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叙^[1]

怀素

【题解】

唐代中期，书法创作出现一股浪漫主义思潮，怀素是这股思潮的杰出代表。他那热情狂逸的书迹，在当时的文化界引起了强烈的反响，一些文人纷纷为之赋诗赞赏。把这些诗汇集起来，他为之作了一篇《自叙》，其墨迹称为《自叙帖》。该帖一共十五张纸连缀而成，全篇702字，126行。传至宋代，前六行的纸质已经破损，现卷前六行为宋代苏舜钦补书。帖尾署年款“大历丁巳冬十月廿有八日”，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该帖先叙述自己身世和学书经历及创作情况；其次记述颜真卿对他在书法艺术上的帮助及为《怀素上人草书歌集》写序的动机和内容，他的书法美学思想在这里得到了展示；并录张谓、窦冀、戴叔伦、钱起等士大夫对其书艺的评论。举凡世上最能表现轻捷、矫健、疾速、雄奇、多力等的文字，都被用来形容怀素的草书。《自叙帖》至今已成为中国艺术史上不可多得的书法瑰宝。

怀素家长沙，幼而事佛，经禅之暇，颇好笔翰^[2]。然恨未能远睹前人之奇迹，所见甚浅；遂担笈杖锡，西游上国^[3]。谒见当代名公，错综其事，遗编绝简，往往遇之^[4]。豁然心胸，略无疑滞，鱼笺素绢，多所尘点，士大夫不以为怪焉^[5]。颜刑部书家者流，精极笔法，水镜之辨，许在末行^[6]。又以尚书司勋郎卢象、小宗伯张正言曾为歌诗，故叙之曰^[7]：“开士怀素，僧中之英，气概通疏，性灵豁畅^[8]。精心草圣，积有岁时，江岭之间，其名大著^[9]。故吏部侍郎韦公陟睹其笔力，勖以有成^[10]；今礼部侍郎张公谓赏其不羁，引以游处^[11]；兼好事者同作歌以赞之，动盈卷轴^[12]。夫草稿之作，起于汉代^[13]。杜度、崔瑗，始以妙闻；逮乎伯英，尤擅其美^[14]。羲、献兹降，虞、陆相承，口诀手授，以至于吴郡张旭长史^[15]。虽姿性颠逸，超绝古今，而模楷精详，特为真正^[16]。真卿早岁，常接游居，屡蒙激昂，教以笔法^[17]。资质劣弱，又婴物务，不能恳习，迄以无成^[18]。追思一言，何可复得。忽见师作，纵横不群，迅疾骇人，若还旧观^[19]。向使师得亲承善诱，亟挹规模，则入室之宾，舍子奚适^[20]！嗟叹不足，聊书此以冠诸篇首。”

其后继作不绝，溢乎箱箧^[21]。其述形似，则有张礼部云：“奔蛇走虺势入座，骤雨旋风声满堂^[22]。”卢员外云：“初疑轻烟澹古松，又似山开万仞峰^[23]。”王永州邕曰：“寒猿饮水撼枯藤，壮士拔山伸劲铁^[24]。”朱处士遥云：“笔下唯看激电流，字成只畏盘龙走^[25]。”叙机格，则有李御史舟云：“昔张旭之作也，时人谓之张颠；今怀素之为也，余实谓之狂僧；以狂继颠，谁曰不可^[26]！”张公又云：“稽山贺老粗知名，吴郡张颠曾北面^[27]。”许御史瑶云：“志在新奇无定则，古瘦漓澌半无墨^[28]。醉来信手两三行，醒后却书书不得。”戴御史叔伦云：“心手相师势转奇，诡形怪状翻合宜^[29]。人人欲问此中妙，怀素自言初不知。”语疾速，则有窦御史冀云：“粉壁长廊数十间，兴来小豁胸中气。忽然绝叫三五声，满壁纵横千万字^[30]。”戴公又云：“驰毫骤墨列奔驷，满座失声看不及^[31]。”目愚劣，则有从父司勋员外郎吴兴钱起诗云：“远鹤无前侣，孤云寄太虚；狂来轻世界，醉里得真如^[32]。”皆辞旨激切，理识玄奥，固非虚荡之所敢当，徒增愧畏耳^[33]。时大历丁巳冬十月廿有八日^[34]。

【注释】

[1]此文见载于《墨池编》卷四、《书苑菁华》卷十八、《全唐文拾遗》卷四九。

[2]家：居住。“怀素家长沙”，应做广义理解，零陵“秦属长沙郡，汉为长沙国。”秦始皇灭楚置长沙郡，辖零陵；西汉初，原长沙郡改为长沙国，亦辖零陵。怀素称自己“家长沙”用的是古郡名。怀素故里在零陵，早年住持绿天庵亦在零陵，故址在今永州零陵区古城内。经禅：念经参禅。笔翰：毛笔。此指书法。

