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岛，我的母校

李一凡

蘋岛，位于湖南省永州市零陵区境内潇水与湘江的汇合处。岛虽不大，不足半平方公里，但由于它的美丽和人文历史厚重，被人们誉为镶嵌在潇湘源上的一块碧玉。

蘋岛又名蘋洲，白萍洲。白萍洲源自屈原《九歌·湘夫人》：“登白薠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清人胡文英撰《屈骚指掌》解释：“薠草有青白二种，青薠草似香附，生楚北平地，白薠草似藨草，生楚南湖滨”。光绪《零陵县志》载：“黄叶渡下有白萍洲，广半里，长二里余，旧多白苹，故名。”

“非是白萍洲畔客，还将远意问潇湘。”柳宗元以白萍洲及潇湘为意象，寄托了他无限的愁思。自古以来文人墨客以蘋洲或潇湘作为背景，写诗，绘画，放歌，早已为千古传唱。如宋代名画家宋迪的《潇湘八景图》，影响了整个华夏及东南亚地区。第一幅画图“潇湘夜雨”，正是描绘了蘋洲及周边环境优美景色，“楚客欲听瑶瑟怨，潇湘深夜月明时”，将潇湘、蘋岛及娥英二妃寻夫的故事，演绎成为永恒的意象，被反复歌咏，以致成为古代文学中的凄清幽艳的风格基调。潇湘二水犹如玉带环绕蘋洲，江水清清，船帆点点，白鹭低飞；岛上树木葱茏，青翠欲滴，古屋楼阁，当是一幅隽永清新的水墨丹青，流传千年，吟唱万载……

“惟楚有材，于斯为盛。”蘋岛不仅以风光秀丽著称，也是一块百年办学之处，曾为永州零陵的文化教育圣地。蘋洲办学历史源于清乾隆四年（1739），时任江苏桃源（今泗阳）县令的零陵人睦文焕，告老还乡后，热心于家乡的教育事业，其父子在蘋岛上创办“蘋洲书院”，作为稚子启蒙学堂。光绪十五年（1886），清末抗清名将王德榜晚年闲居零陵，邀请东安籍的湘军名将席宝田共同出资重建蘋洲书院，聘请曾中进士、入翰林、随左宗棠收复新疆的零陵乡贤周崇傅为首任山长。光绪十五年（1889）湖南乡试，该院8名学生考取贡生，由此被誉为湖南四大书院之一。清末，书院改为新式中学堂，中共创始人之一、著名理论家、教育家李达曾在蘋洲中学求学5年，这里也是李达拾级而上的起点和基石，为蘋岛增添了光彩的一面。

解放以后，蘋洲中学迁至河对岸，更名为零陵一中，蘋洲这块教育热土也随之沉寂了不少年。到了1965年，为开展干部教育工作，零陵行署利用原蘋洲中学校址开设零陵专区财贸学校，1967年，因文革停办。1972年，重新建立零陵地区财贸干部学校。1974年7月，经省里批准成立零陵地区商业学校，于是，一所全日制中专学校，在蘋岛正式创立，重启了蘋洲的教育事业。学校开办了财会、统计、物价、商业经济等专业，为商业及财贸等部门培养输送了大量急需的人才。1983年下期，零陵商校搬离蘋岛，迁至市内黄古山新址。将蘋岛校址移交给零陵地区供销干部学校（后更名为零陵地区供销职业中专学校）。1985年底，供销学校搬迁至市内新址，原址移交给芝山区（现零陵区）政府管理，蘋岛的办学历史又暂告一个段落。

1977年恢复高考后，我是第一届考入零陵商校的学生。1978年4月正式入学，那是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我们这些同学背着行囊，坐上机船，来到这个诱人的小岛。只见岛上古树葱茏，绿荫映掩，鸟语花香，很像是一座公园。校园内的教舍都是青砖黛瓦，旧房老楼，还有青石板甬道和两排枝茂叶繁的桂花树，显得有些古朴而又新鲜。我们这一届有三个班级一百多名学生，打破了岛上原本的寂静，校园里充满了欢声笑语，新的节奏在这里开始了。

离开校园多年后又重返教室，同学们一时难以适应。我学的财会专业，对这个领域的知识十分陌生。当时不少同学很快进入角色，苦练珠算基本功。教室里、寝室内、庭院林荫树下，常常响起算盘珠子的碰撞声。我怎么也没有赶上进度，每次珠算考试都名落孙山，总是自愧手指太笨。最后花了一个假期的时间，才将珠算学会。其他的几门功课，我已经不敢落后，奋力追赶，总算是排在中上水平。

那个年代的校园生活是比较艰苦的，记得当时每月的伙食费仅12元。食堂里大方桌开饭，每桌8人，两盘菜几乎都是素的，吃得最多的豆腐渣。三两米饭吃不饱，加一、二两米饭还填不满肚子，晚上最怕的是饥肠辘辘彻夜难熬。如今早就没有了那种饥饿感，还真想找回那种感觉。

