率性为道的人生执念

——王田葵先生文化开掘上的唯精唯一

杨金砖

（湖南科技学院，湖南 永州 425199）

王老田葵先生是我最为尊敬的几位前辈之一，我们之间由师生之谊而成为至交挚友，始于20世纪80年代初期。当时他执掌学校的教务工作，因人手紧张遂将我从科技服务站招至他的麾下，从事师资与教材管理。从而，便有了经常听他口讲指画、耳提面命的机缘。他的谆谆教诲与无私关怀，不仅让我的人生之旅走得十分的顺畅，而且在学术之途上更是深受裨益，使我从一枚理科男转而成为一位忠实的文学路上的朝香客。因此，王老对我成长的栽培沾溉，功莫大焉！我一直铭记于心，没齿难忘。

王老田葵先生给人最大的印象就是达观开朗、淡泊从容、率性真诚。也正因为他达观开朗，常常不囿于一家之说，能博采众家之长，从而学识非常渊博，思维异常敏锐，视角十分独到。因其从容淡泊，故能内修于心，外修于行，恒专于一，惟精惟一。故此，凡是他所涉猎的领域，皆有建树。

譬如：如他主讲《外国文学》，不是照本宣科式的知识点的讲授，而是通过对西方方家作品的解读和文艺思潮的辨析，以及西方哲学的求索，探微发隐，从而发掘出其文学作品中的深层故事，分享他的阅读中的人性思考与审美指向，让学生听来如沐春风般，总有醍醐灌顶般的豁然开悟之愉。他主编的《外国文学史纲》《外国文学作品选》等书成为全国部分高校教材用书，湖南省外国文学研究会会长、湖南师大易漱泉教授曾专门撰文推介此套教材。易漱泉老教授认为该教材“重视了知识的科学性系统性，内容丰富深刻，结构严密完整”“突出了外国现当代文学”“充分体现了教材的师范性和实用性”。认为“在国内已出版的许多教材中，能从实际出发，为学生设想得最周到的是这套教材。”[1]1993年6月王老田葵先生的专著《浪漫派导论》由武汉大学出版社出版，该书对西方浪漫主义文艺思潮的缘起嬗变、发展脉落与历史影响所进行的系统阐释和精妙论述，给众多青年读者开启了一扇了解西方文学的天窗，让我们沿着王老的精当文字而飞翔在异域文学的殿堂，领略西方文艺思潮的跌宕起伏与激荡风云。也因其在外国文学教学与科研上的深厚功力与不凡业绩，于1992年成为潇湘地域第一批国务院特殊津贴获得者，1993年他与胡宗健先生同时晋升为文学教授，刷新了学校职改工作的新纪录，给众多青年教师点燃了一盏希望之灯，从而，也改变了整个学校的学风与教风。

但王老并非止步于他的外国文学，他兴趣非常广泛，闲暇之余，研习书艺。而书法艺术在中国艺术门类中，则是不仅博大精深，而且玄奥晦涩。其线条的粗细长短，其用墨的枯瘦浓淡，其运笔的快滞速缓，精奥的技巧全在“参悟”二字。所谓参者，磨砺也。观千剑而后识器，操千曲而后晓声。研习书法，亦是如此，没有十年八年的临摹功夫，不可能悟得书艺之道。王老田葵先生自幼临习二王，然后又学颜欧苏黄。出版过《临池择存》《中国书法艺术》等书法著作。他认为书法之道，艺精在笔墨，而笔墨的把握在“心”，心之所得在“悟”。有悟才能笔随心使，手随意行，心手相合，默然契合，如似漏痕，不假雕饰，自然天成，这就是中国书法艺术的幽深神妙。王老田葵先生为了探究书法艺术的这种线条之美，由碑帖临摹、书法创作转而进行书艺理论的探讨，先后在上海《书法研究》等刊物上刊发一系列有份量的学术论文，尤其是《郑燮的书法艺术》与《康有为的书法艺术》被收入金开诚、王岳川主编的《中国书法文化大观》一书。王老认为康有为熔六朝碑版为一炉，冶之铸之，形成独特的“康体”，而其“康体”书法恰是其“宇宙在我”哲学观的最佳体现。康有为提出书法之妙来之于“心意”，“心意”源于“悟”，而“悟”则藏于佛理。因而便有康氏的“书法如佛法，始于戒律，精于定慧，证于心源，妙于了悟”之论[2]。在《狂草：说不尽的美学难题》一文中，则引入了西方审美中介论的概念，用西方美学去阐释藏真怀素草书构字的线条神韵与笔走龙蛇的飘逸洒脱之美，在西学渐进的睁眼看世界八九十年代，实让人耳目一新。由于王老田葵先生在书法创作与理论研究上的杰出成就而成为永州地域最早的几位中国书协会员。

