浯溪碑

沈周^[1]

【题解】

本诗选自《浯溪诗文选》。《大唐中兴颂》，颂大唐中兴乎？诗人目光锐利，思考深刻，因发惊人之见：“此碑颂德实揭过，有家有国留箴规。”评前朝之功过，讽当世之衰微，差不多已成为历代文人所惯于使用的技法，沈周当不例外。诗人历经宣德、正统、景泰、天顺、成化、弘治、正德诸朝，中晚年，国家已开始由盛而衰，政治日渐败坏，皇帝昏庸无道，穷奢极欲。诗人耳闻目睹，自有感叹，因而借古讽今，意在言外。

写浯溪碑的名人多，诗歌文赋多，要出新意绝非易事。作为一个书画家，诗人独辟蹊径，通篇不离书法。看到《大唐中兴颂》碑碣，欣喜万分，于是拓印而不停手；赞颜公，“杀贼余力存毛锥，”赞其字绝，曰“铜柱莫拨魑魅走，铁网欲破珊瑚搘”；谈感受：“快睹书法十数过，训读其语增噫嘻”；比古今，竟使“来禽青李生蛛丝”，句句不离书艺。

但仅就书法品评语溪碑是不够的。耳中固有“风声雨声读书声”，胸中更蕴“国事家事天下事”，因而这首古诗就有了思想内涵，有了人性美，发人深思，给人以启迪。

有册有册一尺畸^[2]，启阅重是摩崖碑。平原太守气骨壮^[3]，杀贼余力存毛锥。千年白石耀深刻，风雨不剥神扶持。铜柱莫拨魑魅走^[4]，铁网欲破珊瑚搘^[5]。快睹书法十数过，训读其语增噫嘻^[6]。君王爱色不爱国，金钱买祸由洗儿^[7]。长安洛阳要自陷，法宫蜀栈谁安危^[8]。嗣君虽然访旧物，以得补失终磷缁^[9]。此碑颂德实揭过，有家有国留箴规^[10]。晴窗日拓不辍手，来禽青李生蛛丝^[11]。

【注释】

[1]沈周（1427—1509）：字启南，号石田，又号白石翁，江苏长洲人，能文，工书画。字仿黄庭坚，为世所重，其画远师董源、巨然，山水花卉，无不精妙。明王稚登《丹青志》列其画为神品，称当代第一。后人把他与唐伯虎、文征明、仇美并称为明代四大家。

[2]有册：书册。畸（jī）：数的零头。全句讲书册仅一尺余。

[3]平原太守：指颜真卿。颜真卿以忤杨国忠出为平原太守。

[4]“铜柱”句：喻字体沉着雄深，可令鬼怪惊跑。

[5]“铁网”句：谓字体骨架稳健，如铁网般，虽欲破而有珊瑚支撑。铁网：喻字之骨架。搘（zhī）：支撑。

[6]训读：阅读理解。噫嘻：叹息。

[7]“洗儿”句：史载安禄山生日，唐玄宗及杨贵妃赏赐甚厚，后二日，召禄山进宫，贵妃以锦绣为大襁褓，裹禄山，使宫人用彩舆抬入。玄宗闻后宫欢笑，问其故，左右以贵妃三日洗禄儿对，玄宗亲自往视，喜，赐贵妃洗儿金银。洗儿：旧俗，婴儿生后三日或满月，有替婴儿洗身的旧习。洗儿：此处指安禄山。

[8]法宫：帝王处理政事的宫殿。

[9]磷缁（zī）：比喻受环境影响而起变化。《论语·阳货》：“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缁。”磷：损伤。涅：用黑色染。缁：黑色。

[10]箴规：规谏。

[11]来禽青李：指代晋王羲之《来禽帖》，因其篇首有“来禽李青”一语。这句话的意思是，由于特别钟爱浯溪碑帖，辛勤拓印，以致于王右军的《来禽帖》都被冷落而生蛛丝了。

（吴同和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