皮包骨,眼睛见着我嘀溜溜转,我唤它,它听着,可当我前进一步,它却后退一步,临了,还是走了。临走时,那眼神润润的,像要流泪的样子,我见了好心酸。狗通人性,我们伤了它的心,它就不回这个家了,哪里想到今天它会随了你回来,更想不到你出去了这许久,它还能认识你,你和大黄真是有缘了。大黄是你爷爷的爱物,你爷爷要见了,不晓得有多高兴呢。果然,后来爷爷见了大黄,比见了树还高兴,又是喂食,又是理毛,大黄在爷爷怀里,好像又找到了家的感觉。 这天到了掌灯时分,树他妈自顾忙忙碌碌,树呢,在房里听收音机,而且声音放得很大,叶趁了这个空隙,放大了胆子,一个人悄悄地来到屋后猪栏边,两只手抖抖索索,解开了绹在大黄脚爪上的棕绳。 大黄略看了看叶,便箭一般,没入暗夜里了。 叶站在那里,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感到一阵轻松。叶此时此刻,觉得自己一生,有两件事是做得令自己满意的,一件是千里迢迢找树,一件就是释放大黄。 叶回到房间,树还在听收音机,听得如醉如迷。叶想告诉他,自己办了一件大事,可她还没开口,树就制止她:别打岔,一张巴掌摇得像六月里的蒲扇。 叶有些恼火,一抬手,将收音机关灭了。 哟,生气了。树用巴掌捂住嘴,一阵闷笑。 你笑什么笑?叶问。 笑你傻得可笑。树一把将叶的身子搂进怀里,一阵猛揉,揉得叶没了一丝火气。 自从那天从玉米地守秋回来,树他妈看叶的眼神就有了变化,这种变化是微观的,只有叶自己才能体察得出来。这是一个当婆婆的眼神。后来,树他妈没有和树商量,也没有和叶商量,就将树和叶挪到了一个房间里。在树他妈看来,这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树默认了这事,叶也默认了这事,整个过程,就这么简单,谁也没和谁说过什么,日子就这样顺顺当当自自然然过下去,一天又一天。 叶觉得树在这个晚上有一种莫名的冲动,他的冲动不亚于在玉米地守秋的那个晚上。树的双手游蛇一样进入了叶的怀中。叶开始感到窒息。叶结结巴巴地说,你猴急什么。树说我今天高兴,我看见了一只鬼精灵的黄鼠狼,我要给你奖赏。叶说我听不明白你说什么。树就嘻嘻笑出声来,他说我问你个问题,今夜村里村外这么安静,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为什么?叶听出树的话语里有许多鬼鬼祟祟的成分。这事只有你心里明白,树故意卖关子。不等叶回答,树一个鲤鱼打挺,稳稳当当将自己一个身子叠加在叶的身子之上了。叶顿时感觉身子下面那张床,吱嘎吱嘎直晃荡,晃荡得叶差点发疯。 看来树是晓得她去放走了大黄。这个鬼家伙,他当时把收音机声音放得那么大,原来是为她打掩护来着。树其实可以自己去放大黄,但他把这机会留给了叶,因为这之前他已看出叶有了这个动机,他知道她会这么做,他不想扫了她的兴。 叶用拳头使劲捶打树的身子,说,看我明天怎么报复你。 第二天起床后,树和叶看见爷爷在喂媒子。叶说,爷爷,大黄昨夜里……跑了。爷爷头也没抬,跑了就跑了吧,由它去。你不去看看它是怎么跑掉的?不看了不看了,爷爷还是没有抬头。叶的意思,是想把大黄逃跑这件事巧妙地往树身上靠,她想看树的难堪,谁知爷爷一概不予追究。 树向叶扮了个鬼脸。叶也向树扮了个鬼脸。 人有人路,狗有狗路,忙你们的去吧。爷爷隔了许久,才直起腰来,认真看了他们一眼。树和叶正要走开,爷爷却又叫住他们,你们今日若上山去,稍带把这只媒子给我拿去山里放了,养了这么些年,养痴了,看还能不能飞。 树和叶本就打算今天上山的,临行,树悄悄地在行装里塞了些现成吃食,外加一壶高粱烧,准备吃住都在山上,学城里人浪漫一把,给叶一个意外的惊喜。