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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伊始便逃难 王田葵文集 加入时间:2022/12/10 9:52:00 admin 点击:447 |
人生伊始便逃难
王田葵 每个人的一生,总会有一件事保留在记忆里,连同它的细节,一辈子也忘不了。比这件事更早的,通通记不得了,要么也是隐隐约约的一些碎片。小时候,我跟妈妈看祁剧,除了看热闹,我什么也不明白。听到哐呔呔,哐呔呔,伊伊呀呀,长腔慢板,我就狠不得快快结束。当然,最喜欢的是大花脸长袍子杀杖,最害怕的是白脸、白衣、耳朵上夹着白纸的“鬼”。只要有“鬼”上场,我立刻藏在阿妈的怀里,什么也不敢看了……不过,我至今萦绕在记忆里的一件事,是“走日本鬼子”。这“走”,其实是逃的意思。 身为世界著名媒体文化研究者和批评者的尼尔·波兹曼在《童年的消逝》中说:“儿童是我们发送给一个我们看不见的时代的活生生的信息。”正因为这样,我把童年的这一“信息”原原本本“发送”读者朋友。1945年5月,正是插秧时节,桐子花已开过,桐子叶已长得十分油亮丰满,最善于透显南风的韵致。那年我六岁,大哥振蒂比二哥振荏大两岁,二哥又比我大两岁。大哥二哥都可以骂我,就像阿爸想骂就骂一样。 那天刚吃过早饭,麦糊糊加酸豆角,太阳已晒屁股了。我正在厕所拉一泡屎,门外有人在石板路上急急忙忙跑上跑下,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又过了一会,听到有大人大喊大叫:“日本鬼子来了!”“日本鬼子来了!”我的心开始呯呯跳动起来,还没擦屁股,二哥已在厕所外大声叫唤:“三法!三法!你还不出来?”看样子,我又得挨骂了。我用树枝刮了刮屁股,提起裤叉,急急忙忙跑出厕所。这时二哥拉着我的手,一边往家里跑。“日本鬼子到瓦窑了……”不知是谁,从村东头大路口那边一边跑一边喊,就像房子起了火,所有的人都在跑,在喊,在忙。 忘不了故乡那片云
故乡桂阳县和平镇社门村 一 我见过许多云,在飞机上,更多的是在路上。太平洋上空神秘诡谲的云,西北利亚变幻莫测的云,南亚乌黑翻滚的云,西北草原连绵洁白的云,洞庭湖上空青黑浓密的云……但我最喜欢的还是故乡的那片云。 荀卿《云赋》“精微乎毫毛,而大盈乎大宇。”此写有形之云者移状无形之知矣,令人赞叹;《云赋》又有“友风而子雨”句则暗合伦常,自出义理,更让人遐思。在故乡的云中,我们都可以读出这种感受。 春天里,社门村的北山坡上,早晨经常飘荡着淡淡的白云,和着鸥鸣,和着炊烟,像柔软细腻的丝绒,悄悄地在半山腰展开。山顶的松树稀疏地挺立着,挺立在白云上,那苍劲古拙的枝干,清晰而沉着。越到山下,烟雾和白云便轻盈地混溶起来,那里的梯田、茅屋、古树通通被它溶化了。白烟一直拖着长长的尾巴消失在远方。于是,远近高低各不同的山岩、杉树、梓木,全被一层层分割开来。眼前是分明的茂林修竹,老屋古道,颜色也最为鲜美。社门村的一切,都在烟云晨曦的变幻中苏醒。 这时转过身来朝东边望过去,大片田野延伸到山坡,大片油菜花在云烟的浇灌下把自己打开了,黄燦燦一抹展开在眼前。孩子们捧着红薯满地奔跑;一面追着太阳,一面追着白云;女人们尽心尽力操持着人和猪的早餐,同时也把炊烟献给了白云;农民忙碌着,把春天最后的烦心事交给了一片绿;老燕子不情愿地孵出了小燕,无可奈何四处觅食…… 我忘不了故乡那片云,它一年四季都招人喜欢,它像春风那双手,在这个爱情的季节里将绿苔布满了老屋的瓦棱,那一年的好消息是老黄牛仍然产下了一条牛犊。