浯溪记

钱邦芑^[1]

【题解】

本文选自清同治九年《祁阳县志》。浯溪胜景，天地生成，一木一石，别饶雅趣，四时游赏，如入山阴道上，应接不暇。本文则择其胜迹尤异者，略加记述，便足以系人怀思了。

去祁阳城三里许。隔江为浯溪。溪水自双井发源^[2]，绕漫郎宅书院前，过中宫禅寺之左^[3]，经渡香桥下，与潇湘水合。唐元次山为道州刺史，至此，爱其胜，遂卜居焉^[4]。次山自号漫郎，故后人呼其宅为漫郎宅。元至元中^[5]，即其地建浯溪书院^[6]，今故址存焉。

渡香桥架石为之，平阔安步。溪左右古树百余株，丛阴森翳，甚宜幽赏^[7]。溪口之左，石崖陡立，镌“寒泉”二字，其泉则不可考矣^[8]。溪东北二十余丈，又有小峿台^[9]，崖壁陡绝，高五十余尺。左临深溪，有大樟树覆阴。旧有小亭，今亦废。

溪之东百余步，石崖俯大江，高五六十丈，即峿台。崖悬绝壁，怪石纵横，古树倒垂，藤萝竹箭遍满崖隙。崖之麓为磨崖碑，以今尺较之，高八尺五寸，阔九尺许。其文即次山《大唐中兴颂》，颜鲁公所书也。字形大四寸七分，为平原生平第一得意书，亦元公之文有以助其笔力，故与山水相映发耳^[10]。元人题为“磨崖三绝”，作堂以表之^[11]。

碑左有镜石，高一尺四寸，横二尺五寸，光莹如乌玉，以溪水洗之，则江山人物草木舟楫毕见。碑之左劖崖凹入一尺五寸，勒“圣寿万年”四大字^[12]，字阔四尺八寸。上下崖壁二十丈许，尽前人摹勒题识。宋熙宁中^[13]，柳应辰为道州刺史，屡过其下，有押记^[14]。崖之巅有亭三间，旧名笑岘^[15]，正临潇湘，石上勒“峿台”二字。

中宫禅寺殿宇二层，门庑俱备，佛像拙陋，惟山水幽胜，真非凡境。然而千载下所以系人怀思者，一则鲁公书为天地留忠义之气，一则次山风流未坠耳。盖山水之胜，非其人不传，夫岂妄哉？予所以三过其下，每为之徘徊赋吟，而不忍遽去也^[16]。

【注释】

[1]钱邦芑（1602-1673）：字开少，号大错，江苏丹徒（今江苏镇江）人。明崇祯进士，明末任翰林、都御史，明亡后削发为僧，奔走闽粤，流寓黔湘。曾参加《永州府志》、《宝庆府志》的编修工作。著有《大错和尚遗集》。康熙九年，祁阳邑令王颐聘他修溪志。

[2]双井：距浯溪三里左右，松山之麓。因上有三泉，又谓之三泉岭。其一泉南流过高桥蒋家口入湘，余二泉合流北注为浯溪。

[3]中宫禅寺：本元结故宅，宋庆历间僧显南建于浯溪之北，后移建溪东。

[4]卜居：择地而居。

[5]至元：元世祖忽必烈年号，即公元1264年至公元1294年。

[6]浯溪书院：元至正间廉访使姚绂命零陵尉曾奎建，今祁阳四中居其地。

[7]幽赏：清雅地观赏。

[8]寒泉：元结《寒泉铭序》说：“湘江西峰直平阳江口，有寒泉出于石穴……其水本无名称也，为其当暑大寒，故命曰‘寒泉’。”

[9]小峿台：在浯溪东峿台西，与东崖相对，有石门在其下，山巅横刻有“小峿台”三字。

[10]相映发：相互辉映而增美。

[11]作堂：建堂。表：彰示。

[12]“圣寿万年”四大字：明嘉靖滇南阎士麟书。

[13]熙宁：宋神宗赵顼年号，即公元1068年至1077年。

[14]押记：宋溶《浯溪志》云：“去摩崖碑之左一丈三尺许，崖壁上刻以符，如‘夬’字形，长七尺余，旁勒小字云：‘押字起于心，心之所记，人不能知。’”