[3]奇迹：奇妙的书迹。担笈：挑着书箱。指求学。杖锡：拄着锡杖。指僧人出行。上国：指京师。

[4]谒见：指进见地位或辈份高的人。错综：交错综合。其事：指谒见名公所受的学问的事。遗编：指散佚的典籍。绝简：卓绝的书简。

[5]豁然：开阔。疑滞：拘泥。鱼笺：鱼子笺。唐代名纸。素绢：白绢。尘点：墨迹点污。作书的自谦之辞。尘，迹也。士大夫：指官吏或有声望、地位的知识分子。

[6]颜刑部：指颜真卿。此处应为颜史部。水镜：明鉴，明察。辨：辨识。许：称许。末行：即文字后面。

[7]叙：陈述，记述。

[8]开士：菩萨的异名。以能开自觉，又能开他人生信心，故称。通疏：通情达理，洒脱爽朗。豁畅：宽畅。

[9]岁时：岁月，时间。江岭：指长江和五岭。

[10]勖（xù）：勉励。

[11]不羁：谓才行高远，不可拘限。《文选·邹阳〈狱中上书自明〉》：“使不羁之士，与牛骥同皂。”李善注：“不羁，谓才行高远，不可羁系也。”游处：犹游憩。

[12]好事者：指爱好书法的人。动：不觉。卷轴：指裱好有轴可卷舒的书籍或字画。此指所写之歌。

[13]草稿：指起稿文件随意潦草和涂改的字体。此字体起于汉代，由此而有章草和今草。

[14]逮：及，及至。擅：专，独揽。

[15]口诀：指根据书艺内容要点编成的便于记诵的语句。

[16]姿性：纵情；任性。颠逸：颠狂放逸。精详：精细周详。特为：最为。真正：端正，纯正。

[17]接：交往，会合。游居：游览居留。激昂：振奋激励，激励。

[18]资质：禀性，素质。劣弱：衰弱，懦弱。婴：纠缠，羁绊。物务：事务。恳习：真诚学习。迄以：终于因此。

[19]不群：不平凡，高出于同辈。还：恢复；还原。旧观：原来的印象、观感。

[20]向使：假使，假令。亲承：亲进接受。亟挹：快速挹取，急取。规模：典范，榜样。入室：意谓深入。此喻学问技艺得到师传，造诣高深。舍子：犹舍你。你，作者自指。奚适：何人适合。

[21]溢：满，充塞。箱箧：大小箱子。

[22]形似：外观形式相似。虺（huǐ）：古书上说的一种毒蛇。入座：犹就座。奔蛇走虺势入座：形容笔势疾捷而成字稳妥。骤雨旋风声满堂：形容走笔有声有势，以致满堂都能听得见。

[23]澹：水波起伏。引伸为摇动。

[24]王邕：唐天宝年间进士。枯藤、劲铁：均喻其书迹健劲有力。

[25]激电流、盘龙走：均比喻笔势流畅快捷。

[26] 机格：规格，格式。以狂继颠：指其一脉相承。

[27]贺老：指贺知章。贺是会稽人，故云“稽山贺老”。粗：略也。贺也擅长草书，以“狂”知名，自号“四明狂客”，故称“粗知名”。北面：臣服于人。谓“东面而王，北面称臣也”。

[28]定则：法规，准则。漓澌：形容水迅速流尽。

[29]心手相师：指手以心为师。翻：反而。

[30]疾速：快速。粉壁：白墙。小豁：稍稍发泄。

[31]驰毫骤墨：指挥毫行墨。列：列入。奔驷：奔马。驷，马也。失声：不自主的发出叫声。看不及：指眼光跟不上笔势之快也。

[32]目：《谷梁传·隐公元年》：“以其目君，知其弟也。”范宁注：“目君，为称郑伯也。”愚劣：愚蠢拙劣。远鹤：远飞的鹤鸟。前侣：前行的伴侣。孤云：单独漂浮的云片。寄：托付。太虚：天空。真如：佛教语。梵文的音译。指宇宙万有的本体。

[33]辞旨：指话语所表达的含义。激切：犹激励。理识：见解，见识。玄奥：玄虚深奥。虚荡：漂浮不切实际。

[34]大历：唐代宗李豫年号（776—779）。丁巳：即大历十二年。

（邓位华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