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疑环观阁记

方信孺^[1]

【题解】

这篇文章从自然和人文两方面，赞美了楚之南偏九疑与潇湘的壮美，述说了九疑环观阁的构建过程，及怀前贤、抒心臆的良苦用心。文章以浪漫主义手法，体现了“天生我材必有用”的人生价值观，反衬了“忠不必用，贤不必以”的苦衷和高洁的志向。面对南宋王朝的衰败，既有忧国忧民的情怀，也不乏书酒解闷的哀愁。

楚粤之交，以山水名古今者，莫九疑潇湘若^[2]。舂陵之封，潇疑丽焉。郡恒借山水为重，岂特隋唐以来，名人贤守多辱居之。重华之南巡，太史公之南游，皆常至其地。以是知三代秦汉而上，即此山水不碌碌矣^[3]。顾郡之内外，寂无所表章^[4]，可谓遗恨。余以嘉定壬申春，曲江^[5]拜命来守兹土。冬十月，经连山问津而西，九疑僧逆我境上，令指示诸峰，从肩舆熟观，颇得其梗概。既至，入太守之居，其城因宜山之陵^[6]，其隍^[7]则萧水也。古有飞楼，以莱公扁^[8]，风景殊特，冠冕于南。然隔一隅，公事鞅掌^[9]，几不容目涉。偶见其储材，可以立层阁，相攸^[10]正堂之东偏，规^[11]见仿佛，于是字其扁曰九疑。环观中曰太史，阁外曰诗境。几度其宜，山灵川后，咸以状自效，已是奇事。又考之记注云，太史公以九疑先圣所葬，有古册故文，窥之古册文，不可得而见矣。将以畅绝学而嗣前修^[12]，则图史所不可阙^[13]。偶前守委，四方之书数十种于帑吏^[14]，亟令匮^[15]藏于阁之两壁，稍益其所未简^[16]，甲乙鳞次，置吏司其出入，助暇日之翻释。直诗境异石亡数，累然^[17]相负若邪，薜荔经纬其上，中有孤柏俨立，不知何年所植，政如蛟龙腾骧，奋迅于波涛汹涌间，径赴云汉。公退，雁鹜挟文书，且去午庭，间无人迹，盖将跨其危。则日沿洞庭，云飞苍梧，皆隐在目睫。冯栏递啸^[18]，若御天风而上，征居其中，则芸编^[19]相表，牙籖玉轴胪列其左右^[20]，隐几开卷，若与古人相谁何。至于倚树而吟，枕石而卧，酌杯池以酬花鸟，此又处其下之乐也。漫浪可作，或者与之周旋其间，亦当击节痛快。噫！游息之安，观览之胜，略尽于此。田里之愁叹，甿俗之利疚^[21]，升高则可以望，处奥则可以思。邦之人尽有登吾阁而入吾室，请商略是。

【注释】

[1]方信孺（1177—1222）：字孚若。宋兴化（今福建莆田）人。有辩才，以文荫补番昌县尉。开禧北伐失败，奉命荐使金，年仅30。自初夏至季秋，凡三往返，力折金人。寻知韶州，迁道州刺史，累迁淮东转运判官兼提刑。

[2]若：如此。《荀子·王霸》：“君人者，亦可察若言矣！”

[3]碌碌：平庸的样子。《史记·酷吏列传》：“九卿碌碌奉其言。”

[4]表章：亦作表彰、显扬的意思。《后汉·书光武纪下》：“表彰德信。”

[5]曲江：西汉置县。治所在今广东韶关东南莲花岭下。

[6]因宜山之陵：依据合适的严密。因，依据。《商君书·更法》：“各当时而立法，因事而制礼。”陵，严密。《荀子·致士》“凡节奏欲陵，而生民欲宽。”

[7]隍：本指无水的护城壕，此处喻潇水为府城的护城壕。《易·泰》：“城复于隍。”

[8]莱公扁：莱公，即寇淮。北宋力主抗辽的政治家，两次被罢相，第二次罢相封寇莱公，徙准道州司马。扁，匾的本字，即匾额，一般挂在飞楼上的楼额。

[9]鞅掌：事多，连衣服也没有空来整理，引申为公事繁忙。

[10]相攸：快步走来走去。攸，疾走的样子。

[11]规：通窥。《韩非子·制分》：“其务令之相规其情者也。”

[12]畅：通倡。嗣：继承。《书·洪范》：“禹乃嗣兴。”

[13]阙：通缺。

[14]帑（tǎng）：旧时国库。

[15]匮：柜的本字。

[16]益：加多。《国语·周语下》：“而益之以三怨。”简：书简。

[17]累然：重叠的样子。

[18]冯栏：凭栏。冯，通凭。递：递送。

[19]芸编：书的别称。古人藏书多用芸（一种香草）香驱蠹虫故名。

[20]牙籖：指书签。玉轴：指装书画的转轴。这里都代指书画典籍。胪列：排列。

[21]甿：同盲。疚：久病。

（颜昌柏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