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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与圆

 谷明光

用权是主要领导者的重要职责。用权有方圆之分。“方”是用权的规范，包括用权的原则和范围；“圆”是用权的艺术，包括用权的技巧和策略。领导用权的方圆艺术在于“方”与“圆”的统一，“方”“圆”有度。过于求“方”，虽然刚正不阿，但缺乏与群众和下级的灵活沟通。过于求“圆”，则会有圆滑世故之嫌，虽可以求得一团和气，但由于缺乏锐气和进取而难以有所建树。

我与同事们多次探讨过用权的方圆艺术，大家各抒己见，互相切磋，求同存异，大多数观点能形成共识。 比如：从领导活动的不同阶段的层次来区分用权艺术，可以归纳为——开局用权艺术：先圆后方；定局用权艺术：外圆内方；开拓用权艺术：人方我圆；把握局面的用权艺术：上圆下方。从行使不同的领导职能的层次来区分用权艺术，可以归纳为——决策用权艺术：行圆思方；任人用权艺术：腹圆背方；处事用权艺术：方圆兼顾；政工用权艺术：形圆神方。从领导系统协调关系的层次来区分用权艺术，可以归纳为——建立领导模式的用权艺术：表圆本方；协调上下左右关系的用权艺术：小圆大方；树立领导威信的用权艺术：近圆远方；公共关系用权艺术：似圆似方。

也不知道这些朋友们找了些什么样的资料，动了多少脑筋，归纳出了这么一些条条框框。我体会，“方”就是领导工作的原则性，“圆”就是领导工作的灵活性。原则性和灵活性的“度”，不能用数学的方式来解答和表述。客观实际情况千姿百态，瞬息万变，不可能用一成不变的规矩去套，不可能用一种模式去处理。掌握好“方”与“圆”的度，既是一门学问，又是一种艺术；很多的杰出领导人在这个方面有很深的造诣，但又不得不承认，没有任何人在这方面没有失误。领导者的学识、智慧、胆略、经验等，综合体现在对“方”与“圆”的度的把握上。对于某个领导者来说，尽管他学贯中西，也有经验，但对客观世界认识的局限性，就决定了他不可能完美无缺地把握好“方”与“圆”的度。一个班子也是如此，把握“方”“圆”之度，只有相对的好，没有绝对的好。

大凡有建树的领导者，在运用方圆艺术上都留下了许多的成功之作。毛泽东、周恩来在处理西安事变中的方圆艺术；毛泽东在重庆谈判的全过程中处理国共关系的方圆艺术；邓小平在处理香港回归祖国过程中对港英当局的方圆艺术；江泽民在20世纪90年代中处理中美关系的方圆艺术；等等，都是炉火纯青的杰作，为世人所称道。许多大人物在处理一些小事时也不忘方圆艺术。法国的军事天才拿破仑，在欧洲人心目中，是一位“能够在一刹那间决定整个欧洲大陆命运，并且能够在自己的决定中显示出英明果断”的刚强铁腕人物。然而，他同时又是一个善于运用方圆艺术的统帅。在征服意大利的一次战斗中，一名前线哨兵因连续作战疲劳过度而斜倚着树根睡着了。拿破仑在夜间巡查发现后，不但没有严厉惩罚这名哨兵，而且还亲自替这名哨兵站岗。当哨兵惊醒时，看到司令官在替自己站岗，心中十分惶恐和害怕，绝望地跪在他面前。拿破仑却对他说：“朋友，这是你的枪。你们艰苦作战，又走了那么长的路，已经十分疲惫，你打瞌睡我理解。但是目前，一时疏忽就可以断送全军。我正好不困，就替你站了一会儿。下次可要小心。”正是拿破仑的这种方中有圆的指挥统帅艺术，使他赢得了官兵的爱戴和信任，大家都乐意尽力作战。正如拿破仑在回忆意大利战争时所说的：“我们总是一对三，但是我的人员对我充满信心。”

