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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集电视连续剧《阳明山恋歌》(上部)
 
《阳明山恋歌》  加入时间:2022/7/17 16:58:00  admin  点击:1286

 

三十六集电视连续剧

 

 

 

阳明山恋歌(上部)

 

(文学缩写本)

 

       杨克祥

  

 

 

时间——现代

地点——双牌阳明山

人物——

 

董潇潇——一个人称潇水妹,象潇水一样美丽多情的女人。当年,她下放在阳明山林场。贫困,饥饿和疯狂,让人都变成了狼。一个体弱善良的女子,不正是强肉弱食的美餐么?但是,一个叫大山里的哑巴,却在关键时刻救下了她。而且,以他无比的善良和关爱,赢得了这个天下美人的芳心。但是,一如太阳上也有黑洞,美丽的潇水妹也因天地间的各种巨变而一时把握不住自己,忍痛离开了她曾经是那么痴爱过的男人,去追寻她认为更美的生活。但是,更美的生活究竟是什么?是金钱?是物欲?还是质朴的阳明山?柔情的潇水河?是那比山更质朴伟岸的哑哥?还是比水更柔弱更企盼她归来的小洞妹?

她实在是再也经不起比山厚的爱情和比水长的母爱的折磨,她回来了。回到了美丽的阳明山,回到了哑哥的身边,她又变成了当年那个美丽温良的潇水妹。

 

哑哥——阳明山国家森林管理处员工,哑巴,人称阳明山活化石。他痴爱阳明山,一如爱他自己的生命。他听不见天地的声音,却能凭一双慧眼,读懂世态炎凉;他说不出人间的话语,却能任心灵的吟唱,唱出天下最美的歌。他不知道男女间的山盟海誓,却能借一颗仁义的心,把爱情二字诠释得淋漓尽致!他是爱的化身,善良的化身,阳明山的化身。

阳明山爱他,那个落难的女知青爱他,他的女儿更爱他。

 

洞妹——她有山的质朴,她有水的柔美。她朗朗的笑声常引得百花齐放,她甜美的歌喉总让那千鸟共鸣。爸爸给了她正直善良,妈妈给了她美丽聪颖,因此她就成了美的化身。她热爱家乡,热爱阳明山。因此,她大学毕业后,什么地方也不去,决心回到了阳明山。先是做了一个导游,后做了阳明山国家森林公园管理处处长。神奇的阳明山让她更加美丽,而美丽的她则让阳明山更富有神奇的魅力。她带领父老乡亲治山治水,搞开发办企业,把阳明山变成了一个美丽神奇的国家森林公园。让山变成了取之不尽百宝箱,让水化做了用之不竭的电力资源。

更重要的是,她用她对他父亲无比的爱,让他的父亲能迎着春风放喉高歌,能听懂世上的鸟语花香,终于让她父亲赢得了他曾失去的潇水妹——董潇潇真正的天长地久的爱情。

 

杨涛——县委书记,他不迷恋都市的繁华,也不贪恋金钱的诱惑。他只想读懂神秘的阳明山,他只想把自己变成贫困山区的一份收获。他把自己当收获献给了阳明山,而他也同时收获了山区最美的金凤凰洞妹。

生活从不辜负真诚对待生活的人。佛说,这是真的……

 

张山——他来自阳明山。他没想过要当县长,他只是大山的儿子。可生活却让他走上了县太爷的位子。雄心壮志让他想更远的离开大山,而对洞妹的单恋则让他那么想做大山的女婿。他矛盾,他痛苦,他奋斗,他努力,最后,他成了事业上的英雄,却做了爱情的失败者。当他把一对结婚的红腊烛献给他的好友杨涛时,他的好友则把他到市里走马上任做副书记的美好祝贺献给了他。

他们都是强者,都是赢家。

 

老场长——阳明山林场老场长。张山的爷爷,一个无比真诚宽厚的老人。他用他的生命和爱,成全了董潇潇和哑哥,成了他们心中的不死的人。成了他们心中的肉身活佛,我想,谁都会景仰他的。

 

野狼——它是一条狼,本不该把它列在人物表上。但在此剧里,它真是太重要了,重要得超过了一个人的份量,使我不得不把它做人物单列出来。

 