学校的劳动不少，当时兴建一栋教学楼，砖瓦、水泥、河沙等建筑材料，都是同学们肩挑手抬从码头搬到工地。每周两个下午搞劳动，差不多花费了半年时间才完成这项大工程。回想起来，这种艰苦生活和辛勤劳动不仅锻炼了体质，更是增强我们的毅力和耐力，受益终生。至今让人不胜感慨嘘唏。

最令人难忘的还是同学们之间、师生之间那种融融和睦的关系。大家相互帮忙，互相关心，从来不计较什么，来到学校都是兄弟姊妹，这种情感至今温暖人心。我也非常想念那些老师们，特别我们班上先后换了三位班主任老师，让人印象难忘。第一位班主任是王焕操老师，他是会计界的一位资深专家，讲课驾轻就熟，头头是道；一手毛笔字写得漂亮，学校出板报，写横幅，皆出自王老师手笔，潇洒飘逸，俨然像书法家的作品，全然改变了我脑海中呆呆板板的老会计形象。第二位班主任是周仁仪老师，他是一位颇有学者风度的年轻教师，讲课娓娓道来，引人入胜，功底深厚。他后来调入湖南商学院任会计系主任，成为省会知名的财会专业教授。第三位班主任是刘开源老师，年龄跟我们相近，有一股年轻人的朝气，他教的政治经济学课让人一点不感受到枯燥，汪洋恣肆，妙趣横生。后来他调入政府部门工作，也干得风生水起。

“一年四季花如锦，莫把娇姿比贵妃。”我们在蘋岛度过的时光不足两年，但那四季的美景一直镶嵌在心坎，那优美的旋律常常回放：

春天当然是美的，树木葱茏，鸟语花香，生机勃勃，岛上的空气都充满春天的清新，沁人心脾。站在码头上看春江水涨，奔流的潇湘二水汇入宽阔的江面，湘江北去，浩浩荡荡，的确壮怀激烈。盛夏的蘋岛，更有一种妙不可言的境界。岛上的凉风吹拂，浓荫蔽日，少了一分酷热，多了一分清凉。还记得有一年暑假我留下守校，每天闻花香，听鸟鸣，练晨跑，下河游泳，真是悠哉乐哉。岛上的金秋更令人向往，岸边的杏叶金黄，满庭的桂花飘香。我们坐在鸟语花香的桂花树下，论人生理想，“天生我材必有用”，对未来充满期望。蘋岛的寒冬多少有些萧瑟寒冷，衰草在目，落叶满庭，原来的郁郁青青，被寒风改变了颜色。如果一场初雪降下，小岛银妆素裹，树叶晶莹剔透，又是一幅瑰丽的景色。此时，从教室里出来，迎接雪后的阳光，心情格外舒畅。

……

“洞庭有归客，潇湘逢故人。”从学校毕业后，对母校蘋岛的那份思念并没有随岁月衰减，总是心心念念要去蘋岛聚一聚。逢入校10年、20年、30年的纪念日，总要邀一些同学去蘋岛看一看，到母校的怀抱去温一温。

最为隆重的聚会当是2018年春天，又是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我们1978年入学的5个班的同学们联合一起，在蘋岛举办“入学40周年纪念”的隆重聚会。来自永州、邵阳、娄底三个地区近90名同学参加了这次活动，虽然多是两鬓霜白，久别重逢格外亲切，相拥一团，泪流满面。4月30日上午，从古城码头上船，一江春水碧绿，一路歌声飞翔，我们好像还是那么年轻，那么意气风发。上了蘋岛，蘋洲书院的掌门人、永州市地方文化旅游公司的董事长伍志军先生还为我们举行了隆重的欢迎仪式。进入书院，我们学校的原址已经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前几年重新修建的“蘋洲书院”。整座书院建筑，沿蘋岛中轴线自南向北，建有山门、门庭、长廊、大门、庭院、讲堂、奎星阁以及望江台等等。造型别致、做工精细、亭台楼阁，古色古香。我们一边参观，一路赞叹。我们最熟悉的那两排桂花树依旧笑迎来客，虽不是花开季节，无香也闻其香。接着，众人来到大讲堂的孔子圣像前集合，鞠躬礼拜圣人。还在旁边的教室里，召开“入校40周年感言会”，会上同学们纷纷发言，回忆在蘋岛的日日夜夜，感叹时光易逝，岁月磋砣。中午我们在庭院的长廊内，举办“重聚蘋洲同学酒会”，筵席上同学们更是互诉衷肠，开怀畅饮，不尽之言尽在酒中，思念之情绵绵长长……此情此景激起我诗兴，当即也赋诗一首：

重聚蘋洲情如旧，岁月磋砣志难酬。

桂花树下可参道，潇湘源里诗亦流。

“潇湘秋水沏底清，碧山如黛照波明。”如今这座集千古风流于一身的小岛，以千般风情，万样妩媚的姿态重焕异彩，这潇湘佳人的旷古美丽将始终为人们所吟颂。恰如著名作家李长廷先生文章所描述的：“数千年数百年时空转换，历史早被雨打风吹去，世事如潮涨潮落，变幻莫测，始终不变的是蘋岛亘古的美丽。”

祝愿我曾经的母校——亘古美丽的蘋岛，连同满载诗意的潇湘，青春永驻，万古流长。

（写于2021年12月）

（在《品读永州）刊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