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东山记^[1]

张栻

【题解】

本文是张栻描述前朝丞相范纯仁德政的一篇文章。第一自然段首先交代了时间、地点、人物。第二、三自然段以座中客人回忆的方式，讲述范纯仁在永州谪居时寄寓该寺，发生过的几件小事，从侧面对范纯仁的人品与官德，进行评价；第四自然段写众人的议论，突出彰扬范丞相 “在庙堂之上，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那种高雅的精神境界。文章层次分明，记述详略得当，论说透彻有力，且首尾呼应，言简而意赅。

岁戊寅夏四月已亥^[2]，弋阳方畴，广汉张栻，酌饯东平刘芮^[3]，於永之东山。

久雨新霁，天朗气清，步上绝顶，山色如洗。相与置酒于僧寺之西轩，俯仰庭户，喟然而叹。曰：“噫嘻！此前相范公忠宣之故居也^[4]！”坐客皆耸然，起而问之。零陵张公饰曰：“公居此时，某始年十三四。某之先人辱为公客，故某亦得侍公。公时已苦目疾，手轨寸许玉，用以摩按，某未之识也，则亟视之。旁有小儿诳曰：‘此石也。’公愕然曰：‘非也，此之谓玉。’呜呼！公存诚，至于不欺孺子，则公之气象可想见已。”坐客皆咨嗟。

公饰又曰：“公居此西偏为屋，仅三十楹，盖与寺僧邻也。诸孙皆尚幼，它日与寺僧戏，僧愚无知，至相诟骂，直行过公前，语微及公。公漠然，若不闻见者。明日，僧大悔，惭跼踳^[5]，诣求谢，亦卒无一言，待之如初。永之士间有得进见，公循循亲加训诱。一日坐定，有率尔而问曰：‘范某于相公为何亲，盖斥文，正公之名？’时二子正平正思侍旁，悚汗恐惧^[6]。公蹙额，久而曰：‘先公也。’言者大恐。已而，复以温词慰其心，后亦与相见不绝。公之度量，虽曰天与其，亦学以成之欤。又一日，坐问客曰：‘郡士之登科者，皆归矣，而某人独未归耶？’或曰：‘试学官也。’公愀然曰^[7]：‘吏事近民，精心於此，学之要也。始登科，顾求从便安耶？’凡公言简而深，足以垂世立教，率类此。自奉极俭约，士从诸子游者，时命之饭，不过蔬三品，彘肉不掩盘^[8]。后有客至，即以分饷，不复更益。某年幼，所记公如此，不能细也。”

于是，坐客相与言，曰：“江山如昔，公不可得而复见矣。而有如公饰者，尚及见。公所记之详如此，岂易得哉。而斯亭也，经兵火煨烬之余^[9]，屹然独存。吾曹晚生，亦与闻公之言行，又岂偶然哉。中庸曰：‘君子动而世为天下道，行而世为天下法，言而世为天下则。’孟子曰：‘闻柳下惠之风者，鄙夫宽薄。夫敦于公，其信之矣。’抑尝记：某庚午岁来永时，寺僧有法贤者，年八十余矣，谓某言：‘范丞相居此，某时为沙弥，每见公遇朔望，必陈所赐书及赐物，列于堂上，率家人子弟再拜，伏阅。呜呼！公之不忘君殳至此。所谓在庙堂之上，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文正公之心，公得之矣。请併附于记之末，可乎？”皆曰：“诺。”时某弟杓、效、懽、兼偕游^[10]，后一日庚子记。

【注释】

[1]东山：在古零陵城东，又名高山，隔着潇水，与西山遥相而对。东山之上，现有高山寺、武庙、绿天庵等旅游景点。高山寺始建于唐代中期，原名“法华寺”，柳宗元、范纯仁谪居永州时曾寄寓该寺；绿天庵是唐代著名书法家怀素（725－785）出家修行和练字的地方；武庙建于清嘉庆年间，为供奉关羽塑像之所。

[2]岁戊寅夏四月己亥：我国古代使用天干地支纪录年月日。戊寅：作者张栻所在的戊寅年为公元1158年。夏四月：农历的四月已经进入夏季。己亥：农历四月中的己亥那一天。

[3]酌饯：喝酒饯行。

[4]范公忠宣：即宋朝丞相范纯仁，曾经被贬谪到永州。

[5]跼（jú）踳（chuǎn）：形容畏缩不安。

[6]悚（sǒng）汗恐惧：恐惧得毛骨悚然，直冒冷汗。

[7]愀（qiǎo）然：形容神色严肃或不愉快。

[8]彘（zhì）肉：猪肉。

[9]煨（wēi）烬（jìn）：被火烧成了灰烬。

[10]杓（biāo）：古代指北斗柄部的三颗星，这里是人名。懽：“欢”的异体字。偕游：结伴一同游玩。

（骆正军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