张冬茅——阳明山林当时的场长,一个舍了命黑了心也要霸占董潇潇的男人。

 

冬秙——阳明山当时的职工,一个很讲天理良心的人。

阎肃——县委宣传部长。

周杰——阳明山管理处长。

刘东方——香港老板。

剧中需要的形形色色的角色。

 

 

主题歌——

 

爬过天下的山哟

淌过天下的河

听过天下的小曲哟

唱过天下的歌

而今爬上了阳明山

而今淌过了潇水河

而今唱熟了阳明调啊

再不想唱那天下的歌

 

你看这阳明山哟

你看这潇水河

日月精华谱成的曲啊

真身佛光凝成的歌

风吹野草也结果

 捡块石头都是歌

纵然刘三姐转了世

也要到阳明山上听恋歌

 

啊——

爬过天下的山哟

淌过天下的河……

 

 

 

第 一 

 

主题歌声中,摇荡出那个风风雨雨的岁月。

阳明山原始森林中没有路的小路上,一双孱弱的赤脚在艰难行走着,跋涉着……

镜头拉开,现出一张汗淋淋的无比美丽的女人的脸,她就是本片的女主角董潇潇。此刻她正背着行李铺盖,咬着牙拚力爬着山,不时拉下当时最时髦的旧军帽擦着满脸的汗。眼看着天就要黑,原始森林俞发阴森森的,她必须在天黑前赶到阳明山林场知青点报到。突然她面前一条长长的蛇吐着信子爬过,吓得她大喊一声“妈呀”,一跤摔倒在地,顺坡滚了下去——

她不由大声呼救:“救命——”

就在她眼看要滚下悬崖时,一双大手连人带行李托住了她。

她喘着气惊魂未定地看看那险陡的悬崖,由不得更紧的搂住了那个救她的人。

救她的是个英俊无比的小伙子。

小伙子连人带行李抱着她,把她抱到安全的地方。

当董潇潇稍稍喘口气后,发现自己紧搂着的竟是一个无比英俊强悍的男人,不由得难堪地松开了手。再回头看看四周,莽莽荒林竟只有她和他两个人,一种年轻女人的危机感,使她更不亚于刚才看到毒蛇,由不得喊:“放开我,快放开我——”

英俊男人放开了她,却不由分说地夺过了她的行李。

女人发出了哀求:“大哥,你行行好,把行李给我。那些东西都不值钱的,你拿走我的,我就没东西盖啊。大哥,你纵然要拿,我也没办法,你就把里面的介绍信给我吧,要不然,他们会把我当阶级敌人斗争的。我是下放到你们阳明山林场的知青,无缘无故地挨斗,我是宁愿死啊……”

英俊男人象是没听见,只管背了行李在前面走。走出十几步,便站在那里等着。见董潇潇惊魂不定地还站在原地,便一招手,示意让她跟着走。随后又背了行李往前走。走几步,又站下来,再招手让她跟着走。

如此几次,董潇潇看出他好象没有恶意。再一看天色,也再没办法不跟着走了。只好咬咬牙,硬着头皮跟着走。

英俊男人在前面走着,董潇潇在后面跟着。

他们都一言不发。

转过了一座山,爬过了一道坡,他们还是一言不发。

董潇潇嘴吧张了几次,想跟英俊男人说话,但终于也没有说出声来。眼见得英俊男人背行李背得满头大汗,董潇潇于心不忍,便拉下她那擦过汗的黄军帽,递过去,要英俊男人擦汗。英俊男人笑笑,没接,撩起自己的汗衫,没头没脸的擦几把,继续往大山深处爬。

又转过一道山梁,天全黑了下来。

前面传来一声声饿狼的干嚎,董潇潇不禁吓得嗦嗦发抖。她禁不住说:“大哥,我是下放到你们阳明山林场接受再教育的,离林场还有多远啊?”

英俊男人却不做声,只是在前面奋力地走。

董潇潇不禁在心里说:“他未必是个哑巴?”

正在这时,路边的一个靠悬崖的地方,斜斜地挂着一个吊脚竹楼。英俊男人竟把行李一扔,一屁股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那意思是不走了!