方圆艺术总是与领导活动相伴随的。我在领导工作中总是尽可能地权衡“方”或“圆”的利弊，尽最大努力确定“方”与“圆”的度。一般来讲，慎重一些考虑总是有利于科学决策。难度大一点的，是涉及与上级协调的重大事项。1996年初，永州市委、市政府决定修建永州至广东连州的“永连公路”，设计为二级公路。作为有史以来交通一直闭塞的永州大多数县，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路通财通，一通百通，人人皆知。虽然修得晚了一点，但“亡羊补牢”，也值得庆贺。但是公路走向上，宁远县与上级永州市发生了分歧。宁远县要求走“靠城方案”，公路离县城3公里；而市里领导主张走“撇城方案”，公路离县城20公里，且大部分新线均走过石灰岩为主的丘陵山区。国家对二级公路的第一条要求就是“连接和带动县城”，湖南省所有评审的专家学者都赞成“靠城方案”。这说明“靠城方案”是科学的，是真理性认识。在当时的湖南省委副书记储波（后任省长）到宁远视察时，我向他汇报这一情况，他明确地说：“‘靠城方案’是为发展经济而修路，‘撇城方案’是为修路而修路。”但是，后来永州市委扩大会议已经研究决定，一定要走“撇城方案”。上级领导骂我们宁远县的主要领导是“大傻瓜”、“蠢才”，要我们“思想不通也要组织服从”。这可难了我这个县委书记。如果我真的赞成了“撇城方案”，那么，我会抱憾终生，会经常谴责自己，为什么那么窝囊。如果再坚持申述理由，市里主要领导肯定会容不得我，我会受到什么样的对待可想而知。在尖锐的矛盾面前，当时在市领导班子中的宁远籍干部迫于压力也不赞成宁远县提出的正确方案了。我怎么“方”？怎么“圆”？

我思考再三，决心已下。首先是要坚持真理。在真理面前要“方”。要敢于讲道理，敢于辩论和申述。即使个人受到不公正待遇，至多不让我当这个县委书记，不提拔重用我。与坚持真理比较起来，个人得失算得了什么？我的妻子听说这件事后，也支持我。知夫莫过妻，她知道我的品性。但她一再叮嘱我，讲理要心平气和，不要激动，不要伤人自尊。她是哲学教授，她在劝我注意“方”中有“圆”。这点我也想到了，就是要注意策略。我在当天晚饭后立即动手，自己起草了一份《请示》，全文如下：

中共宁远县委文件

湘宁请（1996）08号

中共宁远县委  宁远县人大常委会

 宁远县人民政府  政协宁远县委员会

关于恳求扩建永连公路

选择靠近宁远县城方案的

请      示

永州市委、市人大、市政府、市政协：

扩建高等级永连公路是一项英明决策，对于加快我市乃至整个湘西南的经济和社会发展，具有十分重大的意义，我们衷心拥护。这条公路宁远段有两种方案，一是沿1830线靠近宁远县城（离城3公里）的方案（简称靠城方案），一是另辟新路远离县城20公里过境的方案（简称撇城方案）。我们经过反复研究论证，一致认为应该选择靠近县城的方案。其理由如次：

一、选择靠城方案就是按经济规律办事。市场经济发展具有不平衡性，经济增长方式因之也总是从某个“强点”产生带动和辐射效应开始的。修路的目的是为了带动经济发展，带动经济发展首先需联结“强点”（即城镇）。不联结“强点”是违背市场经济规律的。说明这个道理的例子，比如107国道为什么串起连州、阳山县城等等，在全国有成千上万。可是，怎么也找不出故意撇开县城走大荒山的例子。

二、选择靠城方案可以增加带动三个重镇（舜陵镇、仁和镇、冷水镇）二十多万人口的经济和社会发展，还可以给西北方向的道县、江永、江华、全州、恭城、灌阳、资源等十多个县市的600多万人提供便利。这是撇城方案无法比拟的效益。国家修建二级公路的第一要旨就是连接县城，因而，参加永连公路规划设计方案论证会的所有26名省内外专家一致同意“靠城方案”。这是不容忽视的。