[15]笑岘（xiàn）：笑岘亭，为次山右堂故址，宋熙宁间知县蔡琼建，今圮。

[16]遽去：匆匆离开。

（易先根注解）

游愚溪记

钱邦芑

【题解】

本文选自清道光五年《永州府志》卷二上。文章描述了愚溪一带的景色，而愚堂、愚亭等遗迹已湮没于草丛中，石上的八愚诗“亦无复一字”，感到愚溪只是因柳宗元文章而著名而已。

愚溪在永城河西。溪口有大石桥，桥作两门^[1]。门之外左右皆峻石作岸，欹侧支互^[2]。棹小舟，由桥门入，两岸石坡断续。溪底皆石，而文理斜布，水行其上，深浅掩映。行数百步，即有石梁横亘其下，碍舟不得进。此溪长七十余里，若水泉泛溢，可达半溪。时春初水浅，故阻是而止。

于是舍舟，登南岸，入大定庵茶话^[3]。问钴鉧潭所在，僧指曰：“上行二百步即是，石上勒字可据。”予窃疑焉。少顷，施缓宜肩舆来^[4]。因携手过桥，从北岸西行访之。循岸皆大石，高下错置。土人引至溪边^[5]，有危石斜立，果勒“钴鉧潭”三大字。读柳子厚《记》：“寻山口西北道二百步，又得钴鉧潭。”西山去此，尚二里之遥，况山水形势与柳文俱不合，意钴鉧潭当别有所在；或因陵谷变迁，失其故处，俗流不学，妄为傅会，遂指此当之，夫岂是耶？

由溪溯洄^[6]，愈进愈奇。溪中皆平石布底。两岸奇石错出，墙立峰峙^[7]，为堪，为屿，为坻，为峦岫洞壑。若柳子所谓“牛马熊罴”，苏子所谓“虎豹虬龙”者，盖无不备矣。但求愚堂、愚亭、愚岛诸遗迹，俱湮没于荒烟衰草之中。即于石上搜八愚诗，亦无复一字。因叹柳子当日刻石，本欲藉溪石以传其文，而不知此溪实因柳文而名著也，石之寿固不敌文哉？

是日，天色阴晦，不能尽穷其胜。策杖沿溪而还，访柳先生祠，瞻礼小憩^[8]。虽文采风流掩映丘壑，而剑佩尘生，阶草没屐，令人气尽矣^[9]！

登舟理棹，过弥陀庵^[10]。是时春泉乍生，潇水泛碧，石根插波^[11]，绿潭映澂^[12]，轻桡徐进，旋荡回流，水石吞激，苔藻弄色，逐步生景，殆未可一词举矣^[13]。

【注释】

[1]门：指桥下的拱洞。

[2]欹侧：倾侧。支互：参差错落。

[3]大定庵：在愚溪南岸，今不存。茶话：品茶闲谈。

[4]施缓宜：作者友人，生平不详。肩舆：两人肩抬的轿子。

[5]土人：当地人，土生土长的人。

[6]溯洄：逆流而上。

[7]墙立峰峙：像墙壁一样陡立，像山峰一样耸峙。

[8]瞻礼：瞻仰礼拜。

[9]剑佩尘生：形容柳子塑像的冷落。气尽：心意沮丧。

[10]弥陀庵：在愚溪之上潇水西面一里左右的地方。

[11]石根插波：形容水清见底，岸石的最底部扎在水波下都看得清清楚楚。

[12]映澂（chéng）：映照清波。澂，水清。

[13]未可一词举：不能用一言一语来概括包罗。

（易先根注解）

过濂溪故里

钱邦芑

【题解】

本文选自《道州志》。濂溪为北宋著名理学家周敦颐的号。他继承《易经》和部分道家以及道教思想，提出一个简单而有系统的宇宙构成论，说“无极而太极”，“太极”一动一静，产生阴阳万物。“万物生生而变化无穷焉，惟人也得其秀而最美”（见《太极图说》）。

诗人经过周子故乡，联想其哲学上的辉煌成就，崇敬之情不禁油然而生。

悟得羲皇一画先^[1]，可知文字失真传。

于今亲见濂溪水，焚却当年注易篇^[2]。

【注释】

[1]羲皇：指伏羲，为远古三皇之一。传说八卦为伏羲所制。

[2]易：指《易经》，即《周易》，为儒家经典《五经》之一。“注易篇”，指作者曾经注解《易经》，故言“注易篇。”

（易先根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