四周黑得伸手难见五指,只见英俊男人那一双眼在黑暗中象狼眼一样放着光。

董潇潇吓得不知所措,她不敢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本能地一双手护在自己胸前,由不得想后退着逃走。但没走两步,后面突然传来一声狼嚎,吓得她又不得不躲藏到英俊男人的身后。

英俊男人猛地转过身,一把搂起董潇潇,拚力一推,把董潇潇顶上了吊脚楼。

董潇潇不禁喊:“天哪,我该怎么办啊!

英俊男人没理她,转身点起了一簇松明火把,把吊脚楼照亮,然后,又从一堆火土灰中扒出两个大大的红茹,用手细心地拍掉火灰,憨厚地笑笑,递一个大一些的给董潇潇,嘴巴张了张,象是说:“吃吧,就只有这个待你啦,这年头……”

董潇潇实在是饿了,见英俊男人已开始大口大口香香地吃起红茹来,便也跟着吃起来。

吃完了,男人又递一竹筒水上来,让她喝。

董潇潇此刻已经认命,事已至此,她再想怎样也由不得她了。便干脆闭上了眼,她的心声:“天啊,接受再教育,难道就是由阳明山给我上这样的第一课么?”

她慢慢的睡着了。

她根本没料到,那个英俊男人竟是一夜没眠!他拿一根野榆木棍棒,就那样一直守着董潇潇,不时跟嚎叫着想扑过来吃他的饿狼搏斗。有几次狼都差点儿咬着他了,要不是他拿火烧着狼毛,狼根本就不会放他。于是,他把篝火烧得更旺,狼被吓走了。

篝火中,董潇潇带着惊恐而又疲惫至极的半睡半醒的睡态,真让他难以自禁。他一口一口地咽着口水,一次次想爬上吊脚竹楼……可他,狂燥地捶打着自己的头,终于,天亮了,他深深的吁了口气,心里说:“我终于还是个男子汉,我终于还对得起天地良心……”

慢慢,林间百鸟齐鸣,朝霞穿过重重迷雾把绿叶染红,董潇潇在鸟鸣泉唱中睁开眼睛,她发现了斜靠着竹楼脚手拿着野榆木棍棒睡着了的英俊男人,不禁看看自己,见自己依然完好无损,不由得大为震惊:“天下竟有这样的好男人么?……”

 

 

 

第 二 集

 

阳明山林场驻地。

英俊男人和董潇潇走来。

不少老职工和伐木工人正准备上工,不知是哪个饶舌的带头喊:“喝!大家快来看啊,哑巴带回婆娘来啦!” 大家一听,都忽啦啦跑上来,团团把英俊男人和董潇潇一起围定,看猴儿把戏一样,把个董潇潇看得不知所措。他们且看且议——

“崽吔,哑巴硬是走了桃花运来,到那里搞回这么个狐狸精一样的婆娘?美得胜过天上的七仙女呢!

“哑巴,你搞过她了么?是处女么?”

“味道好么?”

“还是好人有好报,他父母亲为救森林火灾,双双献出了生命,留下这么个哑巴儿子,只当他一世也讨不到老婆,没想他倒从哪里搞回这么个漂亮女人做婆娘……”

他们既粗俗又友好的话,直弄得董潇潇要哭!

英俊男人虽然说不出话,但他肯定听懂了他们粗痞的玩笑,于是他冲上去,把那两个带头的狠狠揍了两拳——

正在这时,一个同样也很慓悍威猛的年轻男人走了出来,他就是场长张冬葇。他一只手插在腰上,一只手指着大家,威严地:“你们还不快去上工,都在这儿哄哄个什么哟?”突然,他看到了奇美无比的董潇潇,不禁一下就傻了眼,他心里叫一声:“妈吔,从哪里拱出条美女蛇来!?”说着,拿眼斜着他的铁哥向飞飞,头一冒,“唔?”

向飞飞会意,立刻凑上来轻轻说:“这个狐狸精是哑巴从哪里弄来的婆娘。”

“什么?”张冬葇大惊:“是哑巴的婆娘?狗日的,好花插在牛屎上!他袓宗坟上开了坼!