三、选择靠城方案将为全世界十多亿华人提供便利。宁远县九疑山联结两个帝王或领袖（舜帝、毛泽东），拥有两个国宝（舜帝陵、文庙），孕育两个状元（李郃、乐雷发），珍藏两个源头（舜帝是中华民族社会伦理道德文化始祖，我国精神文明的源头；二妃寻夫是我国绝美爱情故事的源头）。九疑山是永州市的无价之宝。随着现代社会的发展，社会出现两大变化（人们闲暇时间增多、剩余资金增多），由此产生三大潮流（收藏热、健身热、旅游热）。二十一世纪旅游将成为世界第一大产业。加之舜帝在海内外华人中具有极高的影响力和凝聚力，“舜裔宗亲会”遍布海外华人聚居地。今后来九疑山拜谒舜帝陵的人将与日俱增。这是永州市的长远财源。如果永连公路远离县城即远离舜帝陵、九疑山，将给所有朝拜舜帝敬祖爱国的华人造成不便。

四、选择靠城方案是经济上最节省的方案。撇城方案初看起来缩短8公里路，可节约2000万元投资。但实际上宁远以西的道县、江永、江华等十多个县600万人口要上永连公路，必须还要从宁远县城修53公里的路与永连公路相接，结果还要多修45公里，多花1.8亿元投资。同时，选择靠城方案可减少损毁良田472亩；因路基平坦还可节省土石方工程量60万立方米。在目前修路资金缺乏的情况下，选择靠城方案是投资最少、效益最大的最佳方案。

五、选择靠城方案有利于缓解宁远的特殊经济困难，以利于社会稳定大局。宁远在计划经济年代得到的国家投资异常少，全县一无铁路，二无国道，三无大河，四无大厂，五无大电（无电业局），人平用电量、乡以上工业产值、财政收入分别只有全市平均水平的四分之一、六分之一、三分之一。过去几年欠发干部的1800万元工资无力兑现，干部工资问题还没有从根本上解决。如果这次扩建永连公路又不能在走向上帮宁远一把，让这个“嗷嗷待哺者”眼睁睁看着“奶头”移开，有悖于我们党和政府扶贫帮困缩少两极差距的主张。

六、选择靠城方案有利于调动广大干部群众投工投劳投资修路的积极性。民心顺，民心齐，才能泰山移。方案得到群众拥护就是最好的最大的发动群众。

基于上述理由，我们恳请市委、市人大、市政府、市政协同意我们的请求，选择永连公路靠近宁远县城的方案。

专此请示。

中共宁远县委

宁远县人大常委会

宁远县人民政府

政协宁远县委员会

一九九六年六月十六日

六条理由，上级领导一看文风，就知道是我写的，太熟悉了。反正千斤担子我挑了。随后我又揣着《请示》，带着县人大主任、县政府县长、县政协主席，赶赴市委常委会议室汇报申述理由。我压住汇报发言的声调，尽量把气氛缓和一些。在汇报申述中既讲组织原则和组织纪律，又讲群众利益和科学道理。经过反复争取，最后，还是采用了“靠城方案”。这对于文化名县的建设，对于全县经济社会的发展，都是一件举足轻重的大事。

这是涉及对上的“方”与“圆”。对兄弟县也有难处理的事。1995年撤区并乡建镇之中，相邻的蓝山县计划把该县县城更名为“舜峰镇”，市政府主要领导也支持他们。但舜峰、舜帝陵均在宁远县境内，如果在蓝山建个舜峰镇，那么外地游客来拜谒舜帝陵时，到蓝山就会下车。这样在地名上给公众以误导是不对的。市民政局征询我的意见，我考虑到这是事关长远的大事，坚决不同意蓝山以舜峰镇命名。后来市政府主要领导给我打电话，批评我达二十分钟之久，我据理力争，始终没有松口。蓝山县的书记、县长都是我很好的朋友，他们也反复请求。我坚持原则问题只能“方”不能“圆”。事业是第一位的，得罪领导和朋友自然不好，但无论如何也得服从于事业。后来，市委主要领导、省民政厅主管领导均认为我的意见正确。蓝山县城后来定名为塔峰镇。现在看来，我坚持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