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冻清源记

陈毓新^[1]

【题解】

本文选自清道光五年《永州府志》卷二下。冻清源，在江永县西北面，都庞岭下，距县城约二十五里，是冻水（营水支流）发源之处。

壬申秋，七月既望^[2]。暑退凉生，客有邀陈子游冻清源者^[3]。陈子曰：“子欲知冻清之胜乎？与子偕往。”

于是携酒榼^[4]，循水浒^[5]，过周王祠^[6]。二里，至倒山坞。巍峰壁立，下映清溪。溪有小桥，陈子命仆扶之始过。

过桥不数武，至牛笼压石梯^[7]。拾级而上，见夫岩壑竞秀。客曰：“美哉山水！取而拟之，意者其辋川乎^[8]？不则武夷九曲也！”陈子曰：“辋川之胜，以王子重^[9]；武夷之胜，以朱子传^[10]。于斯源则未有取也，何妄拟之？”

及下，仄径深蹊而数十丈^[11]，举足莫措。既下，喘息不能语。陈子与客斑荆而坐^[12]。水石交触，铿锵可听。起而视之，则南溪口也。

既而过小涧，履平畴，山村在望，炊烟透竹树间，鸡犬桑麻，都非人世。客曰：“意者其桃源乎？”陈子曰：“似也！”于是为客指予避乱读书处，茅斋故址尚存。客曰：“然则兹源之胜，以吾子而重也^[13]。”相顾大笑。

未几，至柴门。山人出现，陈子揖而客从焉。山人指前岭曰：“此梅溪也^[14]。”地昔多梅，味不甚酸，相传为灵谷种云^[15]。

出梅溪，过夹女巷，一折至深涧。涧口伫立，见元猿摘果，厉声呼之不去。客曰：“大舜与鹿豕游，想若是也^[16]。”

已而，促山人寻佳境，则又得观音涧^[17]。天清月朗，闻木鱼声与空谷相应。陈子瞻顾良久。见树杪悬泉直泻而下，若水帘状，又疑其为水帘洞也。

出正溪，山人辞去。采樵歌声，互答不绝。兴复勃然，各持杖深入。行数里，遥闻杵声自云端出^[18]，问其村，则瓦屋也^[19]。斯时日没西山，村人告曰：“此冻清发源处也。过此峻岭，则粤西地矣。”陈子与客遂不复之而宿焉。

明日，归，筋力稍惫。出洞口，三休焉。回视众壑，雾锁云封，若拒游人之再至者。客曰：“乐哉斯游！微子故，几不知冻清之深且曲也^[20]！又何羡乎辋川之与武夷？”

【注释】

[1]陈毓新：字于章，明末永明（今湖南江永县）人，有诗名，著有《秀野堂集》四卷。

[2]壬申：明崇祯壬申年（公元1632）。既望：十六日。

[3]陈子：作者自称。

[4]酒榼（kě）：酒壶。

[5]循水浒：沿着水边走。

[6]周王祠：在冻清源倒山坞下二里处。周王，指北宋初御史周渭，字得臣，恭城（今广西恭城县）人。他曾上书奏免岭南耗租（古时官府征收租米，于正额外还要多收，名曰耗租），百姓感激，立祠祀他。

[7]不数武：没有几步路。牛笼压：地名。石梯：登山的石级小路。

[8]辋川：水名，即辋谷水，在陕西省蓝田县南，汇入霸水。

[9]王子：指唐著名诗人王维，他曾在蓝田置辋川别墅，长期在那里过居士生活。

[10]朱子：指宋著名哲学家朱熹，他曾在福建建阳县（在崇安县南）侨居，常游武夷九曲。

[11]仄径深蹊：狭窄幽深的小路。蹊，小径。

[12]斑：布、铺上。荆：泛指柴草。

[13]吾子：对对方的尊昵称呼。

[14]梅溪：梅溪岭，下有小溪叫梅溪。

[15]灵谷：山名，在江西临川县东南。

[16]大舜：虞舜，古代五帝之一。鹿豕：泛指野兽。豕，指野猪。《孟子·尽心上》：“舜之居深山之中，与鹿豕游，其所以异于深山野人者几希。”

[17]观音涧：在梅溪岭下。

[18]杵声：舂米的声音。

[19]瓦屋：村名。

[20]微子故：若不是多亏了您。微，不是的意思。深且曲；幽深而奥曲。

（易先根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