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家渴记^[1]

柳宗元 

【题解】

本文是柳宗元在永州写的九篇山水游记的第五篇。文章概括、详尽、具体、细致地描写了袁家渴的景观。文章篇幅虽小，但写景有点有面，点面结合自然，详略得当，虚实互补贴切，突出了作者在新一轮游记创作中的领先地位。行文中，山、水、树、石、花、草、洲、潭、渚、岩巧妙组合，搭配天成，形、声、色、韵、动、静、疏、密和谐互用，贴切精美，显示出作者在艺术构思上巧夺天工之笔力和描写景物艺术底蕴之丰厚。写景中夹以抒情，情景交融，曲折地表现了作者对贬谪永州，待罪南荒的欲言又止，欲罢无能的凄苦的心境和对无限广阔无限自由的美好环境的追求，抒发了自己对丑恶现实的愤懑之情。文章语言流畅，文精意凝，音韵铿锵，节奏感强。细心咀嚼，潜心品读，就可以发现它是一首感人肺腑的抒情诗，是一幅优美动人的风景画，是柳宗元追寻的幽丽奇特的理想天国。

由冉溪西南水行十里，山水之可取者五，莫若钴鉧潭。由溪口而西，陆行，可取者八九，莫若西山。由朝阳岩东南水行^[2]，至芜江，可取者三，莫若袁家渴。皆永中幽丽奇处也^[3]。

楚、越之间方言^[4]，谓水之反流者为渴，音若衣褐之“褐”^[5]。渴上与南馆高嶂合^[6]，下与百家濑合^[7]。其中重洲小溪^[8]，澄潭浅渚^[9]，间厕曲折^[10]。平者深墨，峻者沸白。舟行若穷，忽又无际。

有小山出水中。山皆美石，上生青丛，冬夏常蔚然。其旁多岩洞，其下多白砾^[11]；其树多枫、柟、石楠、楩、槠、樟、柚^[12]。草则兰芷，又有异卉^[13]，类合欢而蔓生^[14]，轇轕水石^[15]。

每风自四山而下，振动大木，掩苒众草^[16]，纷红骇绿^[17]，蓊葧香气^[18]。冲涛旋濑^[19]，退贮溪谷^[20]。摇飏葳蕤^[21]，与时推移。其大都如此，余无以穷其状。

永之人未尝游焉。余得之，不敢专也，出而传于世。其地主袁氏，故以名焉。

【注释】

[1]本文写于唐宪宗元和七年（812）。袁家渴（kě）：水名。《舆地纪胜》载：“永州：袁家渴，在州南十里曾有姓袁者居之，两岸木石奇怪，子厚记叙之”。渴：原为干涸之意。湖广方言，称水之反流（即回流）为渴。袁家渴位于今永州南津渡电站坝址所在地，即原诸葛庙乡沙沟湾村前潇水河床的一段湾流。

[2]朝阳岩：地名，在今永州古城潇水西岸。

[3]芜江：水名，潇水的支流，在永州市境内。永中：永州之中。幽丽奇处：风景清幽秀丽奇异之处。

[4]楚：古称湖南为楚。越：通“粤”，古称广东为越。

[5]褐（hè）：与“渴”并不同音，只是楚越方言音相近。中华书局《柳宗元集》认为英华版本和何焯校本注此六字为侧注，非原文中字。可信。

[6]南馆：指当时唐在此所建立馆舍。高嶂：高而险如屏嶂一样的山峰。合：相接，相邻。

[7]百家濑(lài)：水名，在永州古城南二里处。濑：急水从沙石上流过曰濑。

[8]重洲：重叠的水中沙洲。

[9]澄潭：澄清的潭水。浅渚(zhǔ)：浅显的刚露出水面的小块土地。

[10]间厕：交错、错杂。

[11]白砾(lì)：白色的小石子。

[12]枫：枫树。柟(nán)：常绿乔木。石楠：生于石缝间的常绿树，又名千年红。楩（pián）：即黄楩木。槠（zhū）：常绿树，木坚硬，子可食。樟：樟树，常绿，可提取樟脑。柚（yòu）：常绿乔木，柚子，可食。

[13]兰：兰草，香草的一种。芷(zhǐ)：白芷。多年生草本植物，开白花，果实长椭圆形，中医入药，有镇痛作用。异卉（huǐ）：奇异的花卉。卉：各种草的总称。

[14]合欢：合欢树，又名马缨花，落叶乔木，夜间小叶成对相合，夏季开花。蔓生：草本蔓生植物。

[15]轇(jiāo)轕(gé)：即胶葛，交错纠缠的样子。

[16]掩苒（rǎn）：野草轻柔地随风倒斜的样子。

[17]纷红骇绿：红花纷飞，绿叶惊落。

[18]蓊葧（wěng bō）：草木茂盛的样子。

[19]冲涛旋濑：波涛冲击，急流回旋。

[20]退贮溪谷：倒流到溪谷中去。贮：贮存，躲避。

[21]飏葳蕤（yáng wēi ruí）：形容枝叶下垂、草木繁茂。

（黄伯荣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