峿台铭序^[1]

元结

【题解】

本序文作于大历二年（767）。当时作者为道州刺史，路过永州祁阳，喜爱这一带山水，便在浯溪旁筑室修台，置家于此，写有《浯溪铭》、《峿台铭》、《？庼铭》等。都有小序，简叙其事。本篇记述湘水、浯溪间的一块怪石，实则是一小石山。作者打算把它筑成高台，以便瞻眺。全文文辞简洁，层次清晰，而情趣主要在描写峿台奇姿异景和关于筑台瞻眺的感慨。文中所写的是隔水望见的峿台风景，取峿台涯壁下不见光亮的特征，显出它巨大，写出它的“怪”；写它的磴道从洄潭水底陡直而上，看去仿佛在水面，也是险怪有趣的景象。作者就喜欢这样高大险怪的岩石，并且觉得“登临长望，无远不尽”，十分满意。于是想到古来失志不遇的贫士的境遇，更感到自己似乎捡了便宜。因此他不无幽默地特为声明：“盖非愁怨，乃所好也”。这声明也有点怪，显然，作者是同情古来不遇的贫士的，却又声明自己与他们不同。倘使结合作者一生失时不遇、知难奋进的思想行为，便可理解他主要是不同意那种因不遇而愁怨的态度。所以他在铭中说：“谁厌朝市，羁牵局促。仿君此台，一纵心目。阳崖砻琢，如瑾如珉。”不要为仕途得失束缚，而要开阔胸怀，放眼远望，即如这块怪石，也可雕琢如玉。比作者稍后的作家皇甫湜《题浯溪石》中说：“次山有文章，可惋只在碎。然长于指叙，约洁有余态。心语适相应，出句多分外。”确属中肯之见。

浯溪东北廿余丈，得怪石焉，周行三四百步^[2]。从未申至丑寅^[3]，涯壁斗绝^[4]，左属回鲜^[5]。前有磴道^[6]，高八九十尺。下当洄潭^[7]，其势硱磳^[8]，半出水底^[9]，苍然泛泛^[10]，若在波上。石颠胜异之处^[11]，悉为亭堂^[12]。小峰堪窦^[13]，宜间松竹^[14]。掩映轩户^[15]，毕皆幽奇^[16]。于戏^[17]！古人有畜愤闷与病于时俗者^[18]，力不能筑高台以瞻眺，则必山颠海畔^[19]，伸颈歌吟^[20]，以自畅达^[21]。今取兹石，将为 峿台^[22]，盖非愁怨，乃所好也。

[注解]

[1]峿台：在唐永州祁阳县北的浯溪旁，今属湖南永州。约大历三年秋（768），作者在祁阳置家。《浯溪铭序》说：“浯溪在湘水之南，北汇于湘，爱其胜异，遂家溪畔。”溪名“浯”，是作者取的，音义同“吾”，表示属于作者，因为水，便加“水”偏旁作“浯”。同样，“峿台”是山石，便加“山”偏旁；“？庼”是屋宇，便加“广”偏旁。铭：古代一种文体，都为四言韵文，咏物讽喻，以为自戒自励，刻于物体，便于睹读恒守。本文是《峿台铭》前的小序。铭文今存：“湘渊清深，峿台？陵。登临长望，无远不尽。谁厌朝市，羁牵局促。借君此台，一纵心目。阳崖砻琢，如瑾如珉。作铭刻之，彰示后人。”其石刻末标明“有唐大历二年，岁次丁未，六月十五日刻”。

[2]周行：绕石环行一圈。这句写石的体积巨大。

[3]未申：古代纪时，即未时和申时，当今午后一时至三时和三时至五时。丑寅：即丑时和寅时，当今凌晨一时至三时和三时至五时。这句是说，从午后到次日清晨的大半天时间里。

[4]涯：水边。涯壁：指此石靠着浯溪的一边石壁。斗：指北斗星。由于地球自转，因此从地球看北斗七星的方位，一日夜间也作定向运转。古人就在夜晚看北斗七星的方位以辨识时辰。这里说“斗绝”，就是说看不见北斗七星，表示一片昏暗，不辨时辰。这句承上句说，从未申到丑寅这段时间里，靠浯溪一边石壁下被阴影遮蔽，始终昏暗。可见此石十分高大。

[5]左：下降。左属：谓在余下的卯辰巳午的时辰里。回鲜：谓从昏暗转到光明。

[6]磴道：垒石拾级而上的道路。

[7]洄潭：水势回旋的水潭。

[8]硱磳（kūn zēng）：山石高危的样子，这里形容磴道陡峭危险。

[9]半出水底：谓磴道有一半在潭水里。

[10]“苍然”二句：意谓从水面看，那一半在水下的磴道，绿绿地泛动着，就象在水波上一样。

[11]颠：同“巅”，顶。胜异：优美异常。

[12]悉：都，全部。为：修筑。这句是说打算都修筑亭堂。

[13]堪：没有满。窦：孔穴。堪窦：泛指石上坑洼的地方。

[14]间：谓在坑洼的空地上种植。

[15]轩户：谓门窗。

[16]毕皆：全都是。幽奇：幽境奇景。

[17]于戏：叹词。

[18]畜愤闷：心中蓄积愤恨苦闷。“畜”，通“蓄”。病于时俗：对时俗看不惯，以为弊病。

[19]山颠海畔：意谓到山顶、海边这类可以望远的地方。

[20]伸颈：形容激昂慷慨的高歌姿态。

[21]畅达：谓发泄愤闷不满，使自己心情舒畅痛快。

[22]将为：将要修筑。峿台：是作者所取的名称。

（张官妹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