它像夏天的雨水,水分子喂肥的禾花鱼欢快地在稻田里穿行;它像秋天的红叶,大地快黑之前,留给山村的总是一片燦烂的笑容;它像冬天的严霜,虽然凛冽,却也善良……这座古村,或高兴或痛苦,或丰收或灾难,后代们都会像山脊上的草,绿油油地成长起来,使这个偏僻古村的炊烟,总有机会溶入白云。 二 记得小时候家乡的深秋很冷,一场场白茫茫的严霜将原野打扮得五彩缤纷。黄的银杏,红的古枫,紫的乌桕,赭的梓檀……将南北两道山梁装扮得格外绚丽。 追逐着霜风,悠悠白云在不知不觉中布满了古村上空。零乱的,无穷无尽的白云,时时都在进行着浓与淡、生与死的重组与混溶,不是为了重整山河,而是为了出没有无之间,安详得像老人的记忆。 转眼间大片天空像一块耕地的犁沟,层层叠叠,无边无际,与故乡的山色,浑然一体了,欢快地散发着秋的诱惑和喜悦。 少年时,我不得不离开故乡。从那时起,我就再也没有见到故乡那片云。现在回想起来,无论为生计而辗转,还是为事业而漂零,最令我魂牵梦绕的,还是故乡的犁沟状,透明而安详的那片云和它所揭橥的秋色。 故乡那片云,系着我的生命,系着我的牵挂! 故乡的溪水江风一 桂阳县北四十公里的和平镇,大源岭绵亘北面逶迤苍茫,舂陵江由南向北流入湘江。我的故乡社门古村就座落在大源岭之南,层层叠叠的丘陵圈出一大片肥沃的小盆地。 社门村的山溪有五条之多。它们来自不同的山谷。除了在溪边散落的古柏,偶尔几位放牛的牧童,你真的不知道溪水在什么地方。只有在山洪暴发时,才会听到沉闷的水声,那一定是在天然的石槽坝子上发出的轰鸣声。溪水在地底下流着,像社门村的百姓,忧伤的活着,仿佛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躲避灾难,不可叫人听见,不可叫人看见。 二 五条隐藏在田野底下的溪水,弯弯曲曲,终于汇集在村里东南角,从石槽逢隙里奔腾而下。溪水将散落在山村里的希望收集起来,又狠狠地抛向崖石裂开的创口上。那里有许多岩齿的叠加,水的咆哮,沙的沉溺。也只有在这里,才听到了水的呐喊声,沉闷而凛冽。水磨坊和惠能庵深藏在古柏和乌桕丛林里。一个为了村民的饥肠,一个为了村民的头脑。它们起于何时,没有人能知道。 汇集的大溪水再往下流十余公里,便落进了更大、更陡峭的石槽里,这条曲折的石槽的名字就叫舂陵江。“舂陵山水幽且邃,文人不抱烟霞思。”舂陵江像一条沉默的蝮蛇在邃密的莽草丛中潜行。这江名一看便知道是农耕文明的标志,让人们记住,人类文明其实非常简单,就是从解决“吃饭”问题开始的。难怪很多民族都有对谷物器具的原始崇拜。 后来我才知道,这种巫术文化的遗存保存在汉代封国“舂陵国”里。它的都城座落在九疑山之北,阳明山之南的平原上。我不知道是江名决定了国名,还是国名决定了江名。 舂陵江发源于九疑山,那可真是一座上古陵山,也是一座灵山。我们王姓家谱首页上便是虞舜大帝画像。显然,虞帝就是王姓的老祖宗。我后来反复研究,才知道老祖宗瓜瓞绵绵,繁衍了183个姓氏,据说目前他的后代在全世界有四亿多人口。 舂陵江从九疑山三分石分流出来,曲曲折折,流经蓝山、嘉禾,抵达桂阳西,折向东北,汇入湘江。 从东菊山顶向东南望过去,舂陵江像时断时连的白练。1945年,因为她的险峻的河岸,深邃的河床,穷凶极恶的日寇没能打过河来,使舂陵江西边几百公里的村民免遭了一场大屠杀。 我从小就向往舂陵江,记得小学九年级的寒假,我和几位同伴下到神仙桥上游的河底。那次收获了一袋蛾卵石,从河底望见的是一线天,江风沿着陡峭的巉岩呼啸而过,倒挂在悬崖绝壁上的杂树没有片刻安宁,但却仍然顽强地生长着。河水在岩石凹隙中穿行,据说涨大水也难溢出岩石河床的边缘。 我佩服舂陵江的屈强,她的灵气是内敛的,从不向世人展现她的丰腴的肢体和浑厚的声音;她的心地是宽广的,既便于乘载山民惨淡的生活和苦难,又便于洗涤世间的荒谬和邪恶;她的精神是水性的,她不择地而出,随物赋形不可知,甘居下势不可止,似乎是为了传承舜帝的德行而来到人间的…… 2011年11月26日,我和鲁力华到社门村,拍下了一组照片。村里的面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多了不少新房,少了许多老人。古村依旧,石板小巷,飞檐瓦房,虽然苍老破败了不少,儿时留下的故事碎片依稀可辨。唯一不同的变化是人的变化。中青年人大多在外地打工,留在村里的除了老人和留守儿童,就是荒草、荒丘、荒野。夜,又黑又静,让人徒增的不是睡意,而是寒夜的味道,变迁的味道,以及凄迷的味道。
