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福亭：矗立在永州山野的风景

杨金砖  唐 浪

 百福亭，位于湘桂边界大庆坪乡夫江崽村至毛坪里村的古道上，属都庞岭北麓向零东盆地延伸的余脉上，海拔为380米。

由此往北进入一个幽深绵延的山谷，北行十里，有一桥，名曰“亭子桥”。过亭子桥继续北行，即至夫江崽古村落。若从百福亭处往南而行，过一山岰，约五里，至毛坪里古村；继续前行，过益寿亭，翻越零陵地界的最高峰——“狗婆龙上天”，往东南进入双牌县的何家洞乡，往西南即是广西全州县的东山瑶族乡。

这条横穿都庞岭的崎岖山道，在过去的千百年里，曾是衡阳、邵阳、永州一带商旅，翻越都庞岭，进入道州、贺州、梧州、钦州诸地的重要通道，亦是楚粤古道中的一条，更曾是广西私盐贩运湘南诸州的民间要道。在其最繁华的年代，听说这条路上贩夫走卒、行旅商贾、墨客骚人络绎不绝。但又因这山岭间民族杂居，猛兽横行，匪患不断，这里也常是兵家驻军之所。行走在这条路上，不仅需要力气与体魄，更需要勇气和胆识。

山高路险，陡峭难行，跋涉之苦，自不待言。为了让过往客旅有一个避风遮雨、歇肩驻足的场所，当地百姓鸠工庀材，捐资出力，在这条古道的关隘处修建起了一座座凉亭，百福亭就是其众多凉亭中的一座。

百福亭，从外观上看为南北向长廊型砖木结构。南北两面为砖石砌成的山墙，二重硬山顶，正中各有一个高达3米、宽1.8米的石拱门。在南边拱门上方的弧形石条上刻有“百福亭”三个大字。东西两侧一米以下为砖石砌成的围墙，围墙之上为通透式明窗。东侧外墙邻近山坡，西侧下临山谷。

百福亭内部为台梁式框架结构，四柱五瓜，共三间。在木柱与墙体之间用檩梁连接，“人”字形屋顶，上盖小青瓦，东西两面倒水。亭的南北两端的山墙高达7米，纵深长10米，东西宽6米。亭内东西两侧各有一排长凳，供往来商旅行人歇息。两凳之间为通道。

进入21世纪后，村落间都修建了宽坦的水泥公路。持续了上千年的湘桂古道从此被废弃闲置，成为过往记忆，凉亭也失去了它原有的功能与作用。古道废弃荆棘掩，凉亭落寞野草生。在无人看护的日子，百福亭一天天颓废坍塌，风雨削蚀其过往的芳容，藤蔓爬满墙壁。目前仅有南北二墙犹在，亭盖荡然无存，瓦砾散落一地，裸露的梁柱静静地腐朽在岁月的轮回。

 走进亭内，铲除杂草与荆棘，发现东侧墙基处有一方高80公分、长约2米的石碑。剥去碑面的苔藓，然后用清水徐徐洗去流流淤泥，细细辨读碑上的文字，一段尘封的历史呈现眼前。这是一块建造凉亭时留下的《功德碑》，碑的序文述说了建造此亭的原由与想法。

其碑序曰：“苍天一大亭也，女娲炼石补以成之。古往今来停其中,夫亭者停也。以彼喜雨望云,有所取囊，玩鸥拆柳，因势命名。虽有其名，不当其地，卒无以利行人而益旅客也。是地也，名得慕上达江道，下抵永衡，为上下通衢，苦无亭以歇。其古诗曰：‘民亦劳止，汔可少憩。’则关行者，无驻足之区，过客无歇肩之地。鸟倦思还，困苦何胜道哉？有是亭以镇之。爰得我所，喜何殊乎？雀之跃之，住为佳状，奚界平鱼之潛。于是扳藤萝之阴，可以观山玩水。吟松竹之韵，可以适性怡情。命名曰：‘百福亭’。诚百福之并臻，千祥之毕至也。兹因石工告竣，初载芳名，爰数言于碑，以表善果之永垂不朽云。”

文辞精致，文意妙道。天下客旅过往亭中，品读此文，想其胸襟一定豁然开朗。其字里行间，彰显出来的人生理念与道德追求，不仅光风霁月浸润心田，而且还不露一丝痕迹。

“贫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这是古代士子的终身追求，其实，也何尝不是天下人的共同愿景。江湖之远的凡夫俗子，虽不敢去做“生当为人杰，死已为鬼雄”的梦呓，但是凭借蚁族的绵薄之力，在门前的山道上建造一座凉亭，架一座小桥，给行走于江天野地，跋涉于峻岭崇山的苦难苍生，提供一个遮风挡雨、驻足歇息的地方，做一些施舍茶水、解人疲乏的善行，免去涉江而行的危险，这样的功德莫不大焉。毛坪里一带的村民，深知山路难行，歇息停留之处不可或缺。于是，合众倡议，捐钱捐物，群策群力，遂造此亭。百福并臻，千祥毕至，故名曰“百福亭”。亦足见其创建者“爰得我所”的向往与追求。

其碑序之后是一长串为建亭捐献钱款、出资出力者的姓名。读其名单，发现主要是唐、杨二姓，偶尔也有蒋、周、王等姓氏。问周边村民，说毛坪里一带，多以唐姓、杨姓为主，其他姓氏甚少。显然，该亭为其周边村民所建。其所捐钱款，无论是白银数两，还是铜钱百文，皆一一俱名，这份赤子之心，莫不让人肃然起敬！从他们身上，我仿若悟出些许人生的真奥：何为福人福己？何为心系天下？何为德泽流芳？这座凉亭就是最好的教科书。石碑无言，余香犹在！

反复查看这方石碑，未见该亭建造的年代，亦未见立碑的时间。不知是此碑还有一截，还是另有其他原因？我们在亭之四周查找个遍，均未找到碑的另一部分。从而，该亭的具体建造年代，我们无法知晓。

村民知我们在探究古道历史，便说：在百福亭南边的毛坪里古村落旁，有一座古石桥，石桥边还有一古庙。我们前去探访，石桥犹在，而庙已坍塌不存。在古庙的遗址旁发现一块卧碑，清水洗之，读其文字，知其为“重修路碑”。

其碑文曰：“积德者不于积善，抑所谓何德？所谓何善？即兹吾架枧田及下宝桥一路，上通江道，下达永衡。奈因牛践水洗，雪淹高低，来往君子徐步难行，如履薄冰之叹，我等目睹心寒，不啻行人之苦。迄今约束同议，协心同德，爰修寸楮，祗冀仁人募化，乐布金钱，共成美举，则功德无量。是为引。会首杨映国捐钱……光绪十五年十二月立。”

根据碑文记载，明确告诉我们这段古道曾于光绪十五年前后进行过重新修整。并发现《重修路碑》的碑序与“百福亭”碑的碑序，仿若出自同一书家之手，在捐款名单中还发现“杨映国”之名同时出现在这两个功德碑中，那么，猜测百福亭的建造时间可能离清代末叶不远。

在清光绪前后，已国难频仍，在这湘桂边界兵戎时起，盗匪猖獗，百姓穷困潦倒。而在民生维艰的岁月，普罗大众省吃俭用，依然诉资建造这福泽行者的凉亭，这行为充分说明地处江湖之远的永州，并非文化荒地，而是真真切切地用自己的行为在书写宅心仁厚、涓流成溪的民风画卷。

百福亭，不是简单的一座古道上的凉亭，而是一座矗立在湘桂古道上的人文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