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城山记^[1]

柳宗元

 【题解】

本文是柳宗元在永州写的九篇山水游记的第八篇。文章分“记”、“议”两部分。“记景”部分，重点突出，描写细腻，比拟贴切，生动传神，或交代游踪，或大笔勾勒，或细墨点染，都能做到如实具体，真切感人。“议论”部分，主题鲜明，观点确切，感情强烈，言简意赅。文章借小石城山以自喻，景中托情，含而不露，议里明志，激而不放。文章语言凝炼，质朴敦实，不拖沓，不冗繁，节奏明快，铿鸣金石，散骈并用，音韵和谐。结尾处，余音绕梁，绝妙非凡，有尺幅千里之神奇。明代茅坤评说《小石城山记》“借石之瑰玮，以吐胸中之气，”实为点睛之评。文章以简洁优美的语言和多种修辞手法，将对美景的描绘和形象化的议论巧妙地结合起来，委婉而含蓄地表达出作者的内心感情，展示出独特的艺术功底。

自西山道口径北，逾黄茅岭而下，有二道：其一西出，寻之无所得，其一少北而东^[2]，不过四十丈，土断而川分^[3]，有积石横当其垠^[4]。其上为睥睨梁欐之形^[5]，其旁出堡坞^[6]，有若门焉。窥之正黑，投以小石，洞然有水声，其响之激越，良久乃已。环之可上，望甚远，无土壤而生嘉树美箭，益奇而坚，其疏数偃仰^[7]，类智者所施设也。

噫！吾疑造物者之有无久矣^[8]。及是，愈以为诚有^[9]，又怪其不为之中州^[10]，而列是夷狄^[11]，更千百年不得一售其伎，是故劳而无用，神者倘不宜如是，则其果无乎？或曰：“以慰夫贤而辱于此者。”或曰：“其气之灵不为伟人^[12]，而独为是物^[13]，故楚之南少人而多石^[14]。”是二者，余未信之。

【注释】

[1]本文写于唐宪宗元和七年（812）。石城山位于永州芝山潇水西岸，高约数十米，东西宽近百米，南北绵延达千米以上。因西侧如刀削斧砍陡峭壁立，壁上沟纹纵横交错，高低参差，远远望去，有如都市林立的高楼大厦和如织的路网，故称之为石城山。柳宗元所记叙的小石城山是位于石城山北段岩崖上的一处景点。因为范围小且有状如城堡的石芽分布，故称之为小石城山。

[2]少北而东：稍稍向北再转向东。

[3]土断而川分：小溪桃江流经断层崖山脚下，把石城山与桃江以西的广阔平坦的田畴断然分开。土：指桃江田洞。川：指桃江。断、分：分割。从西往石城山看，田、江、山界限分明，一目了然。

[4]有积石横当其垠（yín）：指高大陡峭的石城山断层绵延一千余米，南北横亘于山的底部。“积石”，累积层叠的石头，实指石城山。由于岩石断裂上升，岩石层理分明积叠厚达一百余层。“当”：底也。“垠”：厓也，或作崖。

[5]其上为睥（pì）睨（nì）梁欐（lì）之形：“睥睨”：通作“埤堄”，指城墙上的女墙。“梁欐”：指房屋上的栋梁。全句可译为：“在积石上面发现一处类似城墙上的女墙和房屋上的栋梁的石芽”。其上：它的上面，即石城山上面。

[6]其旁出堡坞：（石芽）旁边突出矗立一巨大的石块，其形状就象一座城堡一样。堡坞：城堡。

[7]数（cù）：密。偃仰：倒伏、挺拔。

[8]造物者：古人指创造万物的天神。亦即下文的“神者”

[9]及是：到此。愈：更加。以为：认为。诚有：确实存在。

[10]怪：奇怪。其：指天神。不为之中州：不把它设置在中原地区。

[11]夷狄：古时统治者对少数民族的蔑称。这里指偏远的永州。

[12]气之灵：此谓天地间灵秀之气。不为伟人：没有造就才智卓越的伟大人物。

[13]独为是物：只是造就了这奇特的山水景物。

[14]楚之南：此指永州。少人而多石：人才少而奇石多。

（黄伯荣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