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往事忆别情

——善人相助的人生运程

吾至老才明白，人不是活在当时的丛林中，而是活在当下的社会里。扬雄说得好：“遇不遇，命也。”交往是势与事的结果。人能从交往之积累中发现做人的原则，找到成功机遇。我的人生第一步：是当农民还是当学者？1955年元月，我以第一名从常乐完小毕业。在家务农半年，春改秋季招生。因家中困难，父母不同意我读初中。七月的一天，吴翠香老师来家做通了父母的思想工作，并带我翻山渡河，步行50多里到桂阳一中应考。终于有机会踏上了求学之路！恩师吴老师是怎么知道我不打算报考初中，到底是出于爱才还是奉谁之命上门带我应考的呢？至今仍然是个谜。

直到2002年5月2日，我与夫人同去广西兴安县乐满地。遇武丹山高僧算人生运程：一曰长寿，二曰有贵人相助，三曰五十岁后有成就，四曰二十八岁有一劫。我由此才真有所悟。孔子曰：“至诚之道，可以前知。”

一，中学有恩师相助。中学遇现代著名作家郁达夫长女郁黎民老师教数学，其丈夫邹陔笙老师教我五年语文。他多次让我去办公室，当面指导说：“文章主气骨，精審理，宏苞义。”“文章之法贵在观点和语言。好文章如剥蕉心，如抽茧丝，波浪万倾，百折潆回，回味无穷。”后来，我上湖大中文系，才进一步明白：文章之法，一识见，二体例，三文笔。能做到言简意赅，语出惊人为上品。此三者，识见最重要，无识见则无文！足见读书、知理、笃行之重要。1961年高考前一个月，邹老师劝我由理科改考文科。吾听其言，荣为当年我县文科状元。1995年5月10日，我去桂阳宝山衡庐拜见了84岁的恩师邹陔笙、郁黎民先生，赠《浪漫旅导论》。先生感动得落泪说：“青出于蓝胜于蓝，你为母校争了光！”

二，大学不平凡的交往。因三年大饥荒，1961年湖南大学中文系招收广东15名，湖南15名，调干生5名，华侨5名共40名。其中有华国锋在湘潭地委任书记时的秘书王思中。同学吴向东毕业后成为中南局陶铸的秘书，他与谢非同一间办公室，谢后来为全国人大副委员长，吴则成为湖南省委副书记， 国务院巡视组负责人。晚年，他称赞吾“不简单，成了国内文化名人！”

2004年11月29日，退休后的王思中同志从长沙专程到永州来看我，在家住了两天。他是唯一阅读完《随感集》的朋友。他说：“集子里记的多是科研、教学、国之大事，思考十分广泛。难得！难得！”我们讨论了做人之道，知行合一等问题。

在宏大的教师队伍中，最令吾难忘的是系主任韩翰明教授。他是鲁迅先生的学生。他的现代文学课为吾打开了文学评论之门。北大著名教授杨树达先生高足周秉钧先生，他撰写的《尚书易解》，使其庶几乎人人可读。其性情之坦荡，为学之严谨，使吾终生受益，为吾1992年起研究舜文化，著“虞帝三书”启蒙恩师。

《拙斋三味》出版后，我多次想念湖南师大马積高、羊春秋教授在大学时多次提醒我切记岳麓书院山长王文清先生“读书必须过笔，疑误定要力争。”于是重新阅读了《道德经》、张京华《庄子注解》和沈善增《道论》。明白《道德经》分两部分：道经论道，为德经之注。前者主轴：“道常无为而无不为。”“常”者，时空常恒也。此句的主语是“道”。译为：道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顺其自然，而不妄自作为的，然而，没有一件事物不是它所做的。（天地万物都是由道之作为而存亡的）而“德经”的主轴是“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主语是“上德者”（圣人），译为：上等德行者顺其自然，从不妄自作为，更不会以一己之私而做的。我终于发现：《拙斋三味》第16页二、三行两处“道常”应改为“上德”！此例可见，“疑误”真的需要认认真真地力争！

