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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情迸发的诗章 ——伍大华的诗歌图景 杨金砖《潇水流域作家作品研究》 加入时间:2022/10/19 12:22:00 admin 点击:527 |
激情迸发的诗章 ——伍大华的诗歌图景 杨金砖 伍大华的诗稿放置于我的案头已有数月,每次翻阅都有一种控制不住的激情回荡在我的心胸,总想为其写下些许读感。但是,每每提笔,心中却又立马有些惶恐起来,生怕我的胡乱言说,亵渎了大华兄的虔诚之心。 昨天打开日历,不觉已是年底。于是,只好提着胆子,拿起笔来为伍大华兄的新作谈点读后的感想。 伍大华兄虽然与我谋面的机会不多,但他的诗作我却读过不少。如他早些年出版的诗集《光明的天地》、《独饮花香》,经朋友推荐,都被收藏在我的书架上,不时拿出来,与蒋三立、田人、吴茂盛、黄爱平等君的作品进行比读。大华兄在创作上虽未有三立君的深邃,没有田人君的浪漫,但他却用自己的真诚与执著,开出了潇湘文学的又一朵奇葩。读他的诗文,仿若在看一幅美丽的风景画,又好似在听一曲夏夜的蝉鸣,在其简洁、鲜活、生动的吟咏中,让我们感受到一种向上的斗志与奋发的勇气。因此,我觉得大华兄的诗不仅耐读,而且值得反复去读,概括起来有以下几个方面的特点: 一、清新:源于对生活的体验 清新,不仅是艺术追求上的一种境界,更是一切文学的生机所在。王船山曾有名言:“六经令我开生面。”所谓生面,就是一种新的面貌,新的创造,新的境界。诗歌作为语言之根的艺术,它追求的第一目的是语言声音的纯正与文字词句的清新,而非“道”的弘扬。因此,从《诗经》中的《关雎》到《蒹葭》,再到《古诗十九首》里的《西北有高楼》,再到唐宋元明清的众多诗歌创作,无不将清新放在至为重要的位置。然而,令人遗憾的是从20世纪后半叶开始,随着朦胧诗与概念诗的泛滥,原本最简洁的诗歌,变得日渐晦暗艰涩起来,读来让人如坠十里云雾之中,左冲右突,也无法得其要旨。这种超越阅读边际的写作,也使当下的诗歌走上背离读者的绝路。因此,当智者李鼎荣先生亮出“让诗歌大白于天下”的大旗,立马引来一片赞声。 其实,伍大华兄早已走在“让诗歌大白于天下”的道上。读伍大华的诗,读不到半点艰涩与晦暗,呈现在读者面前的是类似于白描的大美,有伍锡学先生的田园诗的那种意蕴。不过,只是形式有所不同,伍锡学所创作的多为旧体诗词,而伍大华所“炮制”的多为自由新诗。如伍大华君的《知青轶事》中的《菜》:“一束鲜嫩的莴苣叶子/跳进烧红的锅里/哧溜溜挥发一天劳累/我狼吞虎咽/竟撮到了一颗油星”。煮青菜不放油的吃法,现在已成为许多瘦身保健人士所推崇的一种时尚。但是,在20世纪的60—70年代,在那个劳动强度巨大而生活物资又十分匮乏的年代,饭菜里尽管只有一二颗油星,也成了心中的渴望与兴奋。伍大华的这首诗,虽然只有短短五句,读来却令我们浮想联翩,感慨万千。 假若是现在,城市青年上山下乡则一定是去旅游或采风,是一种快乐的事。可是,在那个年代,去农村的知青们则没有现在这般洒脱,是去广阔而大有作为的农村劳作,并且是一去还要准备终身扎根,把青春热血乃至前途事业都要奉献给那片陌生的土地,美其名曰去接受所谓的贫下中农再教育,其实际则是千百万城市青年的集体流放。流放的生活是单调的,一旦激情过后便是失望的悲壮,众多知青的炼狱生活是令人终身难忘的。对此,像梁晓声、王少波等许多文人曾对那段生活进行过甚为详细的描写与记述。伍大华作为其千百万知青中的一分子,他的组诗《知青轶事》虽然只是记述了其中的几个生活细节,但从这几个细节里便可窥见其劳作的艰辛与生活的酸苦。如:“划行器划过田泥/划过一天只有两毛钱的工分/谁一声我们比个高低/激起莳田的兴奋”(《屁》),“滑飞两桶大粪/我成了一个十足的粪人/队长说:从塘里上来吧/你已是合格的农民”(《粪》)。也许正是从这位生产队长的认可声中,伍大华一天天成熟起来:由一位知青,而锤炼成一位合格的农民,继而成为一名优秀的军人,再后来又成为一名执著的诗人。 清新的诗句,源于对生活的感悟,源于对事物的精细观察。