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最美有良师

蔡自新  翟满桂

癸卯新春初三，意外地接到老师王田葵先生祝福电话。说是意外，因为自从先生移居桂林，我们交往稀少，只是偶尔在桂、永开会时见上一面，匆忙中连电话都没有留下。先生告知，是通过吴同和先生得知我们联系方式后，打来的这个电话。我们顿感未能向老师请安失礼而惭愧，先生新春祝福话语间，旋即转入“你们读了我的《贺新郎·南国思佳遇》吗？这个徍遇就是写蔡自新、翟满桂你们这些人，你们不仅要看，而且要背下来。这116个字我都能背呢。这首词在我的新书《本心录》里面。如果你们还没有看到，让杨金砖发给你们。”先生话语接二连三，事情一拨又一拨，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倾泻而来。

从不藏着掖着的快人快语，是四十多年来我们对先生为人处世之道的崇仰。最让人难忘的是，1982年秋季我们俩结婚之时，先生就用俩人名字中的“新”和“桂”，亲自写就一帧贺幛，张挂于我们的新房正堂。后来几经搬家，这帧幛联我们当做宝贝，一直辗转腾挪。说实话，为写这篇感恩老师的小文，至今开笔之时，在家翻箱倒柜寻找了三天居然不见。先生今日说道又专为我们写了新词，怎不格外高兴呢？

先生的《贺新郎》词题“南国思佳遇”，括注（戏和张元干韵）。张元干《贺新郎》词，在《唐宋词鉴赏辞典》选有“寄李伯纪丞相——曳杖危楼去”、“送胡邦衡侍郎——梦绕神州路”两首。作律绝诗用韵，其韵脚的字须出于同一韵部，不能错用。词则没有那么严格，张元干两首《贺新郎》词，用的是平水韵去声六御、七遇两个相近的韵部。先生戏和张元干词韵，此中实有深意，非“戏”也！“曳杖危楼去”寄词与李伯纪，即宋代著名的抗金主战重臣李纲。宋高宗绍兴八年（1138年），李纲上书反对议和，被罢归福建长乐。张元干为此给李纲写了这首词，表示无限的敬仰和积极支持。胡铨字邦衡，高宗绍兴十二年（1142年），因反对“和议”、请斩秦桧等三人头，结果被一贬再贬时，张元干为其送别所写。“梦绕神州路”，首句激言我辈魂梦皆不离那未复的中原。两首词旨趣相同，一方面表达对坚决抵御外侮主张的崇敬，再一方面对极力倡导坚持抵抗主张者蒙受的贬谪遭遇万分同情，“要斩楼兰三尺剑，遗恨琵琶旧语。谩暗涩铜华尘土。”“万里江山知何处？回首对床夜语。雁不到，书成谁与？”两首词均为咏志讬情上品佳唱，两词下阙对尊者情感更加浓郁覆盖，先生所谓戏和之深意，源于张元干词咏志讬情，更多叙旧抒怀感慨，相逢共识是缘、是福、是情！

“南国思佳遇。”先生移居桂林，自况南国，一直思念永州乃至生平所有的好朋友。“相对无言芦遣絮，幸有心灵如故，著卓识覃思无数。”偶尔相逢不知从何说起，就像芦花漫天飞舞，幸好思想还是和过去一样，真知灼见碰撞的火花引出无限遐想。“天意从来高难问，

纵输他覆雨翻云驭。更湘浦，与君聚。”先生注释，借用陈寅恪语“总输他覆雨翻云手”，改为开首的“纵”与“驭”，这两个字改得好，从无奈的感慨变成豁达的心境，尽管天意莫测，世事难料人各一方，仍然在湘江之畔与好友重逢相聚。下阙铺叙重逢相聚的期许。“十年一梦苍梧路，盼归期银河望断，暮云初度。”一晃眼十年如梦地在苍梧大地上过去——期间也曾有过回永州的时光，先生感觉太短暂以致忽略不计，想念回永州的归期有如望断银河，黄昏的云彩很快暗淡消失。“心事当成相思旅，准拟佳期不误，得共我，愁时能吐。”与友人相聚的心愿成为化解相思的行程，确定回归的时间，能够让友人与我相聚，倾吐愁绪。“极目长天怀今古，弃儿曹游乐相尔汝。品茗洱，听君语。”大家放眼世界畅谈古今天下事，品茗茶酒，互相交流。“儿曹”句先生做注有专门指代，儿曹，孩子们；尔汝，尔，如此如此；汝，你们。用的是韩愈“昵昵儿女语，恩怨相尔汝。”此句言“佳遇”非等闲之辈，有大悲悯和大关怀，怎么肯像孩子们那样彼此只谈一些游乐趣事呢？想起新春初三，先生说，“这个徍遇就是写蔡自新、翟满桂你们这些人”，先生的光芒照亮我们一片天空，荣幸之至！

四十多年前，蔡自新是1978年恢复高考上的大学，先生当时讲授《外国文学》，杜方智先生《现代文学》，龙震球先生《古代文学》，刘永凯先生《现代汉语》，王肇亨先生《文学概论》……作为六十年代初中未毕业，经过文革十年重续学校学习梦的人，的确欣逢一群大师，打开知识宝库的一扇扇橱窗，解读何为中文专业的梦幻。蔡自新有过四年下放知青、六年铁路工人的经历，按照满五年工龄可以带薪读书的政策，边读书还每月能发给三十九元九角钱的工资，比起其他同学有的靠助学金读书，则成为同学当中的“贵族”。因此，每月能够拿出近十元钱订购图书。先生授课印象极深，也因此，蔡自新做了两件极不平凡的事，一件事是订购一种昂贵的杂志，叫做《世界文学》，读最新的文学翻译作品，管收发的陈老师说，这个杂志全校只有一本。再一件事是自学日语，准备攻读深造外国文学领域，当时学校只有物理科一位周老师懂日语，通过新华书店订购到湖南大学的日语教材后，登门向周老师请教过。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先生既是我们夫妻俩先后的授课恩师，倾注全力用知识浇灌我们成长，还是我们工作生活的示范良师，诚实为人，诚恳待人，诚明立人，先生的楷模榜样，引领着我们顺利渡过人生事业的一道道险滩。仅学术而言，我们夫妻共同署名的研究论文《舜文化是中华民族道德文明之源》2002年初发表，旋即为《新华文摘》、《中国社会科学文摘》、《中国人民大学报刊资料复印》同时摘登转载，开创了学术研究的一个不可磨灭的印记。

人生最美有良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