三，二十八命坎。1966年12月26日，吾在北京京西机场见到毛泽东、周恩来等领导人。从此，吾十分关注中央对文革的布署。1977年12月22日，我从报上看到搞联合，停武斗，促生产。应解放军支左部队之邀，部队用吉普车送我去邵阳出席大联合会议。小车在零陵汽车站被造反派堵住，劫至潇水边零陵电厂大门外。造反派将我装进麻袋，正打算扔进潇水时，解放军赶到，化险为夷。

“祸兮，福之所依。”文革中我结识了无锡高专（当时名校）毕业的龙震球教授。他是知名作家朱自清的学生。因出身地主，被管制在校养猪场劳改，不幸发生火灾，烧了毛主席著作，大祸临头！我从中作了努力，化解了险情。因而在1992年2月4日他将《九疑山诗文选》交给我。从此，我转向舜文化研究。

四、善于持枢（抓主要矛盾），必有转机。1986年，我受外国文学研究会会长易漱泉、王远泽、张铁夫教授之托，成功组建了全省《外国文学史纲》编委会，并完成了书稿，正为出版事宜发愁，找到出版单位是关键。1987年胡耀邦总书记派中央讲师团来到我校，负责人正是工人出版社负责人。经协商，将研究会的报告由王小中同志亲自交全总工会党组书记罗干主席批示：“要作为支持边远山区的教育事业认真编辑出版，保证出版质量和时间。”罗干同志不久晋升为中央政治局常委。在先后完成了三次《外国文学史》教材主编任务后，1996年6月，湖南社会科学赴美考察团，省社科院党组书记，院长肖浩辉任团长，成员大多是省文科各学会会长。

五、剩有文章遇良师。由著名哲学教授刘小枫先生推荐，2005年5月，经11年艰苦创作，30万字的《舜文化传统与现代精神》由上海三联书店正式出版。北师大博导王富仁教授作了长篇序言。2017年，该书由武汉大学客座教授，美国哲学博士司安吉先生翻译在美《当代中国思想》（Contemporary Chinese Thought）连载。之后，2011年又在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了：《中国伦理的贞下起元——哲学语境中的舜文化》，由中国伦理学会会长陈瑛教授作序；《中国伦理的轴心突破——历史语境中的舜文化》，由清华大学教授，亚欧国际科学院院士李学勤先生作序。这一切，印证了周秉钧先生说过的话：“一个有担当的文化人，其业志在文章！”吾一生在培养“多士”的征途中，十分敬佩穷理、尽性而至于命的教授。他们以自己的德行和文章培养了大批国之栋梁，“愿居多士文章现，春到人间草木知”！八十八岁的大哥王振蒂孤身一人，留守山村，仍在耕作。虎年春节与我通电话时，我说：“你一生用锄研究地球，我一生用笔研究文章，同样其乐无穷！”他高兴地回答：“正是！正是！”

早在2003年12月2日，我在国内期刊刊出舜文化研究文章，就被香港中文大学聘为“特邀教授”。直到2010年5月，我才出席有关中国伦理学研究国际会议。被高锟校长助理陈方正教授邀请，他是中国文化研究所所长，终身教授。高锟1987年至1996年任香港中文大学第三任校长，2009年获诺贝尔奖，“光纤之父”，2018年9月23日去世。一同座谈的还有赵紫阳前秘书夫人熊景明女士，她为香港中文大学中国文化研究服务中心常务副主任。值得一提的是，此次学术交流之行的差旅费由胡海峰先生的公司负责。他为胡锦涛主席之子，当时任清华大学高科技公司董事长。