如他在《军旅散记》里写他的“班长”:“他棒槌一样的手肚子/与我相比,至少要大三分之一/他投手榴弹/两个一起,也能掷出/热烈的掌声”(《班长》);写迷离的“梦”:“我一梦惊醒,枕头上落满/一粒粒思念”(《梦》); 写对面山头的越南士兵:“一个酷热的中午/三五个越南士兵,挥一根木薯/呼喊着向我们示意/我们不懂越语,却懂其中的含义/便挥臂予以回应”(《南国的夏天》),等等,这些诗句都清新自然,简洁凝练,且还很有语言张力,给人以美的享受和阅读的快慰。 二、精致:始于对平淡的锤炼 诗歌不像散文,更不像小说,语言的精致是其有别于其他文体的重要特征。最精致的诗莫若唐诗中的“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寥寥20个字,粗看起来像口语,而细细读之,却又精致之极,字字珠玑,情景相融,物我两在,撩人心胸,让人叹为观止。 在伍大华的诗歌中,有不少的短章,也写得非常非常的精致。如他的《春雨中》:“一步一个脚印/溅落一片生动的翡翠/一步一行诗句/吊起一串纯朴的乡情/春雨中,一把木犁/燕子一样翻动/泥土的书页,绿了田野/水灵灵心事”。这首诗里每一意象都是美的。一个脚印所溅出的泥浆,都成了碧绿的翡翠,一行简短的诗句,所引发的则是一连串的怀乡情绪,尤其是春雨中的那把木犁,翻动的不仅仅是泥土,更是自然的书本,是生活的诗意,是心中的期盼与寄托。将犁铧翻动的泥土比喻成书页,形象生动,贴切准确,写出了春雨给大地带来的滋润,给农村带来的热闹,给人们带来的愉悦。读这首诗,让我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曾在农村耕作的场景。 关于诗句之好坏,明黄肃《诗法》曰:“第一等句得于天然,不待雕琢,律吕自谐,神色兼备。”若用此标准来审读伍大华的诗作,我认为他的《舅舅来了》一诗就是上等好句:“冬之阳光/攀着母亲的肩膀/亲若姐妹/寒风却追进家门/一把抓乱/母亲的双鬓//母亲微微一惊/菜色的脸上露出笑意/舅舅来了/就像加一双筷子/在淘好的日子里/加上一瓢水”。读这首诗,80后的年轻一代,也许无法想象其诗中所传达的困苦与清贫。然而,伍大华的这首诗却勾起了70前人们对那个年代的记忆。那是一个政治挂帅的年代,那是一个精神狂欢的年代,那是一个争相浮夸的年代,那更是一个生活苦不堪言的年代。其清苦之状究竟若何?诗中用了两个特定镜头,即把当时的贫困刻画得栩栩如生,活灵活现。母亲那张因长期缺乏营养而尽现“菜色的脸”上,没有血色,犹如死灰,可见其饮食之粗劣。这种脸色,我曾在唐代元结的《谢上表》一文中“见”到过。元结于广德二年(764年)任道州刺史,来道州后,发现经安史之乱的道州,匪盗猖獗,百姓困苦,民不聊生,只能朝食木皮、暮食草根以度时日。文中写道:“耆老见臣,俯伏而泣,官吏见臣,已无菜色。”而在元结之后一千二百多年的中华大地上居然还在重现历史的饥馑,这不能不说是一个社会的悲哀。生活再悲苦,日子还得过下去。大华母亲见自己的亲兄弟登门来访,菜色的脸上立马绽放出温暖的笑意,但是又没有什么好东西招待,甚至连米也非常有限。于是,只好往做饭的锅里再加上一瓢水,让饭做得更稀一点,以让兄弟分得一碗稀粥,聊表爱意。这首诗的妙处,不说在“饭锅里”再加上一瓢水,而是“在淘好的日子里”,去再“加上一瓢水”,“注水”的日子,清贫之状跃然纸上,让人读来既为昔日的清苦而心酸,又为诗句用词的妙道而叫绝。 这样精妙的诗句,在大华的诗集里俯拾即是。譬如:写他第一次帮奶奶挑水的情景:“一个闪身/两个半桶水/洒成四脚朝天的哭声/堂婶赶紧扶起/我跌倒的泪水”(《挑水》);写难耐的饥饿:“雪地里,闪烁绿光的牛眼/饿鬼一样寻找着能呷的草蔸/我却把老牛/望成了一堆香喷喷的肉”(《放牛》);写村头的黄昏:“拾起太阳最后的笑意/我骑上老牛脊背/用稻草搓成的鞭子,轻轻地/抽打黄昏”(《老牛·黄昏·油灯》)。读大华兄这些近似口语而又精到的句子,一种江天野地的生活情趣油然而生。也正是这种情趣,让伍大华从小有了比同辈人更细腻的情感和别样的视角。 三、真诚:源于对社会的关爱 钟嵘《诗品》曰:“气之动物,物之感人,故摇荡性情,形诸舞咏。