叶果然是惊喜异常,她忙不迭地去拾柴禾,拾了柴禾又去掰些刚刚成熟的玉米管子,临了,树还叫她去地里挖几个红薯来,然后选一处地方烧一堆篝火,把红薯玉米统统放火堆里煨着,煨得香喷喷的,连树林里的山鸟都馋得叽叽喳喳叫唤个不停。最后树又出一着新招,去山谷溪涧里七弄八弄,弄来一些鲜活螃蟹,就那样在火里喂了下酒。叶吃的津津有味,树也吃的津津有味。吃过之后,树看着叶,叶看着树,因为各自的脸上都布满了烟灰,就忍不住面对面儍笑了一阵。 树和叶正嘻笑着,一只山鸡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们身边。一看,却是爷爷养的那只媒子。叶好生不解,已经放了它,怎么又回来了?树说,这怪不得它,它在笼子里生活了那么久,乍一见这茫茫无涯的大山和这深不可测密林,它哪里还找得着北?刚才我们打开笼子的时候,它死不肯出来,出来了,两翅几扑腾,却找不到飞的感觉,呆了傻了的样子,看去好可怜。这可怎么办呢,叶说。看看吧,看看有不有什么变化,事情总会起变化的。树话音刚落,忽听得树林子里有类似母鸡咯咯咯的叫唤声传来。树看着身边的媒子,颈项上的翎毛立刻直竖起来,露出了所有作为雄性禽类的本性特征,它鸣叫着,奔跑着,两只翅膀使劲拍打着身子,扇起一股劲风,忽地,它立住了不动,收敛了翅膀,双腿用力一蹬,一飞冲天,去树林子里寻找它的另一半去了。叶和树见证了这个过程,顿时目瞪口呆。尤其是叶,两眼呆呆的,像是丢了魂。树用巴掌在叶面前晃几晃,故意放大了声音说,飞远了,看不见了,它去林子里寻找它的伴侣去了,请你把目光收回来,聚焦在我身上,好吗? 叶不作声。叶的眼睛里似乎有了闪闪的露珠,她被这只媒子的行为感动得哭了。 树,你会飞吗?良久,叶忽然莫名其妙问树。 我?飞?树傻傻地望着叶,有点懵。 看到树的傻样子,叶开心地笑了。叶说,和你开玩笑呢,当什么真。这时玉米地里传来一阵响动,树说莫非来了野猪?立起身看了许久,并无动静,叶就对树说,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你明知道这里是野猪经常出没的地方,为什么偏要在这里开荒,并且种了这许多作物?树说,这事说了你也不会相信,我一直有个设想,要在这里办一个野猪饲养场。 野猪饲养场?开什么玩笑!找刺激还是寻开心?叶果真不相信。 树笑而不答。良久,树说,我带你去看个地方吧。不等叶应允,树拖了她就走。他们来到一座石山前,树指着脚下一处石坑对叶说,这个小小石坑,我们弓村叫它神碓。为什么叫神碓?这里面有个故事,说是从前有座山-- 叶一听就笑了,说,这故事我耳朵都听起茧了,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和尚-- 树也笑了。树说,虽然都是山,都是庙,都是和尚,可我说的这个和尚有点不同。这个和尚每天斋饭的来源,不是靠化缘,也不是靠施舍,而是全靠了一个不起眼的石坑。和尚每天早起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石坑里掏米去。石坑里每天总有一坑白花花的米冒出来,量一量,刚够一升。有了这一升米,和尚每日的吃食,就不愁没有保障了。但是时间长了,和尚就觉出了一点缺陷,这不多不少的一升米,仅仅是能够填饱肚皮,再要添点菜蔬,或加一点另外的零用,就不可能了。和尚于是就想,能不能把石坑凿得稍大一点、稍深一点呢。和尚有了这个念头,有一天就真把石坑凿得深了一些,大了一些,就是我们今天看到的这个样子。可是凿过之后,这石坑就再不能够冒出米来了,不仅一升不可得,一粒也不可得。和尚后悔不迭,省悟到这石坑乃是上苍所赐,非人力所能变更。 叶这时就插话说,你这个故事,其实并没有什么新意,无非是告诫人们,不要太贪,要知足。 