正在这时,一个秘书模样的人跑出来说:“场长,县知青办来电话问,昨天分到我们场来报到的女知青董潇潇来了没有?还说,她家是黑五类,要我们好好管着点……”

张冬葇一听,象是立即明白了什么。

没等他开口问什么,被大家的玩笑逼得没有退路的董潇潇象是有了救星,立即走到张冬葇面前:“请问,你就是阳明山林场的张场长么?我是下放知青董潇潇,这是我的介绍信,现在向你报到。”

可张冬葇却没有理睬她,只把英俊男人一把揪到面前,恶狠狠地说:“该死的哑巴,你给老子说清楚,你是怎么把她弄到手的?昨天在什么地方过的夜?老子告诉你,乱搞知青是要算强奸罪的!

哑巴一“听”,急了,忙打着手势,诉说着自己的清白。

可张冬葇就是不信,他大声吼:“什么?你说你没动她?哄你那死去的爹娘去!干柴碰上火,哪有不燃的?你个死哑巴,也就是一张嘴说不出话,别的什么你都比人强,山里那些野女人早就把你教坏了,你什么事不会?你还会放过这么个美人胚子?他妈的,这么个美人,倒让你这个死哑巴占了先!老子不服——跟你说,你要是再敢挨她一下,看老子不把你捆起来斗死!

董潇潇见好人哥哥这样被场长揪着胫脖训斥,实在看不过去。再说,这直接损害着自己的清白,于是走上去,说:“场长,你不要污諂好人。他是个清白男人,我更是容不得你这样去想我。昨天要不是他救我,我早摔下悬崖跌死了!太晚了,又遇上了狼群,他为我打了一夜的狼,我们都是清清白白的人!

张冬葇却说:“我不信!

董潇潇见张场长竟这样说话,不禁说:“信不信由你。不过,我是由不得人这样污諂我的,你要是再这样说我们,我要告你。大不了我辖出面子和你上医院去检查!

张冬葇听董潇潇这样说,先是愣了一下,接着,他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这才是有革命觉悟的好知青!从此后,我要对你另眼相看,好好培养!”说着转身对所有的人说,“你们都给我老老实实听着,从今以后,你们谁敢再开董潇潇同志这样的玩笑,莫怪老子不客气!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阶级斗争要年年讲讲月月讲天天讲,你们谁不怕阶级斗争的,你们就给老子讲去!再要是有谁想打她的算盘,那你们就更要给老子小心了!上工去吧!”说罢,又转身跟英俊男人说,“哑巴,你是好样的!不亏是革命烈士的后代,我要奖你一块毛巾。上面可是印着毛主席语录的。不过,从此后,你不要再回林场来,就呆在哪哨卡上,给我认认真真地看着山火和盗贼。每个月的粮和油,我都叫人给你送去……”然后,他又分咐向飞飞,“告诉食堂,今天改善伙食,下放青年可是毛主席给我们送来的客人,我们要好好的接待!”说罢这一切,一把扶了董潇潇,“走,跟我到招待所去,我要亲自为毛主席给我们送来的客人人铺床!

董潇潇还要再说什么,可张冬葇不由分说地拖了她就走。

英俊男人眼瞅着董潇潇被张冬葇强行拖走,多少无奈多少不服多少遗憾多少说不清道不白的情绪一齐涌上心头,终于,他一拳擂在一个人的胸脯上,只听那人唉哟一声,倒在地上,他一转身跑了——

远远传来董潇潇的喊声:“好人,好大哥,你要保重——”

 

 

第 三 集

 

 

董潇潇就这样在阳明山林场落户了。

场长张冬葇对她非常的好,好得让董潇潇害怕,让林场的老工人老知青扁嘴侧目。

他不让她下伐木工地,也不让她下育林现场。甚至,还不让她到食堂帮厨。他就那样把她养在林场,名义上是要她做林场毛泽东思想宣传队长,实际上,阳明山林场山高皇帝远,没有什么宣传任务,甚至也没有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所谓队长,连队长带队员,也就是她董潇潇一个人。

说实话,这是世界上最轻松的活,是世界上哪个想求也求不到的活。

她应该感谢张冬葇才对。

可是,她却活得比谁都艰难!她容不得张冬葇天天影子一样跟在她的身后,俨然就是她的保骠,或者,是她的男人。她容不得他的粗痞和霸道,动不动就伸出手来,在她漂亮无比的脸上掻一下,或在她胸前摸一把!他那样做象是很自然,也象是要拿这做他关照她的回报。而对别的人,他动不动就要背毛主席“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的语录,而且动不动真敢拿了索子捆人,而且敢往死里斗!

