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天平山记

阮敬涛^[1]

【题解】

本文选自民国二十二年《蓝山县图志》。天平山，俗称大罗界，又叫大罗盖顶，位于蓝山县南五十余里。本文通过作者与佃丁一问一答，描写在天平山所见日出及蜃气幻景，绘色传神，生动活泼。

天平山在宁溪之阳^[2]，舜水发源其处^[3]。俗称大罗盖顶，即都庞之颠^[4]。为余族祖山，每岁清明，族中年二十以上者，即入山挂扫，并进献土主，重山神也^[5]。余年二十，随伯叔兄弟而往，清明时节，烟雨纷飞，未尝陟其颠，如是者有年^[6]。岁丙寅，重修宗祠^[7]，凡栋柱梁木，采自祖山。余为督理^[8]，以伐木故入山，时四月八日也。

天朗气清，山风迎人。至山麓，古木前引，狮山拱揖^[9]。折而东，入石门。石门者，两石夹道，中通人行，天设此险，以锁钥兹峰者也^[10]。不数武，石径层级如梯。二里许，至石漕庙。庙旁有岩，为李都成道处，至今肉身尚存云。然岩门沙壅，不可得而见矣。又二里，有马蹄石，传为仙人过河处，其迹恍然。数武至佃居，令雷、吴二人，引路乃上。羊肠鸟道，攀藤附葛。幸风小可行，大则若恐失坠。高广莫穷其数，平顶参天，踏其上，手可摘星辰，故曰天平。极目俯瞰，绿野如枰，千家棋布，烟火郁然，不可涯际。此身疑在蓬莱岛矣^[11]。

余自游九疑而后，至此复大畅^[12]。因喟然叹曰：“昔太白登华山，谓呼吸之气，可通帝座^[13]。今登此山，岂不谓然？”佃丁进曰：“公谓此山可通天帝乎？此山不惟可通天帝，且可通海景。我等先年避乱，曾夜宿于此。月朗星稀，乌鹊南飞^[14]。俄闻万里奔腾声，骇视东方，红光一道，透出水面。盖日由海中，滚滚而上，大如车轮，洵大观也^[15]。”

余闻不禁情怡^[16]。纵目远视，渺渺茫茫，清辉一片。银练横拖，动光天碧^[17]。佃丁指曰：“此东海也，即日出处。”正观望间，忽有白云如絮，飞来海面，少焉，红或如罗，碧或如绢^[18]，青黄赤黑，无色不全。层峦叠岫，动摇空中；楼阁亭台，掩映日下。且有若鸟之飞、兽之走、龟之伏、鱼之跃者。怪怪奇奇，莫可名状。

佃丁又曰：“此海气腾空变幻也，不久必雨。”问曰：“子何所见而知乎？”答曰：“吾等久居此土，每东南云起，必预备雨具，以待不时^[19]；今东海云起，雨在咫尺。”再望东南，云已磊磊如墨矣。急促余行，猿牵蚁附而下^[20]。见万斛泉源，涌出石峡，若喷珠然^[21]，皎皎乎疑白龙戏海，浪花腾空。

噫！此吾乡美景奇观也。向使在中州^[22]，名公巨卿，碑赋诗铭，传播天下矣^[23]。奈何冷焉如是耶？余以乡人^[24]，朝夕习见此山，乃三十余年，始得一游，继余者其可期乎^[25]？古诗云：“五岳归来不看山。”今此山为五岭之三^[26]，其与五岳将毋同。时夕阳含山，甫入佃居^[27]，雨果倾盆，故为之记，俾未游者览之，如游焉云耳。

【注释】

[1]阮敬涛：晚清蓝山县人，曾编纂《蓝山县宁溪所志》。

[2]宁溪：地名，又叫宁溪所，在蓝山县城南面。

[3]舜水：指钟水，发源于南风坳薰风亭北麓，北流，绕蓝山城东，出嘉禾，经新田、桂阳、耒阳、常宁、衡阳，注入湘江。

[4]都庞：都庞岭，五岭之一。

[5]土主：土地神，迷信传说中掌管本土本地的社神，也就是下文所说的“山神”。

[6]有年：过了好些年月。

[7]岁丙寅：清同治五年。宗祠：宗族祠堂。

[8]督理：监理，负责监管经办的人。

[9]拱揖：合拜，这里指山丘像狮子一样簇拥于四周。

[10]锁钥：这里是闭守、扼守的意思。

[11]蓬莱岛：传说中的海上仙山。

[12]大畅：非常畅快。

[13]太白：指唐朝大诗人李白（字太白）。华山：五岳之西岳，在陕西华阴县南。帝座：星名，又叫帝星，这里借指神话中说的天庭。

[14]月朗二句：曹操《短歌行》中有“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何依”之句。

[15]洵：诚然，实在。大观：壮观。

[16]怡：喜悦，兴奋。

[17]银练二句：像银白色的丝带一样长长地展开，在碧蓝的天空下闪动着光芒。

[18]少焉：一会儿。罗：一种轻软的丝织物，多染为红色。绢：生丝织品，青白色。

[19]以待不时：指以备突然下雨之需。

[20]促：催促。猿牵蚁附：像猿猴一样一个拉着一个，像蚂蚁一样紧紧跟随着。

[21]万斛泉源：形容泉水流出量极大。斛，旧量器名，十斗为斛（后改为五斗为一斛）。

[22]中州：古时以河南省为中州地区，这里泛指中原地区。

[23]名公巨卿：泛指知名人士、达官贵人。

[24]以乡人：作为一个本地人。

[25]其可期乎：难道能期望吗？其，通“岂”，难道的意思。

[26]五岭：通常指大庚岭、骑田岭、都庞岭、萌渚岭、越城岭。

[27]甫：才，刚刚。

（易先根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