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葵老师和我的故事
刘海涛
王田葵老师是我在1977年考入大学时的班主任,是我在大学三年级成为中共预备党员时的党支部书记,还是担任我的《文选与习作》和《外国文学》课的科任老师。在那个让人永生怀念、一切都在拨乱反正的年代,田葵老师和我们这一批77级学子有着一种和时代同频共振、共鸣共情的正相关关系,也有着既共同“斜升”也最终“同步”的一系列典型事件。
我是23岁结束了5年的知青生活后才考入大学的。田葵老师说,经历了10年的文革,他是45岁时才开始写符合高校学术规范的论文的。当时作为学生的我,看到了田葵老师一出手的批量文章,立马就引发了省内外的反响。我问田葵老师:您45岁才开始学写文章,有什么秘籍心法可告知学生弟子呢?田葵老师毫无保留地说:“我的绝招,是找来我最喜欢的作家、评论家的论著,我每天在书房里开口大声地读20分钟他们的论著。”到如今,我可以用最新的读写理论来解释了:那是田葵老师采用“语音激活效应”来高效培育和训练自己的文学语言和理论语言。我把田葵老师的这个秘籍心法,记在了心里,学在了行动上,还开展了持续有30年的“新读写研究”;我把田葵老师的这个符合汉语读写规律的秘籍心法,写进了自己的教材,并像一件“传家宝”一样,在历届学生的课堂上反复讲授、代代相传。
田葵老师在专业教学和学术研究上的精进,使他一步一步、稳打稳扎地做到了全校的教务处长和后来的校党委委员、副校长。他主抓了学校的一个综合改革的教改项目:“”,这个教改成果评上了教育部当年度全国优秀教学成果特等奖。田葵老师主抓的这个教改项目,让一个边远山区的师范专科学校扬名全国,它极大地启发了、激励了我。我之所以在后来40多年的高校教学生涯中,在申报国家精品课程“三连败”后,仍然继续爬起来“走路”,以至在退休后继续第4次申报,才终于爬上“国家一流课程”这个山头。这其中,田葵老师的战略选择的艺术,老黄牛般坚持不懈的努力,就成为了我“三连败”后仍能继续爬起来的榜样力量。
回忆起了1978年的4月,我们全班同学来湖南师范学院零陵分院报到时的情形。谁都没有想到,我们报到的地点竟设在零陵汽车站。班主任田葵老师说:“你们是我亲自到长沙省招办一个一个捡档案招来的,现在我这个班主任是坐镇在一个汽车站来接你们。”因为当时来汽车站报到的新生,马上就要转上另一辆开往良木铺的班车。我清晰地记得,有一个同学是挑着一担箩筐(里面全是入学的行李)和田葵老师一起坐上车的。两年后,七七级同学在暑假补课,还准备提前去各中学实习。在暑假补课期间,田葵老师把他的住房钥匙给了我。那时,我、欧小松、唐涛涛、蒋晓丽等同学,我们都是住进了各位老师的房间,我们还可以在老师的房间里搞饭吃。
在最后一场“外国文学”的毕业考试时,田葵老师是监考老师,我是学习委员坐在第一排。万万没有想到,田葵老师从讲台上走下来到我的座位旁,他把我放在桌面上的准备做草稿纸用的两张白纸,拿起来,正反两面反复地查看;我顿时脸红了。田葵老师翻看我做草稿纸的白纸,是怕我上面写有提示性的答案。我当时心里在想,我是学习委员,我是中共预备党员,我怎么可能会在考试时作弊呢?田葵老师后来轻描淡写地谈起这件事:我们师生尽管是如此地相互信任了,但在考场上对你、对我,都是有原则、讲纪律的,我这一个动作就是无声地告诉你:共产党员就是要讲原则、讲纪律的。很多年以后,我才理解了田葵老师那个爱护我、保护我、扶助我成长的那个不讲情面的考前检查的动作。
在77级大学生的毕业季,我留校担任了文艺理论教师。田葵老师安排我做了教工党小组长。有天下午我出门去城里办事,忽然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后面边追边喊:“小刘,小刘!”我转身,原来是中文系教古代文学的赵明伊老师。其实我和赵老师非常熟悉,他的儿子赵铁生、赵宁生和我是一起玩大的发小。但我亲眼看到过1969年在零陵四中召开的批斗赵老师的场面,那时,赵老师的高帽上写着的是“历史反革命”,说他是“国民党中统特务”。这个“国民党中统特务”的形象在我的脑海里始终盘旋未去。我看到气喘吁吁追上来的赵老师,忙问:“赵老师,您喊我?”赵老师喘匀了气后,郑重地而且还夹着愉快的笑容对我说:“小刘,我今天下午要到你那里报到。”我一脸的懵圈:“赵老师,你要报什么到?”“小刘,我的党籍恢复了,我下午要把组织关系转到你那里。”没有一点玩笑的意味,生活就是这样突然来了一个大反转。田葵老师后来对我说:“党小组长同志,要实事求是,拨乱反正,在解放前介绍赵明伊老师加入共产党的介绍人,找到了,赵老师是我党的地下党员,请严格地帮助赵老师转好组织关系,恢复他的组织生活。”田葵老师又是一个爱护学生、爱护同事的“实事求是”和“组织原则”,再一次给我上了一课。多年后,我从一个教工党小组长成长为中文系的党总支书记,又成长为中共岭南师范学院的党委副书记,还评为湛江市第一线有突出贡献的共产党员。爱学生爱同事和实事求是、坚持原则,这些都是田葵老师教给我的一个党员教师的工作原则和理想信念,就这样影响了我几十年的政治生涯和学术生涯。
