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老宅

李一凡

我家老宅位于零陵区东山脚下的霭士井（巷），这一带也是古城的核心地段，其中有几条暇尔闻名的古巷道，如水晶巷、霭士井、总督巷，鼓楼巷等等，古城著名的“九井十八巷”有不少座落于此。我家所处的霭士井，由三条小巷道组成，巷道仅3-4米宽，青石板道路，两旁原来多为木房，近些年不少改成砖房，保留下来的古宅已所剩无几，我家还算得上仅存的古旧老宅之一。其实，霭士井与水晶巷是连在一起的，我家出门往左拐十多米就是水晶巷。水晶巷也是古城零陵最出名的古街巷，巷道虽不长，却类似京城的胡同，古老的窨子屋，青砖墙、木板房、石院门、旧台阶等历史文化元素保存较好，尚可寻觅零陵古巷的风貌。走出水晶巷就到了著名的东山景区，这座名山集自然景观与人文景观于一体，留下了诸多历史文化名人的踪迹，是零陵人文精神的象征。记得我童年时常常与孩友爬上东山的山顶，可以眺望全城，心情有些荡漾，时常激起许多童年的梦想。

我家老宅历史较长，据父母曾介绍此房屋原建于清代晚期，距今有一百多年的历史。宅子的原主人是一位商人，房屋为清代建筑风格，整个庭院占地约一亩地，正屋和花园都收拾得很好。他还是一位票友，跟各大戏班的艺人关系很好，时常慷慨地将房子借给戏班艺人居住，他们常常在这里排练吟唱，邻居们经常可以听到庭院里传出的余音袅袅。在抗日战争时，这一片地区也成为日军飞机轰炸的重灾区，不少宅院毁于战火，我家老宅的前身房子也没幸免于难，正房被炸毁后，使之庭院荒芜，曾无人居住。

我的父母当时供职于零陵县邮政局，在抗日战争时期仍在坚持工作（零陵沦陷后曾一段迁往蓝山县城），有一年多的时间没能领到工资，仅靠微薄的生活补助度日。抗战胜利后，全国邮政职工向政府请愿要求补发工资，到了1946年得以如愿以偿。我父母亲当时领取了几百块银元，处于战后困难时期的零陵，算是一笔不菲的收入。有的人将此款用于置办田地，最后弄成了地主。父母亲拿着这笔钱款用于购房建房，以解决无房住的当务之急。恰好霭士井这座老宅价格非常便宜，正房虽已毁于战灾，但围墙和庭园仍好，父母买下来并建了一座新房。新落成的房屋为民国时期的砖木结构建筑风格，两边的山墙仍是老屋原墙，其他都是新修的木楼房，占地有100多平方米。正屋为上下两层，布局为一厅四室（每层），坐北朝南，屋前是一个较大的庭园，屋后还有一个小天井，连着一个厨房。由于当时父母钱已用完，正屋的二层楼没能修好，始终无法住人。屋前的小花园有四、五百平方米，可以种植树木花草。庭院有两丈高的围墙，大门朝东开放，百年的古墙石门使房屋更显古朴。从当时来看，与周围的大户院落相比，我家只能算是一座中等宅院，但高墙隔断了街市的喧哗，身居庭院仿佛别有洞天，真有“幽居不厌小，小院有深庭”的境界。上世纪五十年代曾对一些富户大院予以没收，但我的父母是邮局职员，宅子也得以保存。

我父亲毕业于长沙一中，虽然只是邮政局一位小职员，但在当时也算得上是一个知识分子。他一生有两个爱好，一是读书，一是种花种树。上世纪五十年代以后，他常领全家人翻垦庭园。从浙江省农科园购买了不少优良水果苗木，遍植小园，长成的果树有梨、桃、枇杷，蜜桔、柚子等十多株，其中有梨树最多（约有七、八棵），据说是日本引进的品种，从六十年度初开始挂果结实，每年可以收获上千斤鲜梨，梨的品质好，味甜水足，毫不亚于今天市上的香梨、雪梨。送给邻居们品尝，人人称道。全家吃不完的梨拿到市场出售，曾引起抢购，我记得是三角钱一斤，一个夏天可以卖得收入上百元，孩子们的学费、寄宿费也就出于此款，减轻了父母的经济负担。

我家的庭园更是一个乐园，一个学园。在我年幼时得在家里，只盼着哥哥、姐姐放学回家，兄弟姐妹们在园子玩游戏，捉迷藏，打打闹闹吵翻天，那种轻松愉快的童年生活至今尚在脑海成为难以抹去的记忆；当然，父亲对孩子们的学习抓得更紧，他要求七个孩子读书，人人都不得掉队，希望个个考上大学。园子里有着浓厚的学习氛围，记得哥哥、姐姐们晚上围着一盏煤油灯写作业 ，清晨就在园子大声朗读，此时的读书声传出院外，确有“朗朗读书声，莘莘学子意”的味道。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我的大哥考上湖南大学，大姐考上北京理工大学（原名为北京工学院），邻居们莫不赞叹我家为书香门弟，更激励我们发奋读书。

当然，老屋也有它的窘境，由于年久失修，屋面破损，板壁残缺，一旦下雨往往小雨小漏，大雨大漏，家里不堪潮湿；严冬时更是。寒风穿壁而入，冷气逼人，让人难抵风寒。上世纪八十年代，隔壁的政府大院扩建，又要去了我们二百多平方米的园地，遂建成几座高楼，挡住我家的阳光，更使庭院湿冷不堪。八十年代的后期，在我母亲的力主之下，兄弟姐妹凑了几万元，将房屋改建为一座两层的砖房，新房建筑面积有一百多平方米，上下两层四房两厅，居住条件得以改善，母亲很为满意。到了九十年代，我们兄弟姐妹都搬往单位居住，老宅慢慢地空置了，房屋也有些破损，院落里杂草丛生，有些荒凉之感。为了不让老宅荒废，我家兄弟（姐）3人于去年花了几个月时间修缮了老屋，将房屋和院落都予以整修，与修缮前相比有了很大改变，确有老屋换新容的感觉。我特地撰写大门对联一幅“诗书传宅弟，古井有人家”，以示老宅薪火相传精神相承。

今年（2020年）秋天，零陵区举办旅游文化节，政府投资几百万元修缮了位于古城中心的水晶巷、霭士井、总督巷等几条古巷，经过一番彩绘装饰，使古巷道恢复了些许民国时期风貌，霭士井更是作为古文化遗址予以装点，使得这一片古巷道别具风情，为古城游览增添了亮色。目前来参观的游客不断增多，节假日更是络绎不绝。我家老宅那百年庭院，青砖黛瓦，石阶木门，保存了一块古巷历史的印记，也就成为游人照相打卡的热点景致。重阳节后的一个上午，我邀请了吴同和、杨金砖、吕国康、盘树富、唐辉等几位文化界的朋友前来我家老宅相聚，大家在这座古宅的庭院里，论及古巷老宅的沧桑变化，都觉得往事如烟，莫不感叹嘘唏。特别金砖、同和两位先生，回家后欣然写下两篇美文，抒发情怀，还在《永州日报》上得以发表，引得人们对古巷老宅的关注。

我家老宅，如烟往事时常在脑海中重现，将这段难以抹去的记忆谨记于此。

写于2020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