六、知己启吾悟“坐忘”。《庄子•大宗师》：“堕肢体，黠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是谓坐忘。”当人们沈浸于艺术美境中时，会“令人终日不倦，凝神遐想，妙悟自然，物我两忘，离形去智，身固可使如槁木，心固可使如死灰，不亦臻于妙理哉，所谓画之道也。”（唐代画家评论家张彦远）这种悟画道的感知，就是庄子所说的“同于大通”。无思无虑，纯任直觉，然后知道。创作观赏的共同感知：物我两忘，在心领神会过程中，画与人的精神交会，一种超越了文章、图像的感知体验。在这里，物质转变成能量，观者、作者、实体存在而忘却，而转换成“兴”与“至乐”！此谓感知体验。这是一种超脱的无知之知。虎年二月十一日，张京华教授六十华诞。我将《操心 忧患 近思》和贺张京华六十华诞诗发给他和吴同和、杨金砖、龙国庆等知己，引起了强烈反响。皆有“人生能遇一知己，足矣”之叹！张京华于2003年7月18日调入湖南科技学院，2022年5月2日赴郴州湘南学院上任，共19年著作60余部。于是酬唱如春风般展现：

祝京华教授六十寿辰

王田葵

二〇二二年二月十一日

京华山郭静朝晖，重阁书声坐翠微。

有悟王官身至乐，不言桃李自成蹊。

志存道体文章现，纸贵洛阳天下知。

寂寞自甘悠月夜，平居陋室有所思！

贺张京华教授六十华诞

吴同和

二〇二二年二月十五日

庄生蝶梦真耶幻，读史挥毫日月长。

野外奥玄穷考析，身旁事理费谙详。

跋山涉水寻残迹，稽古参微证异章。

謦欬言谈花甲至，奇文高着蔓潇湘。

读阳之同和先生诗贺京华教授六十生日

杨金砖

二〇二二年三月三日

出处苍梧慰风尘，机缘大喜聚故人。

同岑好味真石友，为道笔耕尚有神。

卓见精成六十部，宵衣旰食十九春。

他年郴海归来日，美酒相迎索经纶。

依韵和同和兄贺京华教授花甲寿

龙国庆

二〇二二年三月十五日

九嶷悠远事迷茫，赖有张生降此厢。

良夜噙毫释茂道，霜晨把酒拓朝阳。

千文艳逸动京阙，十载珠玑展画廊。

若准元培聘漱例，未名应悔舍周郎。

【注释】（◎ 茂道：即周敦颐的理学思想。敦颐，字茂叔。◎ 十载句：2021年9月，以张京华教授为主要策划者的“永州摩崖石刻拓片展”，在国家博物馆开幕，名动京师。◎ 若准句：1915年，北大校长蔡元培重金聘请梁漱溟为哲学教授，全然不顾梁几年前报考北大落榜的“伤心事”，甚至亲自为梁编造了冠冕堂皇的学历和履历。◎ 未名句：未名，即未名湖，代指北大。周郎，即周瑜，喻指年轻有为的豪杰。张京华先生任北大副教授时仅三十出头。）

敬谢王吴两老先生

张京华

二〇二二年三月廿九日

我生之初多崎岖，我生之后益迷阳。

三闾当日宜自沉，史迁依旧吊英皇。

结慷慨兮楚前辈，居无尘兮临碧湘。

零陵唯有吴同老，九嶷南望太师王。

十九载潇上寓客，六十部敝帚文章。

江山信美资幽思，贤才助我多善良。

晋公子之及于难，苏武于是乎牧羊。

为我谢曰明天子，王仙岭下是吾乡。

侧闻聆诲牛马走，东望于邑伤彷徨。

桃花流水深千尺，不及唱和二十行。

共产党人讲“坐忘”，不是庄子离形去知，同于大通式的远离实际的“坐忘”，一种直觉思维方法的“坐忘”，而是指放下一切私欲，进入忘我之境，只讲奉献，不计功名之“坐忘”。千千万万的共和国英雄们，为人民服务终生不倦，而在个人名利面前则“我将无我，不负人民”！身固可使如青山，心固可使如净水。在知己者的启迪下，我似乎进入“坐忘”状态：“我将无我，不负人民；我将无功，不负时代；我将无名，不负平台！”一觉醒而作七律八十三岁梦游二首：