1987年我在教学生涯中遭遇了一次“滑铁卢”。我因刚从武汉大学读助教班回来,那时就想跟随着从部队转业的父亲回湛江老家工作。当时正是百废待兴,高校领域里急需教学和科研骨干,此时我想从湘南调动到粤西,确实是一件难度很大的事情,我甚至去找过当时的地委书记邓有志。为了调动成功,我也给学校提了一个不能解决的难题(如果将我的爱人从永州市调入学校,我就可以不提工作调动了。当时学校的原则是:教师家属若在永州市内工作的,不能调入学校)。当时学校的“一哥”对我讲:你要调回广东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你老婆要调回学校那也是绝对不可能的。但我硬是坚持要南下,结果最后是学校的“一哥”说:以两倍的价格赔偿学校的培训费后,党内还要给个处分你才能走。听说,在学校党委讨论时,是田葵老师、方智老师极力为我说明,为我争取。在他们的努力下,给我的党内处分是免掉了,但我仍以两倍赔偿学校的培训费后才能完成调动。我万分感谢我的恩师,是他们的努力,让我免去了一次党组织的处分,这在我后来的政治生涯中是个关键事件。几十年来,我一直为我在1987年的工作调动,心里纠结着内疚和抱愧。2015年当我办好了退休手续、当我的母校召唤我时,我毫不犹豫地婉谢了其它单位的邀请,回母校重做一个党员教师,就在湖南科技学院正式开始《文学创意写作》纸质教材的编写,以实际行动报恩田葵老师和母校领导当年对我的宽容和厚爱。
2011年,母校举行校庆70周年活动。母校的老领导、老同事多次索要我的照片和材料,我专程驱车赶了1000多公里,车箱后装了100多本我的个人著作准备赠送给母校的图书馆。真巧,田葵老师也叫陈仲庚开着车,车箱后也装着他退休后编纂的像砖头那么厚的《舜文化大典》等一批学术专著,准备赠送给我。我们这一对师生交换赠书的车辆,刚好就在明德楼学术报告厅前相遇了。在此地的相遇,我脑海里忽然幻化出40多年前,田葵老师在零陵汽车站接我们这一批77级新生、并送我们坐上去良木铺汽车的历史画面;也突然幻化出了,1998年时,我在北京参加中国写作学会会长办公会后返回广东,绕了一个弯来母校看望田葵老师和众同学同事,田葵老师就在这个明德楼学术报告厅接到我,并出席了我的那场关于“现代读写说”研究成果的学术报告会,偌大的有300多个座位的学术报告厅挤满了学弟学妹,中间还有我们中文9班的一批老同学。田葵老师主持了我的讲座,并对学弟学妹他们讲,我是他最得意的门生之一。那可是我一生中永远不能忘怀的“高光场面”。
2020年时,在我受聘湖南科技学院特聘教授时,又是田葵老师从桂林赶回和我双双出席文法学院全体教师大会,向老师们分享40年来教学改革和课程建设的经验。田葵老师先讲,我后讲。那个晚上,我心中总觉得这一生命运的安排,就来自于在西山读书时,来自于从零陵汽车站到学校的明德楼,田葵老师的亲身接送。那一年母校校庆庆典后,田葵老师说他要先返回桂林了,不能陪我去看校史馆了。在明德楼前送走田葵老师,我只身一人前往校史馆参观;关于我的简介和大幅的照片,当时是放在田葵老师的照片和简介的后面,我站在自己的大幅照片前,听校史馆的小师妹对着我这个真人介绍说:“这是中文系七七级的校友刘海涛、王田葵教授的弟子,现在是湛江师范学院的党委副书记、二级教授。”小师妹根本就没有认出,站在他前面的这个听她解说的人,正是她口中向我介绍的“优秀校友刘海涛”。当我把这个细节后来讲给田葵老师听时,我们两人都哈哈大笑起来。田葵老师说:你做的对,不要亮明自己的身份。但我们都要实事求是,在我们一生的教育生涯中,都要把最美好的时光、最好的教学成果和科研成果,都奉献给培养我们成长的湖南科技学院。
(77级中文九班刘海涛,现为岭南师范学院关工委主任、二级教授,湛江科技学院特聘教授。中国作协会员,中国写作学会荣誉副会长、广东写作学会会长。享受政府特殊津贴专家,广东高校教学名师。在海内外出版《微型小说的理论与技巧》等专著8部;主编写作学教材10部。这些成果分别获得广东省的文学奖、社科奖、教学奖。主讲的“文学创意写作”评为“国家级一流本科课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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