树说,这本来就是一个老掉牙的故事,我说给你听,并非为着故事本身,而是为那个和尚抱屈。你想想,和尚凿它,有什么错,一升米,撑不着,饿不着,久而久之,和尚内心里生出一份念想,无非是让生活过得更舒适一点,这要求并不过分,我们后人,如今一个个来嘲笑这个和尚的贪婪,这实在是很可悲的。 叶说,听你这口气,莫非要步和尚的后尘,在这里凿个大坑? 树哈哈一笑,你想让我做和尚,我才不干,我做了和尚,你往哪里摆? 我做尼姑呀,一个和尚,一个尼姑,守住一座庙,那才是今古传奇。后人再说这则故事,可就得改情节了,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和尚,还有个尼姑……叶一调侃起来没完没了,要不是树猛不防说出一个“蛇”字,恐怕叶还得和尚尼姑地调侃下去。叶一旦听到“蛇”字,马上收了口,忙问蛇在哪里。可是一看树欲笑不笑的样子,就知道树在故意耍弄她。她便不干了,硬要树说个清楚明白。树无法,就拍拍自己胸脯说,我不就是一条过山龙吗?难道你这只黄鼠狼竟忘却了?叶乍一听到“过山龙”、“黄鼠狼”,心头不由一愣,是啊,树曾经是一条过山龙,她呢,曾经是一只黄鼠狼,可是后来,他们一个变成了树,一个变成了叶。如今树重提“过山龙”,重提“黄鼠狼”,不由勾起了一件件往事。叶的思绪,这时就长出了两张翅膀,在山野上下翱翔。树从叶的眼神里,看出了她内心的一点变化。树就惴惴地问,叶,你想你那座城市了吗?叶忙将投向远方的目光收回来,笑着说,你以为那座城市是属于我的吗?没有你的份吗?树摇摇头,没有我的份。叶说,有,弓村有我的份,那座城市就有你的份。树还要说什么,叶用手制止了他。叶说,我们今天不谈这个话题,我们谈谈大黄吧,大黄和那只狼不知怎样了?怎么这些天,一点消息也没有?树说你用不着为它们担心,这座大山会收留它们,大自然会收留它们。实在不行,大黄还可以回去。我倒是牵挂那只媒子,一下子回到大自然,一时恐怕有点不适应。 说到媒子,叶目光里透出一丝迷惘。叶说,我很敬重爷爷,尤其敬重他放飞这只媒子的勇气。可是他当初为什么要养一只媒子?听人说,养媒子是为了利用媒子把其他的山鸡引诱到枪口下,这分明是诱杀嘛,太残酷了。树说,养媒子是有这么一层用意,可是爷爷养媒子,却从没有猎杀过一只山鸡,当初那只山鸡是受了伤,被爷爷捉住了,爷爷一边帮它疗伤,一边就将它饲养下来。后来有一次,爷爷去山上劳作,把鸡笼子也带去了,居然就有一只雄性的山鸡,冲笼里的媒子寻衅挑战,要搏斗的样子。所谓一山不容二虎,其实禽类也一样,一座山头,也只能容一只雄性的山鸡,如有第二只侵入,一场搏斗就在所难免。作为媒子的雄性山鸡,无法施展自己的身段,自然不是寻衅而来的山鸡的对手。爷爷后来就用一根长绳套住媒子,到了山上,可将它放出笼子外面,给它一点有限的活动空间。这之后,媒子居然能多次将山鸡吸引过来,有雄性的,也有雌性的,雌性的山鸡来了,自有一番卿卿我我,难舍难分。雄性的山鸡来了,就有好一阵子的厮杀。这种厮杀的场面,我是见过的,爷爷很开心,我也很开心,世上难得一见,比平时的斗鸡,不知精彩到哪里去。 叶这时就问,树你想过没有,爷爷这到底是为了什么?树说我还真没想过,大约是爷爷的兴趣吧,爷爷常说,山鸡是一座山的灵气,一座山要没有几只山鸡叫唤,冷冷清清的,山就没了灵气。爷爷对每一座山头有几只山鸡,心里都有数,每天早上,爷爷起来后将门打开,听见对面山头山鸡一声声地叫唤,就会催促家里人说,今天天气好,快上山忙去吧。如若听不到山鸡叫唤,他就吩咐家里人,上山戴斗篷,怕会下雨。 叶听着听着,不知从哪里来的灵感,突然冒出一句惊人之语:树你想想,你是不是一只媒子? 我是媒子?树看看叶,叶脸上的表情像一首朦胧诗,他好半天读不懂。 