麓山游

观叶且游爱晚亭，松间猶听楚材鸣。

麓山陈迹思量处，湘水皇英断肠声。

鱼躍秋波非应物，莺穿杨柳岂别情？

心如明镜守如石，风静坐忘碧彀平。

濂溪游

桑影千株万户宁，楼田一度半世耕。

秋毫末显微机见，庭草不除自家明。

圣脉流芳原委济，光风霁月有无融。

大通常道自然境，无我无功也无名！

【注释】：（诗中第三联来自张京华教授《圣脉光风》联：此脉接潇水接湘水接江水原原委委，其风本二仪本四时本太极有有无无。）

与人相知运也，与人相遇命也。吾一生在与学有专长，安和黾勉，趣味无倦的学者交往中受益匪浅，许多长者已离世而去，徒有鹤归辽东之叹！犹记得青年时在《自由学人》杂志上读到英国史学家屈范连的自传，不仅为其娓娓道来的治学环境及写作愉悦所吸引，尤其印象深刻的是他焚膏继晷发现前人治学写作生涯时的特殊感受：在此熟悉的土地上，前人和我们同样真实地生活过，“但是现在都没有了，一代随着一代全告消灭，如同鬼魂到了鸡啼时候，消灭得干干净净，……这是人生中我们最熟悉、最确定的事实，但也是最富诗意的”。

今年初，我将《本心录》发给科技学院前书记谷明光教授，他作七绝诗：

致王田葵教授

五十六载潇湘行，画艺诗书玉汝成。

至伟居功国誉璨，斑斓长卷铸英名。

八十三岁的王田葵教授从桂林给我电话，赠我新著。老师与湖南科技学院相依相伴五十六载，一世忠一职，一生爱一校，建树斐然，居功至伟，退休后一直笔耕不辍，令人敬佩。吟以记之。

桂林航天航空学院胡明宝教授作《恭讀田葵學長《本心錄》有感》：

尧峰横翠，正风光秀丽，似九疑好。得趣随缘图画里，欲与江山同老。道在心中，神游物外，望眼奇珍宝。菊兰难并，解忧惟有馨醥。长袖尘拂从容，轩昂眉宇，恰风清霜皓。聚散荣枯如梦幻，惆怅名利萦绕。黄鹤优游，白云自在，胸臆凭谁表。为君斟酒，且资酬酢谈笑。

吴同和作：恭讀田葵學長《本心錄》有感

固守初心世所難，田宽葵卓熠橙丹。

詩文書畫蘊憂樂，春夏秋冬邁暑寒。

樹蕙滋蘭經與典，劈波斬浪石而磐。

無為萬象歎觀止，亮節高風耀杏壇。

（【解注】橙丹：田黃葵紅，植根黃土地，葵心一點紅。黃紅二色，寓光鮮華美，尊貴富麗，吉慶祥和之意。無為：老莊境界。調整心態行為，適應事物變化規律；進而以理化情，與物同化，忘我忘情也。）

今年7月21日，湖南科技学院学报主编潘雁飞教授：读王师《本心录》“王师非贵宦，循道任自然。思近逼真理，坐忘入清闲。”

为了感谢谷明光、陈仲庚、吴同和、龙国庆、杨金砖、周甲辰、杨增和、潘雁飞诸君的鼓励，特作《青玉案·画事》

天然一幅心斋画，谁起稿，簾窗下。树密水残山净也！雾迷千嶂，夕鸿归晚，中有渔家话。

登临我亦忘形者，向散石溪泉笔皴麻，浑厚华滋皆造化。青枫路上，蒹葭雨后，露出松间瓦。

吴同和兄回信曰：“‘树密水残山净也！雾迷千嶂，夕鸿归晚，中有渔家话。’此镜甚佳，此镜难寻。贤兄大德之人，遇而怡情，品以养性。善哉善哉！”

以上仅为吾一生受到良师益友帮助、鼓励的一部分，还有一批与吾同在一个平台相依相助的朋友，未能一一写出。最后，我以邹陔笙恩师的“示儿”作结：“喜闻人过不若喜闻己过，乐道己善何如乐道人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