舂陵行 有序

元结

【题解】

唐代宗（李豫）广德元年（763）作者退隐樊上，广德二年（764）十二月作者于鄂州接获敕授道州剌吏的命令。对此命令，作者毫无迟疑地“即日赴任”。这正说明我们前边对作者退隐问题上所分析的是完全正确而符合实际的。

本诗是作者到官以后不久所作。其序文主要陈述了两点：一是陈述了道州目前情况与矛盾：一方面道州从四万多户减为四千户，人民大半不胜赋税；另一方面是国家征敛紧急，到官未十五日，就接到征敛命令二百余封，还要限期交纳，失限就要治罪。二是陈述了在这一情况与矛盾之中，作者所抱的态度：“吾将守官，静以安人，待罪而已。”

序文所说的情况、矛盾与作者的态度，也正是《舂陵行》全诗的基本内容，是作者又一篇新乐府性质的讽谕诗。其讽谕的目的，作者在序文中也指了出来，“故作《舂陵行》以达下情”。本诗的思想意义，为历代有识之士所推崇，它在新乐府发展的道路上也确实是大放光彩。

癸卯岁^[1]漫叟授道州刺史^[2]。道州旧四万余户^[3]，经贼已来，不满四千，大半不胜赋税。到官未五十日，承诸使^[4]征求符牒二百余封，皆曰，失其限者罪至贬削。於戏！若悉应其命，则州县破乱，刺吏欲焉逃罪？若不应命，又即获罪戾，必不免也。吾将守官，静以安人，待罪而已。此州是舂陵故地^[5]，故作《舂陵行》以达下情。

军国多所需，切责在有司^[6]。有司临郡县，刑法竟欲施。供给岂不忧，征敛又可悲。州小经乱亡，遗人^[7]实困疲。大乡无十家，大族命单赢^[8]。朝冷是草根，暮食是木皮。出言气欲绝，言速行步迟。追呼尚不忍，况乃鞭扑之？邮亭传急符，来往迹相追，更无宽大恩，但有迫促期^[9]。欲令鬻儿女，言发恐乱随；悉使索其家，而又无生资^[10]。听彼道路言，怨伤谁复知？去冬^[11]山贼来，杀夺几无遗。所愿见王官^[12]，抚养以惠慈；奈何重驱逐，不使存活为^[13]？安人^[14]天子命，符节^[15]我所持。州县忽乱亡，得罪复是谁？逋缓^[16]违诏令，蒙现固所宜。前贤重守分^[17]，恶以祸福移。亦云贵守官^[18]，不爱能适时^[19]，顾惟孱弱者，正直当不亏。何人采国风^[20]，吾欲献此辞。

【注释】

[1]癸卯岁：即唐代宗李豫广德元年（763），作者45岁。

[2]授道州刺史：广德二年（764）元结在道州所进的《谢上表》：“臣某言，去年（广德元年，岁在癸卯）九月敕牒，即日赴任。”道州在今湖南道县。刺史，地方官名。隋唐两代罢郡，以州统县，州刺史相类似过去的郡太守。元明之后，刺史之名已废止，但管领州事的知州，实与隋唐刺史相类似。（唐六典）说上州刺史一人，从三品下；中州刺史一人，正四品上；下州刺史一人，正四品下。《元和郡县图志》说道州属县五个，州治江华，是中州。就此推断，元结的官已升入“正四品上”了。

[3]旧四万余户：《元和郡县图志》说开元户二万七千四百四十，乡六十；元和户一万八千三百三十八，乡五十一。序说四万余户，盖为夸大之词。

[4]诸使：唐代收敛赋税的官叫租庸使，这里诸使，当指这类的官。

[5]舂陵故地：汉长沙定王子孙买封于舂陵乡，号舂陵侯。故城在今湖南宁远县西北，在唐代，属道州管辖。所以称为“舂陵故地”。

[6]切责：督促。有司，官吏。古代设官分职，各有专司，因叫官吏为有司。《三国志·蜀志·诸葛亮传》：“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

[7]遗人：本为官名，见于《周礼·地官》。这里作战乱后幸存而留下来的人解。

[8]单赢：单，单弱。《后汉书·耿恭传》：“以单兵固守孤城。”赢（léi）瘦弱。《左传·桓公六年》：“请赢师以张之。”杜预注：“赢，弱也。”单赢，与奄奄一息同义。

[9]邮亭：驿站，设在沿途而供官员及送公文的人住宿。这四句写有司催赋税的严厉紧急的情况。

[10]鬻（yù）：卖。《汉书·食货志》：“通财鬻货日商。”生资，借以生产、生活的物资。唐代宗大历元年，作者在道州所作的《问进士》第三：“今欲劝人耕种，则丧亡之后，人自贫苦，寒馁不救，岂有生资”。这四句写作者在有司严厉紧急的催税情况下所设想的无法行通的向人民收税办法。

[11]去冬：当指癸卯岁，即广德元年（763）。

[12]王官：朝廷的官员。

[13]为：表疑问语气的助词。《论语·子路篇》：“虽多亦奚以为？”《庄子·逍遥游》：“予无所用天下为？”接上句，两句的意思是，为什么这样厉害地向残废道路上驱逐他们，而不让他们生活下去呢？

[14]安人：安抚人民。

[15]符节：作者《贼退示官吏》：“思欲委符节，引竿自刺船。”符节，作凭证解。符节，用玉或铜制成，刻有文字，分为两片，但可紧紧合在一起。《孟子》所谓“若合符节”，正取此意。符节两片，一片给使臣，作为凭信。汉代苏武为匈奴所执十九年，“节旄尽落”，这节，就是符节。

[16]逋缓：逋，拖欠。缓，推后。逋缓都指暂不收纳赋税而言。

[17]守分：保持自己的名分。《淮南子·本经训》：“各守其分，不得相侵。”

[18]守官：守卫自己的职位。

[19]适时：随波逐流，迁就时俗的意思。

[20]采国风：《汉书·艺文志》：“古有采诗之官，王者所以观风俗，知得失，自考正也。”《诗经》中的十三《国风》与《二南》等诗，就是采诗之官所采的诗。所以“采国风”就是采诗的意思。

（张官妹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