你就是一只媒子,叶坚持说,我就是从老远的地方听了你的叫唤才来的,是你把我诱引到了弓村。 树心里好一阵感动,感动之后忽然来一句反问:你说我是一只媒子,你呢? 我?叶想了一想,没有答腔。 (十) 树和叶第二天回家途中,碰见一头母猪在村子后面树林子里觅食。叶见了忙问,这是不是野猪?树听了好笑,说,家猪野猪你分不出来?也难怪,你没有见过野猪。叶说你们弓村就是新鮮,家猪野猪,家狗野狗,甚至还有狼,都串混了,叫一个外人看起来,真是野到家了。又说,如果发生这样的情形,一头家猪和一头野猪碰上了,会怎么样?树说,家猪野猪,终归是猪,除了情性不同,语言恐怕还是通的。你没有看见我们家母猪下的那一窝小猪崽吗?那就是一头家猪和一头野猪爱情的结晶。 我明白了,叶点点头,你说要办一个野猪饲养场,一定就是从那窝小猪身上得来的灵感。 也不全是,城里人也给了我灵感。 你拿城里人开涮?叶似乎觉得树在绕弯子拿城里人寻开心。 树说我这是实话实说,城里人喜欢野味,我这是投其所好。叶你看看我,是不是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野味?要是没有这股野味,你会来弓村吗? 树的话题兜来兜去,兜到叶身上来了,叶不依不饶,一路追赶着要捏他,掐他,不小心被一只马蜂在脖子上螫了一口,哎哟连天直叫唤。树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急得直搓手。叶说是不是鬼头蜂啊,是鬼头蜂可就惨了。树说不是不是,是长脚蜂,不要紧的。恰好这时有人在树林子里弄柴禾,树一看是棒槌婶,就不要命地喊,棒槌婶棒槌婶,快来!棒槌婶过来一看,是被马蜂螫了,嘻嘻一笑,说,城里妹子,细皮嫩肉的,哪经得住马蜂这一螫啊,连忙解开衣服扣子,也不管树和叶的目光一时承受得了承受不了,一伸手,就掏出一只布袋般奶子出来,快手快脚一阵捏弄,就挤出来一巴掌奶水,使劲在叶的脖子上猛揉。揉过之后,棒槌婶说,奶水是门好药,碰上蚊叮虫咬的,奶水一揉,一盏茶的工夫,疼也不会疼了,痒也不会痒了……说着说着,意识到奶子还坦露在外面,又是嘻嘻一笑,不紧不忙把衣服扣子锁好,然后重去树林子里弄柴禾去,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这里树已回过神来,叶也回过神来,双目相对,仿若看了一幕戏剧。叶颇有感慨,说,从棒槌婶身上,让我看见了一个真实的乡下女人,你看整个过程,哪里有一丁点做作的成分,真是叫我好生感动呢,这一点,换了城市女人,是万万做不来的。树也附合说,这就是城市女人和乡下女人的最大区别。二人说着,就到了家门口了。 见着树和叶,妈第一句话就说,今晚边棒槌婶要约几个人来给你们送瓜,树你去准备些糖食果品花生什么的,到时烧一壶好茶,让大家高兴高兴。叶不解,两只眼睛嘀溜溜在妈脸上转,妈知道她不懂送瓜是怎么一回事,也不急于解释,就说,到时你会明白的,就忙别的去了。 叶云里雾里,拿眼去看树。树说,这事我还真没经历过,管他呢,无非是热闹一场,到时候你只当好玩就是。 到了晚边,刚用过夜饭,棒槌婶就来了,后面还跟着些大嫂大婶们,另有几个娃娃。刚进门,便放一通鞭炮,噼哩啪啦,像办一桩什么喜事。叶在堂屋里摆下一桌茶果,可棒槌婶她们此刻却顾不上去青睐茶果,她们径直走到树和叶的卧室,将一只长条形状的南瓜端端正正搁在床上,那只南瓜看上去是经过了加工的,整体形状颇像一个孩子,瓜的下部凿了一个小洞,洞口安装上一颗长长的红色辣椒,叶这时忽然意识到,这辣椒一定是象征娃娃的鸟鸟。果然,仪式开始了,棒槌婶操持剪刀,将辣椒尾部剪去一小截,顷刻,就有水从瓜的肚腹之中流泻出来--原来那南瓜是预先掏空了的,里面灌满了水。大家伙这时不约而同一阵欢呼:尿尿了!尿尿了!