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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为与无为

 谷明光

“看事容易做事难。”在计划经济与市场经济的双重机制相互搅拌的大环境下，主持一个大县的工作，遇到的矛盾、难题太多。说要搞市场经济，但上级政府还是计划经济的政府，官员还是计划经济的官员，运转机制还是计划经济的机制，工作方法还是计划经济的方法。年初开大会念报告作指示，接着下达各行各业各种产品各项工作的多如牛毛的计划指标，跟着来的就是一年四季不断线的检查督促，评比奖惩，通报表扬。领导（包括各部门领导）不时“深入基层”提出指导性、建设性的“重要指示”。有级别高一些的领导下来，要到边界迎送，警车开道。挖多少板田，种多少油菜，栽多少水果，开垦多少荒地，办多少厂子，招多少商，引多少资……无所不包，无所不管。如果你在报告数字时或树典型样板时稍不注意，就被通报批评，排位于后，让你难堪。“工作不力”、“执行上级指示不坚决”的帽子就往你头上扣。于是就促使“假、大、空”之风盛行，劳民伤财的事屡见不鲜。有一个县强迫农民大种生姜，结果种出来的生姜无法销售，大量倒入水库。永州市指令性计划要农民种油菜，二十多年过去了，还是种不好油菜。有的农民群众恼火地说：“我总结了一条经验，就是政府强迫你种什么，你就千万不能种什么。”这话虽然刺耳，却发人深省。我到冷水镇和太平镇的两处果园调查，这两处果园共有600亩左右，当地农民告诉我，这果园从五十年代就开始开垦，共种了四次，砍了三次，开发了四十年，现在的果园还是没有产出效益。1995年冬天我请教了永州市回龙圩农场的党委书记肖建文和几位农技专家，他们说的很有道理：如果你只有一万元资金，却要用到500亩果园上，那肯定没有效益可言；但你如果用于5亩水果，就有可能获得好的效益。回龙圩农场放着好几千亩肥沃的荒地不去动土，就是这个原因。我茅塞顿开。然而，我们的上级却不顾这些，年年下命令每年要开垦多少万亩山地种水果。领导同志往下跑，表面上看很进步。但是，由于中国的领导太多，领导往下跑又具有计划经济和官僚主义色彩，这种“进步”越大，负作用就越大。一个国家，政治局委员、候补委员几十人，加上国务院、人大、政协等等，领导同志上百人，还不算退下来的和各部委的领导。随便哪一位下到省里，省里主要领导不出面接待或陪同，又怕印象不好；出面接待或陪同，一年下来又有多少时间投入实际工作呢？除了开会和迎来送往，就没什么大块的时间了。一个县也是四、五十名县级领导，乡镇领导同志的工作是最难应付的。为什么这么多的领导同志，花这么多的精力，做这么多的计划，搞这么多的检查，实际效果并不好呢？我找出一篇读过的古文，细细品味，觉得颇有借鉴作用。

这是唐代文学家柳宗元写的《种树郭橐驼传》。郭橐驼是长安西边的一位民间种树专家。他种的树“无不活”，且硕茂，早结果实。别人问他的秘诀，他回答：“橐驼非能使木寿且孳也，能顺木之天以致其性焉尔。凡植木之性，其本欲舒，其培欲平，其土欲故，其筑欲密。既然已，勿动勿虑，去不复顾。其莳也若子，其置也若弃，则其天者全而其性得矣。故吾不害其长而已，非有能硕茂之也；不抑耗其实而已，非有能蚤而蕃之也。他植者则不然，根拳而土易，其培之也，若不过焉则不及。苟有能反是者，则又爱之太殷，忧之太勤，旦视而暮抚，已去而复顾。甚者爪其肤以验其生枯，摇其本以观其疏密，而木之性日以离矣。虽曰爱之，其实害之；虽曰忧之，其实仇之。故不我若也，吾又何能为哉？”由种树之理引申到为官之理，他又说：“然吾居乡，见长人者好烦其令，若甚怜焉，而卒以祸。旦暮，吏来而呼曰：‘官命促尔耕，勖尔植，督尔获，蚤缫而绪，蚤织而缕，字而幼孩，遂尔鸡豚。’鸣鼓而聚之，击木而召之。吾小人辍飨饔以劳吏者且不得暇，又何以蕃吾生而安吾性耶？故病且怠；若是，则与吾业者其亦有类乎？”柳宗元写作此文的真正目的，是“传其事以为官戒”。为政与种树有着相通的道理。现在的经济体制改革和政治体制改革，都可以从古人的见解中悟出些道理来。发展市场经济，政府更不应该过多地干扰下级、干扰企业、干扰基层、干扰百姓。真正的市场经济社会，只有那些市场不能做、做不好，群众也做不了的事情，才是政府的工作范围。政府的主要工作重点应该放在制订政策、宏观调控、优化软硬环境、维护社会公正和社会秩序、搞好社会保障、发展教育事业等方面。

我跟县长通气，两人不谋而合。他是一个从乡镇一步一步上来的领导干部，对过去政府运转机制和工作方法的弊端十分了解。我们商量确定，既要应付好上边的检查，又要在实际工作中坚持实事求是，把效益放在第一位。凡是形式主义的、劳民伤财的、脱离实际的，我们采取灵活的策略来对付。我们内部把工作重点放在真正符合人民群众利益的大事上。一是抓好以舜帝陵修建为代表的九大项目建设，为全县经济社会发展打下基础，积蓄后劲；二是抓好国有小企业的改制，全部改成民营企业；三是为民营企业的发展，特别是第三产业的发展制订优惠政策，创造宽松优良的环境；四是制订政策鼓励农技人员和各类干部离职从事农业和其他产业的开发；五是抓好教育、计划生育、社会治安、社会保障等工作。其他具体工作，不过多干预乡镇和各单位。作为县委，当然同时还要突出抓好干部队伍、领导班子建设和党的建设工作。

实践证明，我们的办法行得通，上级也没什么觉察。虽然我们总难以在一些检查考核中名列前茅，受到表扬奖励，但我们基本上总想办法保持在中等或中上，批评也轮不到。虽然没获得什么虚荣，但我们心里很踏实。我们在现行体制下，处理有为与无为的辩证关系，尽了最大的努力。从长远来看，我们抓的大事将长期地造福于宁远人民。

有些具体的工作，我们也尽量地通过政策来达到目标。如烤烟生产，是一件必须抓而又很难办的工作。烟草部门归条条管，县里管种烟，烟草部门管收购。烟少了是个宝，烟多了是把草，几年一个兴衰周期，农民怨声载道。过去政府长期围着烟叶转，还是被“周期律”折磨得疲惫不堪。我跟县长商量，不再去跟上边的计划转，也不再搞全县遍地开花大起大落，而是选一些重点乡镇重点村，每年的发展大致保持一个常数，然后把烟草部门的所有职工全部分到村，产销挂钩，质价挂钩，还与职工的工资奖金福利挂钩，烟草职工的利益与烟农利益相互联结。这样一来，新的机制形成了，一改过去多年的被动局面，而且较好地保证了烟叶生产的稳定发展和质量、效益的稳定提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