退休之后，王老由外国文学的研究而移情到中国传统文化，专事远古虞舜文明的探掘。相继于上海三联出版社出版了《舜文化传统与现代精神》、于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了《中国伦理的贞下起元——哲学语境中的舜文化》《中国伦理的轴心突破——历史语境中的舜文化》，与陈仲庚教授等策划编纂了十大册的《虞舜大典》（现当代卷）和（图像卷），共计近千万字，成为舜虞文化研究领域的传世宝典，倡议筹建了湖南省舜文化研究会与湖南省舜文化研究基地，使湖南科技学院成为当代舜文化研究的一大重镇，永州成为中华舜文化传播的中心。此外，还加大了与山东大舜文化研究会、海外舜裔宗亲联谊会的沟通与联系，为九疑山舜帝陵祭祀传统的承继和九疑山旅游区的开发奠定了坚实的文化基础。特别是他的“虞帝三书”在学术界影响甚大，曾昭薰、吴同和、潘雁飞、周甲辰、杨增和、李鼎荣等先后撰文评介，仅《湖南科技学院学报》刊发的评论文章就有十余篇。陈仲庚教授认为：王田葵先生的《舜文化传统与现代精神》“既有学术性、思想性，又有可读性”，是舜文化研究的“一部里程碑式的经典之作”。[3]

王老田葵先生七十而后，旅居桂林，由于新的环境所带来的身心愉悦，社会活动的锐减，忽然有了大量的空闲时间。徜徉于桂林的奇山异水之中，见那一座座拔地而起、嶙峋怪绝、陡峭峻险的石头山，仿若穿行于诗画境界。再加上桂林活跃的艺术市场和众多的名家大师汇聚于此，浸润其中，耳濡目染，不觉中唤醒了他童年时代的绘画兴趣。遂铺开画布，转而从事起山水画的创作来。因其有书法创作的实践功底和视觉艺术的审美悟性，很快就登堂入室，将中国文人山水画的精气神韵了然于心，完成了从《芥之园画谱》的临摹到得心应手的独自创作，使其进入到悠然自得与心手相应的绘画境界。十年来，林林总总，其完成的作品已达百幅之多。有的作品在报刊刊载后便被各地艺术馆或图书馆收藏。

纵观王老的画作，其禀承的是中国文人写意画的传统，有李成、黄公望、王蒙、郭熙、倪瓒、米芾、董其昌的墨色神韵，有苏东坡、郑板桥的风骨雅趣。画面空濛辽阔，构图精巧圆润，通过虚实浓淡的墨色变化表达出作者内心深处的万般情愫。如王老的《黄河砥柱图》《大美江山原道图》《溪山染净图》等，揉工笔于写意之中，云气蒸腾，怪石突兀，山峦叠幛，亭阁隐隐，若真若幻，如实如虚，实实虚虚，磅礴大气，雄浑老健，厚重拙朴，甚得古意。因此，有朋友说，王老田葵先生在桂林这十年，活出了人生第二春的风采。

日前，王老忽然打来电话，跟我谈起人之生死之事。他引古人言：“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王老是一位乐天知命的忠实的唯物主义者，笃信世上并无鬼神，坚信人之生死乃是天道自然，不会因人的意志而改变，面对生死，他的心里非常坦然。他今年已是八十有三，尽管身体依然硬朗，精气依旧充盈，思维照常敏锐，但人之衰老是不可抗拒的，在这个耄耋之年，稍有不慎，就会一命归西。他想在他还没有完全衰老之前，欲将近几年的一些人生思考加以整理，因为这都是他苦想冥思后的大彻大悟，凝聚了他一生的思想与探索，编印成册，公之于众，供朋友和家人分享这份耄耋之年的所思所想，故此便有了这部《本心录》。

《本心录》共收录《阳之梦羊》《命运论》《数是什么？》《宗法伦理孝道的终结》《<老子>以道注德的真实意图》等10余篇文章与几十幅字画。尤其是《命运论》与《数是什么？》字里行间充满了作者的哲学思辨和智慧灵光。王老认为“命运是人在具体时空中的存在”，是无形与有形的“数”的运转。吕蒙正的《命运赋》有言：“天不得时，日月无光；地不得时，草木不生；水不得时，风浪不平；人不得时，利用不通。”读了王老的《命运论》，仿若心地忽然豁朗开来，不再有功名利禄的羁绊，不再有爱恨恩仇的纠缠，不再有荣辱得失的计较，放下份外的拖累，于是，心中便有了圣贤的高明之境。读王老的《本心论》，其字里行间彰显的是王老的横溢才思与深邃智慧。

对王老的诗文书画。张京华教授曾于《拙斋三味》之《序》作了中肯而恰切的评介：“阳之先生所为文，规制弘阔，考论精核，通知大义，如其人矣。”[4]同道挚友龙国庆先生听闻王老田葵先生的《本心录》即将成书，欣然赋诗，以志王老在中西文化与书画艺术上的卓越业绩：

磊落青衫冉冉神，湘南一柱傲层云。

文风浩贯中西脉，雅韵直承周柳魂。

力聚教坛铸轨范，功陈皇册镌奇勋。

悟得盛世三生数，散作人间万里春。

磊落青衫，光风霁月，一代师表，万世文章，王老为我们树立了一个“择高处立，寻平处住，向宽处行”的光辉典范！

王老私下跟我谈起，此书出版后，将不再撰写学术文章。日后若身体倘还可行，就只作书画，因为写文章实是太过费精劳神。对此，我深表赞同。但转而又想，王老田葵先生作为一位洞察幽微的文化学者，作为一位“难得糊涂”的艺术达人，作为一名知命安身的硕学鸿儒，在毅勇前行的征途上，又岂能说停就停得了下来！

2022年11月23日于潇水西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