古村意象
一 社门村是古人类留下的一个我们看得见的遗存,这里有千年老井,也有多处汉墓,或许还有古人类的遗迹。农田由北向南,倾斜着的一片盆地。盆地底下有丰富的泉水。小时候就听到民谣: 好个社门洞,水在泥里拱。 三天不落雨,爷娘崽女不得空。 泉水取之不尽,但必须付出汗水,用类似古埃及的吸水方式,泉水方能灌溉。我们的祖祖辈辈一到夏天,几乎整天反复提降水井的竹杆,从这口井到下一口井。汲上的是水,倒出来的是苦难。 六个小村落也是由北向南,在靠近西边的山边展开来。社门排在第四,也是最大的村庄。它像被抛在山脚下的一只大罗盘。围绕罗盘四周的坡地是苍天古树和竹林,参差错落生长着槐、樟、松、柏和紫薇,这里是苍鹰、黄莺、麻雀、猫头鹰出没的理想之处。再往下走是田野和水井。 村里最古老的是村北石拱桥两旁的九尾柏,银的枝干,绿绒般的细叶,总让我怅惘和迷茫;我的迷茫也不啻那株斜向大路的古槐,还有身上茂密的蕨篵;我的好奇在水塘边那片油油的竹林,白色苇花和忙碌的水鸟。平时我最忘不了的是隐蔽的山谷,寂静的旷野,丛林里温热的鸟蛋,紫红的山果和稠密的野竹笋,还有成片的紫云英的幽香…… 二 从罗盘的轴心向四周扩散,像放射的伞骨一样,这是社门村巷道的格局,也许是社(射)门村的由来。 我们的祖先也许把这罗盘看成了双龙所戏之“珠”。这社门是方向无定之“门”。老子的《道德经》“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第四十章)为全书之纲,“洋洋五千言莫能外也。”(王力)此中意涵有二:一为相反相成,二为物极必反。由此观察社门村的风水,不正应了道家“有无相生”的辩证之法吗?老子书中第一章说“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意思是说,“无”是天地万物的本始;“有”是天地万物的根源。所以,应该根据“常无”,来观察它的奥妙;根据“常有”来观察它的界限与端倪。“无”与“有”,这二者来自相同的源头——“道”,只不过称呼不同而已。它们可以说是非常深奥玄妙的,玄妙而不断变化,就成为一切变化的门径(源头)。看来,我们的祖先依风水而定址取名时,是颇有讲究的。这社“门”,有方向而又无方向。 老屋的青瓦常年透出苔藓的浅绿色,是山雾混着炊烟的杰作。我家的青瓦房在村南,面对田野,田野过后是东菊山,黑压压大片古松柏林。我儿时的梦,和着春夏的南风,总能闻到松柏的芳香。 罗盘中心的古宅,漆黑油亮的雕花窗里,沉淀了多少欢乐和辛酸。那发黄的破损的棉窗纸后面,仿佛透显着无数的面孔,扑朔迷离,一代又一代。在这里,经历过又逃离了多少烦恼的纠缠;老年的叹息,少年的欢笑,像天井旁那架石磨;浪一样的飞檐,脊一样的屋梁,书写的是村里绵长往事。再细心看,古宅内还有象明镜似的天井,透进的光照着那浸有年代的彩绘、旧犁、纺车、花轿和唢呐……现在没有人理会它们了。然而,每件器物都有许多动人的故事。这里的物件被灰尘护卫着,“有”的是它们的形态,“无”的是它们的故事和功能,虽然惨淡,却并不让人寒心,这也许正好应了“有无相生”之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