照烛三才,晖丽万有,灵祇待之以致飨,幽微藉之以昭告。动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诗。”诗之所以能动天地,感鬼神,其原因就是诗人情感的真实抒发与心灵之语的自然流露,是内在性情的文字表现,是赤子之心的自由歌唱。 在伍大华的诗歌中,到处洋溢着一种浓烈的故土情怀和家乡情愫。如他的《乡情》:“比野草更容易繁殖/我学着父亲放牧汗水的样子/弄痛了山的脚趾//比江河还回肠荡气/我仿照母亲放飞炊烟的样子/烫红了云的心事”。伍大华将乡情比喻为春风吹又生的野草,比喻成回肠荡气的江河,将父亲的耕耘比喻成放牧汗水,将母亲的劳作喻为放飞炊烟,这些比喻奇特而鲜活,给人以强烈的视角冲击力。同时,读者也通过野草、江河、亲人、炊烟、暮云等意象,不期然的走进伍大华的乡情之中,去领悟其火辣的故土情结和乡村情感。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中国诗歌之所以源远流长而经久不衰,也正是因为中国文学中所特有的这种思乡情结的根深蒂固,这种故土情愫的绵延不绝,这种家园文化的恒久弥坚。有人将人生比作为一封邮件,故乡恰是这封邮件的寄发地。尽管这封邮件中途停留过很多很多的地方,但是它的寄发地,永远印刻在信封上。大凡心灵的烙印一经打上,便是维系终身而不可变更。无论我们飘离再远,也抹不去心中对故土的眷恋与思念,因为故土有我们至亲的家人,故乡才是我们灵魂的栖息地。“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一个寄身异乡的游子,只要轻轻弹拨心中那根敏感的琴弦,就是最不善言语的人,也会流出满地的乡愁。 伍大华的一组《思念缠绕的乡愁》将这一情感发挥得淋漓尽致。“山雀般降落在,一座/城市的街头,熙熙攘攘的人群/偶有看似熟悉的背影/那一份激动,也被尴尬/撞得支离破碎//破碎的泪,一滴一滴/模糊路灯的眼睛,黑夜的心情/那一道道微颤的冷辉哦/儿心中的思念,深深地痛在/母亲的心里”(《雁阵》);又如:“立冬过后/乡愁,宛若身上的衣服越穿越厚/母亲啊,多想为您/买一个时尚暖和的/冬,装饰家乡的田园山麓和/辽阔高远的天空”(《立冬过后》)。令人惋惜的是,他的母亲在匆忙的人生之旅中像一颗划破黑暗天宇的流星,来不及人生况味的细细咀嚼,就成了儿女们心中的记忆:“我年仅四十七岁的/母亲,一口气没有转换过来/便与一抔黄土/一堆杂草,结成了/永远的邻居”(《黑雨》)。于此,我们读到了大华兄对其母亲情感的真挚,对故土思念的真切,对故乡感触的真诚,于是,也便有了伍大华那《江南四月》的回想,有了《相思》、《打开春天》、《叫醒远方》的企望,有了《喜回老家》与《与月亮对饮》的豪放与欢快。 其实,伍大华的爱,不仅仅是关爱他的故土,他更关注底层百姓,更关切社会大众。譬如:在2007年底的那场罕见的南国冰雪中他写下了《2007年冬天》,在2008年那场突如其来的汶川地震后写了《我坚定地相信》,2010年又为云贵春旱创作了《云贵,被旱魃掐住咽喉的女人》,为玉树地震写下了《玉树开花》,为舟曲泥石流创作了《我不知说什么才好》,正是这些滴血的文字,演绎成一种凝聚人心与斗志的大爱,以唤起人们众志成城地去克服一个又一个困难,去创造一个又一个奇迹。尤其是他的组诗《爱──写给一个行乞的少年》中的《他‘走’了过来》:“张开的翅膀/是手,更是脚的替代/他,一步一步/‘走’了过来,用常人不可/想象的步伐/‘走’向捐款点,‘走’向/爱”。这是汶川地震中一位残疾少年捐款的场景,读着它,心里不由得一阵接一阵的颤动,这是一种何等动人的场面?这是一种何等博大的慈善?这一幕,深深地撼动着每一位中华儿女的心灵。 以上是我对伍大华诗歌读后的些许印象,也许不很准确。其实,他的诗,远不只我所谈的这些优点,还有许多留待读者诸君在品读中去发现、去体悟。同时,我也相信,在未来的创作路上,伍大华君一定会有更大的收获。 (收录于《不要来生》,长江出版社2013年8月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