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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甲辰:袁家渴
 
周甲辰文集  加入时间:2023/4/20 15:53:00  admin  点击:483

  

 

袁家渴

 

周甲辰

柳宗元的《袁家渴记》写于唐宪宗元和七年,即公元812年,是《永州八记》的第五篇。作品描写的是潇水南津渡一段河面的景观,柳宗元称它为永州山水中的“幽丽奇处”,具有清幽、秀丽、奇特等审美特征。从这段河面岸登陆可以直达零陵城南门,岸是南津渡水电站和沙沟湾村。南津渡大桥飞架在其下游大约1公里处的潇水上,连通东西交通,建成时间为199512月。从大桥顺流而下大约1公里,有一个古渡口叫百家渡。柳宗元曾提到袁家渴“下与百家濑合”,百家濑也就是百家渡,传说当年诸葛亮曾率军从这里渡河攻打零陵城。再继续往下,数公里内可先后到达朝阳岩、愚溪和蘋岛。从袁家渴河段逆流而上,会先后到达香零山和鸟沙洲。袁家渴有两个相处了千万年,关系特别亲密的近邻:《永州八记》中的石渠和石涧。三个景观都曾得到柳宗元赏识,但袁家渴与石渠二景因南津渡电站建设而遭致破坏,而石涧又因朝阳大道的修建而周边环境大受影响。

潇水由南向北流经鸟沙洲,忽遇石而向西偏南折行,至香陵山、南津渡,河面显得非常广阔,河水也特别纯净清澈。河面偏西处曾有一个大致呈椭圆形的沙洲,名为关刀洲。洲长大约100米,宽有20多米。沙洲旁隆起一座形状奇异的石岛,岛上草木茂密。临近沙洲与石岛的河道中,还有一些大小不一的岩石从水中突起。潇水流经这一河段时,由于沙洲和石岛的阻碍,加上支流河水汇入的顶抬,在沙洲与西岸峭壁间激荡回旋,形成逆流倒灌进河湾中,这就是袁家渴。这里“渴”读。原义为干涸,在湖广方言中,这个词常用来形容水的反流、回流。眼前这个“渴”之所以要用“袁家”来命名,按柳宗元的说法,是因为当年拥有沙洲与小岛的地主姓袁。由于河面宽阔,河道中散布着数量众多的沙洲和石岛,船只经过时,往往可鉴赏到“重洲小溪,澄潭浅渚,间厕曲折;平者深墨,峻者沸白;舟行若穷,忽又无际”的美景。

细读、回味柳宗元当年对袁家渴的描绘,我们很容易联想到现在潇水香零山河段的景观,它们都处于清幽的城郊,都表现为沙洲小岛分散错落,船行其中如经画廊;洲岛上植被丰富,岩石怪异;河水幽深,水石相激,水流回旋。曾经去过香零上的朋友,可以将二者联系起来,好好感受体验一下。

柳宗元发现袁家渴并写下《袁家渴记》之后,它的美景吸引了无数文人骚客的眼球。南宋特科状元、永州人乐雷发曾经发出对历史变迁的慨叹:“樵鱼空自存袁姓,凫雁何曾识柳文”(《袁家渴泊舟》)清代诗人施埏曾描绘袁家渴的美景:“渴水本反流,复与石根遘。以兹怒相激,舞雪穿空窦”(《游袁家渴》)。当代文史学者张泽槐也写下诗句:“低屏高嶂是袁家,浅渚澄潭景自佳。江水反流人谓渴,舟行渴里觉无涯。”(《袁家渴》)。历代文人墨客的游览与题作,使袁家渴不仅具有独特的美景,同时也具有较为丰厚的文化积淀。

柳宗元游览袁家渴距离现在已有1200多年,千百年时间天地翻覆,岸边的袁家早已不知所终,河面的景观也发生了巨大变化。上世纪七十年代,附近村民曾尝试将洲岛改造为田地,枯水的冬季他们拼命苦干,流血流汗,开春后一场暴雨却将他们的改造成果彻底冲毁。袁家渴最大的劫难还是来自南津渡水电站的修建。该电站是潇水梯级开发的末端电站,是以引水发电为主,兼营航运、灌溉、旅游、休闲的中型水电枢纽工程,年设计发电量为2.93亿千瓦时,为中国与奥地利合作项目。1986年,国家计委批准该工程立项;19898月,主体工程全面动工;199110月,大坝下闸蓄水;11月,首台机组并网发电。电站建设过程中,袁家渴恰好位于坝基护堤处,建设者曾在那里修筑围堰。工程竣工后,围堰并没有拆除,看起来,好像是特意建来保护袁家渴的一样。

我们今天想要现场欣赏袁家渴的景观有两条途径,一是乘船从江面到达。这看起来很简单,但是由于景点还没有开发,去的人很少,周边没有专门的营运性船只,游客只能在附近村子里去寻到船只和它的主人,能不能找到合适的,就要看运气了。二是现步行到电站机房南岸,翻越一段围墙,再经过陡峭的临江悬崖慢慢下到潇水边。这条途径由于电站封闭管理,沿途又没有修筑道路,难度系数很大,安全系数也不高。

因电站建设,被隔离圈禁起来的袁家渴遗址,就像是一口数十亩的大水塘,显得很平常、很俭朴,而且还很害羞。它静静地坐落在一个偏僻、封闭的角落,躲避陌生人的眼光,躲避几公里外古城零陵现代化的滚滚红尘,甚至还要躲避从南岭山脉远道奔来的潇水。虽有几个硕大的怪石突兀耸立水中,但不经人指点,通常很难想象出这就是柳宗元笔下的袁家渴。以前,潇水可是她最亲最爱的情人,他们曾完全融为一体,相互之间有过无数的恩爱缠绵。现在,他们彼此虽然常近在咫尺,但却总是互相视若不见。袁家渴本来是一个在潇水边修炼了数千年的仙女,现在给人的印象却像是一个从来没有见过世面,从未没有学过打扮的村姑,孤独地被囚禁在她陈旧破败的茅屋里。她又好像是一个被幽禁在冷宫别院的后宫妃嫔,独守清冷孤寂,望斗转星移,任潇水涨落,纵有千般心思,万种无奈,也无处倾诉。

水池四面被小山和围堰维护,茂盛植被倒影在水面,随波荡漾,可以让人联想到柳宗元笔下枫树、柟树、楩树、槠树、樟树、柚树、石楠树等绿荫成林,兰花、白芷和各种奇异的花朵竞相开放,清香扑鼻的情境。水面清澈幽静,但一览无余,不宽也不深,很难让人想到“舟行若穷,忽又无际”的境界。水位比较低的时候,水面上会显露几块嶙峋的岩石,错落有致,让人联想到柳宗元笔下“有小山出水中,山皆美石”的景观,但当年河湾中的小岛以及小岛上的美石岩洞,却再也见不到了。池水近倚西岸峭壁,当年“南馆高嶂”的景致还依稀可辨。但四周非常安静,很难遇到突起的山风,柳宗元笔下的“风自四山而下,振动大木,掩苒众草,纷红骇绿”的场景,也只能存在于各位的想象中了。

看到曾深深吸引柳宗元的奇特美景,看到这个被《永州八记》读者无数次想象与向往的地方,竟然被电站建设挤压得扭曲变形,各位肯定有不少感慨。对于历史变迁,对于现代化建设与历史文化景观保护的复杂关系,也肯定会有自己的体验与感悟。我们期待袁家渴全面重修开发,期待有朝一日它能恢复往日的奇丽容颜,到时欢迎大家再来观光体验。

(作者:周甲辰,湖南科技学院教授,135496916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