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浯溪摩崖三绝 并序

董其昌^[1]

【题解】

本诗选自《永州府志》。何谓“三绝”，世人以为文绝、字绝、石绝；董太史不以为然，独谓文、字、与二公之为人合为三绝，并进而赞叹元颜二公才艺出众，故李唐虽早垮，碑碣却长存，理所当然也。因而不胜感叹。接着借古讽今，评唐室功过，列前朝名流，皆为化胸中之垒块也。或锋芒毕露，曰“当年富贵腹剑多”；或含沙射影，曰“杜鹃声里含君臣”；或凭吊古贤，唱“漫郎”，赞颜公，写苏子瞻，叙黄庭坚，最后落笔“清时有味是无能，但漱湘流莫饶舌”以自嘲。全篇气韵流动，浑然一体，弦外有音，言外有意，亦可谓一绝也。

余至衡州，欲观《大唐中兴颂》，永州守以墨刻进，亦不甚精。盖彼中称为三绝碑，曰元漫郎颂，颜平原书，并祁阳石为三，殊可嗤恨。石亦何足绝也？盖两公书与文与其人为三绝耳。因题诗令守镌之。诗曰：

漫郎左氏癖^[2]，鲁国羲之鬼^[3]，千载远擅场^[4]，同时恰对垒。有唐九庙隳秋烟^[5]，一片中兴石不毁。几回吹律寒谷春^[6]，几度看碑陈迹新。辽鹤归来认城郭^[7]，杜鹃声里含君臣。折钗黄绢森光怪^[8]，旧国江山余胜概。当年富贵腹剑多^[9]，后代风流椽笔在^[10]。书生何负于国哉，元祐之籍何为来^[11]。子瞻饱吃惠州饭^[12]，涪翁夜上浯溪台^[13]。扶藜扫石溪声咽，不禁技痒还题碣。清时有味是无能，但漱湘流莫饶舌。

【注释】

[1]董其昌（1555—1636）：字玄宰，号香光，明松江华亭人，万历十七年进士，做过湖广副使，湖广学政，官至南京礼部尚书，逾年告归，卒谥文敏。其昌工诗文，尤通书画，书法初学宋米芾，后能自成一家；画则集宋元诸家之长，潇洒生动，书画俱负重名。曾游浯溪，作浯溪图，遍征题咏。著作有《画禅室随笔》、《容台文集》等。

[2]这句话的意思是，漫郎有左丘明为传之嗜好，亦有左丘之文笔，寓赞《大唐中兴颂》文绝之意。

[3]鲁国羲之鬼：颜真卿，山东临沂人，字清臣，唐代著名书法家。初学王羲之、王献之，后从张旭得笔法，遂自成大家，故曰：“羲之鬼”。王羲之（303—361），字逸少，世称王右军，有“书圣”美誉。

[4]擅场：以斗鸡为喻，强者胜弱者，专据一场。后用以称技艺高超出众。此处赞元颜二公技艺。

[5]隳（huī）：毁坏。

[6]吹律：吹箫管。寒谷：深山溪谷，为日光所不及，故称寒谷。

[7]辽鹤：常用以指重游旧地的人。晋陶潜《搜神后记》：“丁令威本辽东人，学道于灵虚山，后化鹤归辽，集城门华表柱。”

[8]折钗：指字的笔画圆润有力。黄绢：极好的丝绢。此处借指极好的文字。

[9]此句暗指唐李林甫为相排挤才学德望和势位居己上者。李林甫之为人，口蜜腹剑。

[10]风流：英俊潇洒风度翩翩。椽（chuán）笔：指重要文章和写作才能。

[11]元祐之籍：宋哲宗元祐元年，司马光等旧党上台，把王安石的“熙宁”新政一律废除；元祐九年，新党再度上台，对“元祐党人”报复迫害，苏轼等人连遭贬谪。崇宁初，蔡京籍元祐年间司马光等百二十人为奸党，请皇上亲书刻石。

[12]子瞻饱食惠州饭：指苏轼被外放广东惠州之事。子瞻：苏轼的字。

[13]涪翁夜上浯溪台：指黄庭坚遭贬夜上浯溪之事。涪翁，黄庭坚的号。

（吴同和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