接下来,棒槌婶煞有介事,叽哩叭啦念一段什么词,叶听了半天,终于听出来是乡间流行的《送太子歌》。《送太子歌》叶平时听孩子们念过,所以有点印象。整个仪式到此结朿,然后大家乐嗬嗬入席品尝茶果,一边没完没了谈论些有关生儿育女的永久性话题。 人客散去之后,树和叶拥抱在一起疯笑了半天,然后去整理床上被“南瓜娃娃”弄湿的床单。树一边整理一边说,叶你责任大了,大家给你送了“太子”,你要不怀上一个,可对不住人。叶就放开嗓门唱歌,唱《十五的月亮》,拣出“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一句,反复地唱,唱得树不耐烦,一把将她抱上床去。 这天晚上,叶似乎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兴奋,她老缠着树,说这说那,她说起弓村,说弓村是她人生的一个重要驿站,甚至夸大其辞,说来到弓村之后,她才算开始真正的人生。后来她又说到城市,她说那座遥远的城市中,有她天真烂漫的童年和少年,有她不堪承受之痛,当然,也有她最值得骄傲的初恋。说到初恋,她故意捏了一把树的胳膊,你不想知道我初恋的对象是谁吗?他就是你啊,过山龙啊。树听叶今夜里说话的口吻,似乎有一种不易觉察的心情流露。妈今天找他俩说了,说是村里管事的人说,他们俩的事,该办个手续了,如今什么事都要讲个计划,你们不能打破了人家的计划。树和叶听后相视一笑,当时叶就说,看来我得回去一趟,想不到那座城市还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拴着我。树今夜听叶如此这般说了一通,知道叶所要表露的,也就是这份心事,树于是说,叶你来弓村这许久,给我带来了快乐,也给弓村带来了快乐,但是我知道,你与那座城市,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你如今的那颗心,正在城市与弓村之间飞来飞去,找不着一处落脚的地方。我看这样,明天我就陪你去走一趟如何?顺便我也去那座城市,看看它有些什么变化,虽然以前我在那里生活过一段,实际并没有读懂它,我和它之间似乎有些隔阂,这次有你引路,或许它会对我另眼相看。叶听到树要陪她去,高兴得不行,她说,我如今已是弓村的女儿,有你陪着我,再好没有了。树说你不是弓村的女儿,你是弓村的媳妇。媳妇就媳妇,我在这人世间,终于有了一个名分,这有什么不好?接着叶又问树,听说有一条铁路要从弓村经过,你知道吗?树说我早知道了,测量人员昨天已经进村扎棚子了,我正因为弓村有这一层变化,才要陪你去走一遭,铁路就像一只巨大胳膊,它要进了村,迟早要把弓村的魂给勾了去,这不,你的魂不是被它勾走了?叶说你不要拿铁路说事,说定了,明天你陪我?不陪你是小狗!树说。 第二天,树和叶就上路了。临行,叶郑重其事将那只“南瓜娃娃”搁进包里,树说带它干什么?叶说我喜欢,然后凑近树耳边嘀咕:它是我在弓村的儿子。说完一阵疯笑。 树和叶说着话,不知不觉已走出弓村。 树和叶走后的一段日子,树他妈时不时总要去村口瞭望一阵,嘴里唠叨着:树和叶怎么还不回来呢?后来是树的爷爷劝她,天地这么大,弓村不过是个小旮旯,你既然放他们走,你就不要早也盼,晚也盼,盼他们回来。他们回不回来,都是你的儿子,都是你的媳妇,你担心什么? 树的妈就不再说什么,以后也绝少去村口瞭望,她相信,树和叶会时时把弓村揣在怀里,无论走到什么地方,都不会丢弃。
(李长廷先生, 原永州市文联主席,著名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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