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怀素传^[1]

陆羽^[2]

【题解】

德宗贞元三年(787)，怀素与陆羽相识并相交。陆羽以嗜茶而闻名，著有《茶经》三篇。他又是当时知名的文学家。陆羽写下了《僧怀素传》，是至今研究怀素的第一手资料。本文历述怀素学书情形，称其不拘小节，饮酒以涵养性情，以至寺壁里墙、衣裳器皿，莫不书写之。因贫困无纸可书写，又种万余芭蕉，以供挥毫洒墨。写不够，又漆一盘子，一块方板，写至再三，连盘子方板都写穿了，足见怀素刻苦练字的程度。为学习书法，怀素又游历于中州向邬彤、颜真卿等书家学习笔法，获取了很多有关书写草书的真谛。陆羽撰写《僧怀素传》，只记载到他与颜真卿切磋书艺为止，之后的事情，也许是二人分离，相互之间不通音讯，陆羽也就无法记叙下去了。

怀素疏放，不拘细行，万缘皆缪，心自得之^[3]。于是饮酒以养性，草书以畅志^[4]。时酒酣兴发，遇寺壁、里墙、衣裳、器皿，靡不书之^[5]，贫无纸可书，尝于故里种芭蕉万余株，以供挥洒^[6]。书不足，乃漆一盘书之；又漆一方板，书之再三，盘板皆穿^[7]。怀素伯祖，惠融禅师也，先时学欧阳询书，世莫能辨，至是乡中呼为大钱师小钱师^[8]。吏部韦尚书涉见而赏之曰：“此沙门札翰，当振宇宙大名。”

怀素心悟曰：“夫学无师授，如不由户而出^[10]。”乃师金吾兵曹钱塘邬彤，授其笔法^[11]。邬亦刘氏之出，与怀素为群从中表兄弟^[12]。至中夕而谓怀素曰：草书古势多矣，惟太宗以献之书如凌冬枯树，寒寂劲硬，不置枝叶^[13]。张旭长史又尝私谓彤曰：‘孤蓬自振，惊沙坐飞，余师而为书，故得奇怪^[14]。’凡草圣尽如此。”怀素不复应对，连叫数声曰：“得之矣^[15]。”经岁馀，辞之去。彤曰：“万里之别，无以为赠，吾有一宝，割而相与^[16]。”先时人传彤有右军《恶溪》、小王《骚》、《劳》三帖，拟此书课，以一本相付^[17]。及临路，草书竖牵似古钗脚，勉旃^[18]。

至晚岁，颜太师真卿以怀素为同学邬兵曹弟子，问之曰：“夫草书于师授之外，须自得之^[19]。张长史观孤蓬、惊沙之外，见公孙大娘剑器舞，始得低昂回翔之状^[20]。未知邬兵曹有之乎？”怀素对曰：“似古钗脚，为草书竖牵之极。”颜公于是倘佯而笑，经数月不言其书^[21]。怀素又辞之去，颜公曰：“师竖牵学古钗脚，何如屋漏痕^[22]？”素抱颜公脚，唱叹久之。颜公徐问之曰：“师亦有自得之乎?”对曰：“贫道观夏云多奇峰，辄常师之^[23]。夏云因风变化，乃无常势，又无壁拆之路，一一自然^[24]。颜公曰：“噫！草书之渊妙，代不绝人，可谓闻所末闻之旨也^[25]。”

【注释】

[1]此文见载于《全唐文》卷四三三。

[2]陆羽，字鸿渐，唐玄宗开元至德宗贞元年间复州竞陵（今湖北天门）人。隐居苕溪，自称桑苧翁，又号竟陵子。杜门著书，不求士进。有《茶经》三篇，后人以为“神茶”。

[3]疏放：放纵，不受拘束。细行：小节；小事。万缘：一切因缘。佛教谓事物的生发、变化和灭没的主要条件为因，辅助条件为缘。缪：诈伪。心：与“色”相对。佛教把一切精神现象称为“心”，“三界为心”，只有“心”才是真实的，故云“心自得心”。

[4]养性：涵养天性。畅志：顺遂心志。

[5]酒酣：酒喝得尽兴、畅快。兴发：兴致勃发。

[6]故里：故乡；家乡。怀素故里在零陵，他早年居住用芭焦作书的绿天庵故址，至今尚存。

[7]不足：不够，不充分供挥洒也。

[8]世莫能辨：指惠融禅师学欧书很真，以致真假世人不能辨别。怀素俗姓钱，故称“大钱师小钱师”。

[9]韦陟：唐文学家，善文辞，亦工书。沙门：梵语音译。僧侣。札翰：指书字。当副词。必，必定。振：显扬，扬起。

[10]如不：不如。

[11]金吾兵曹：掌管宫廷护卫的武职官吏。乌彤亦善草书。授通受。接受。

[12]群从：堂兄弟。中表：似指祖母的兄弟姐妹的子女的关系。群从中表兄弟，指堂的表兄弟。

[13]中夕：半夜。深夜，夜深。古势：古朴的笔势。凌冬：越冬；寒冬。不置：不安放，不着。

[14] 孤蓬自振：谓随风飘泊的蓬草自然振作。喻草书无定体。惊沙坐飞：谓狂风吹动沙砾坐而飞走。喻草书无定体。清宋曹《书法约言·论草书》：“颜鲁公曰：‘张长史观孤蓬自振、惊沙坐飞与公孙大娘剑器舞，始得低昂回翔之状。”可见草体无定，必以古人为法，而后能悟生于古法之外也。奇怪：指不寻常的事物。指奇异之致。

[15]应对：对答。得：明白；懂得。

[16]割：割爱。相与：相授与。

[17]书课：修习的课业。

[18]临路：犹临行。古钗脚：形容笔画圆活姿娟，遒劲有力。唐韦续《书品优劣》：“李阳冰书似古钗倚物，力有万夫。”勉旃（zhān毡）：努力。旃，语助词，之焉的合音字。

[19]颜太师：颜真卿尝官太子太师。乌彤书法得张旭传授，故颜真卿“以怀素为同学邬兵曹弟子”。

[20]公孙大娘：唐开元年间教坊著名舞伎，善舞剑器挥脱。

[21]倘佯：安闲自在地迈步。

[22]屋漏痕：屋漏水沿墙壁蜿蜒而下留的痕迹。喻指竖画不可一泻直下，须顿挫行笔即“竖牵”，这样笔画圆活，自然有致。

[23]夏云多奇峰：因夏云随风变化而无常形，喻草书变化无常势而多姿。

[24]壁拆；新泥墙壁有拆缝，尖处在缝中。以此要求作书用笔端正，字有牵丝，其断头与起笔牵丝在正中，如此无布置之巧，天然清峻。

[25]渊妙：高妙，美妙。代：世代。

（邓位华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