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岩游记

顾宪成^[1]

【题解】

本文选自清道光五年《永州府志》卷二下。月岩，在道县城西约四十里营山的南面，旧名穿岩。岩口东向，穹窿偃覆，高广数十丈，奇石峭壁，莹白璀璨。有东西两门相通，洞中上透天光。自东门望洞，则形如上弦之月；自西门望洞，则形如下弦之月；自洞中仰望虚顶，则形如满月。所以名月岩。相传为周濂溪（敦颐）年轻时读书之处，洞内外多宋明题刻。

本文写作者游月岩的经过，首先通过询问，将月岩与濂溪先生的故事联系起来，抓住东西南北望月岩的不同感受来突出月岩的特点，接着通过亲自游月岩和《志》用不同的比喻，印证月岩确实很美。全文写景细腻传神，线索清晰，语言浅近。

予以岁之九月六日，至桂阳。越五日，有永州之行。行三日，径道州，大夫张四可氏出谒予^[2]，为问讯濂溪周先生故事。大夫曰：“去州可四十里，有岩，相传以为先生悟道处，此一奇观也。”予曰：“何如？”大夫曰：“《志》言：‘岩形如圆廪，中可容数万人。东西两门，通道，当洞之中，而虚其顶^[3]。自东望之，如月上弦；自西望之，如月下弦；自中望之，如月之望。先生则之，以画太极图’云^[4]。”已晤彭将军哲庵氏^[5]，语及之，亦曰：“信然乎？”曰：“有是哉？”

明日偕往。既至，历岩而登，下而就几少息焉^[6]。徙倚四顾^[7]，奇石森列，满壁而是。眉睫之间，变幻纷沓，应接不暇。哲庵氏曰：“吾闻诸《志》矣：‘如走猊，如伏犀^[8]，如龟蹒跚，如凤翱翔，如龙蜿蜒^[9]。’可谓笔端有画。”予曰：“未尽也。”拟为之名，卒不得其似而止^[10]。

遂与二君徐步而前，就其中望之，既圆且朗，果如所言不谬。予因笑谓曰：“今日，望日也，故因有此。”已转而西，寻却而东^[11]，所至辄伫立凝视，递相嗟赏^[12]。

已复登其巅，忽见白云数点，冉冉从东而来，望之可数里内外。张君异之，指其处呼予而谓曰：“是濂溪先生故居也。”予为徘徊者久之。

既而还坐其下，左右荐觞，清言亹亹^[13]。薄雨既收，斜阳欲下^[14]，遂与诸君各尽一觞别去。

越七月，还至永州，籍其语而存之^[15]。时万历十有五年也^[16]。

【注释】

[1]顾宪成（1550—1612）：字叔时，世称东林先生，又叫泾阳先生。明无锡（今江苏无锡市）人，万历进士，官至吏部文选司郎中，后革职还乡，讲学于东林书院，同赵南星、邹元标号为“三君”。他们议论朝政，得到部分士大夫的支持，形成集团，被称为“东林党”。著有《小心斋札记》、《泾皋藏稿》、《顾端文遗书》等。

[2]大夫：这里指地方上的文职官吏。谒：拜见，参见。

[3]虚其顶：指洞顶形成空洞，与外界相通，可透阳光。

[4]则：取法。太极图：《易·系辞上》：“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意思是太极为派生万物之本源。周敦颐继承了《易传》这一思想，兼采道家之学，著为《太极图说》。

[5]已：不久。晤：见到。彭将军哲庵氏：即彭哲庵，当时道州的一名武职官员。将军，这里是泛指武职官吏。

[6]就几少息：靠着几休息一下。几，一种小面矮的桌子。

[7]徙倚：徘徊，流连不去。

[8]走猊：奔跑的狮子。猊，狻猊（suān  ní），狮子。伏犀：趴伏着的犀牛。

[9]蹒跚（pán  shān）：腿脚不灵便，行走摇摆的样子。

[10]拟为二句：打算替那些奇奇怪怪的岩石再拟定一些名目，但始终找不出恰如其份的词语，只好作罢。

[11]已转二句：随即转身往西，接着又退回往东走。已，寻，都是表示短暂的时间。

[12]伫（zhù）立：长时间站在那儿。递相嗟赏：一次又一次地赞叹欣赏。

[13]荐觞（shāng）：进酒，劝酒。觞，古代一种酒杯。清言：本指不管世务，研讨玄理的清淡，这里指高雅的闲谈。亹亹（wěi）：不疲劳的样子。

[14]薄雨：微雨。

[15]籍：记。

[16]万历十有五年：明万历十五年，即公元1587年。

（易先根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