“知道么潇潇,你人还没到呢,上面就来了电话,说你家里是黑五类,要我狠狠地管着你。不准你乱说乱动,要好好的把你放到最下面最边远的分场去改造你。非把你累死不可!可我,虽然有这个权力,但我怎么舍得这么做!什么毛主席的话放之四海而皆准?什么句句要照他的做?这都是我要借助钟馗打鬼!谁听我的,我就不管他是什么人都好好保护;不听我的呢,我管他什么人都要搞他的阶级斗争!你知道哑巴是什么人吗?是革拿先烈的后代,他爹他娘都是为救森林火灾献身的,红不红?红得狠呢!可他,不听我的,还想打你的主意,我就要整他!就不准他回林场,就要他常年守在那孤零零的哨所上!他要不听,要是还想打你的主意,我就要整死他——”

董潇潇听了,赶忙说:“场长,你不要冤枉了他。他真是个好人,他根本就没打我的主意。他要是象你说的那么坏,我早不是处女身了!场长,我求你了,不要那样对他好么?那不公平!你每个月也让他回几天场部,看几场样板电影,理一个发吧,要不,他都成野人了……”

谁知董潇潇话没说完,张冬葇便板紧了面孔,一伸手捏住董潇潇的脸,说:“潇潇,你不要害了哑巴!你知道么?我这人是容不得人家跟我唱反调的。我爱你,我恨他。我就容不得你心中有他。你越是帮他说话,我就越恨他。你只有冷落了他,心中一点也不想他,你才能真正的帮他。要不然,我会斗死他!你信不信?不信我现在就叫人一索子把他捆了,要你亲自上台脱了鞋子用鞋底板刷他的脸——”

吓得董潇潇要哭,忙说:“不要,不要!我信,我信!我再也不提他,只求你别整他好么?”

张冬葇笑了,他又在董潇潇胸前摸一把,说:“这就对了,跟你说,你是我的,谁也不能动你!告诉你,你把我都斋疯了!不是我不敢做你,也不是我不想做你,而是我信七祖佛爷的话!他可是个真身佛爷,真身佛爷懂么?就是真是个肉身的佛爷!灵得很呢,方园几个省的人都来朝拜他!现在虽然要破四旧,坚决不准信迷信。可迷信是人心里的事,谁管得着啊?我就信! 我不怕你告我。谁要是告我,我先就斗死他!我妈说,她去给我求过七祖佛爷,说我三年内不能开婚戒,要是在戒期内动了女人,我会得菜花毒死掉!我是我家的独生子,我可不能死掉!我死了,我家岂不是要封门绝户?所以,我不动你!现在三年过去了两年,还有一年,我就可以娶你了!他妈的,还要一年啊……”

说着,疯了一样一把搂住董潇潇,气得董潇潇要哭,她大声喊:“放开我!放开我——”

可张冬葇却根本没有理睬她,说:“乖乖,你不要喊,喊也没用。这里是我的世界,谁也管不了我!放心,我只搂搂你,我爱你啊!象你这么美的女人,谁不爱谁就是个死卵!可我不会做你。我说过了,我不能让我张家封门绝户!

董潇潇咬着牙痛哭起来……

张冬葇见她哭得那么伤心,便说:“不要哭!我知道,女人都这样,没做人的婆娘,总是哭的。不哭就算不得好女人。等你做了我的婆娘,你就不会哭了。我不会亏待你!亏你不得好死!不信,我现在就领你到七祖佛爷面前去发誓!

董潇潇几分害怕几分向往,问:“真有七祖佛爷?”

张冬葇笑了,他神秘兮兮地说:“当然有啦!现在虽然七祖佛爷的肉身被造反派烧掉了,但万寿寺还在。那万寿寺还很灵,只要谁在它面前磕个头,许什么愿还都能应验。不信,我这就带你去看!告诉你,那死哑巴的哨所就在那里……”

董潇潇听了,心里说:“好大哥真的在那里吗?那我可是要去看看他!哪怕远远地看上一眼……”心里想着,就说:“那——就带我去看看吧!不过,你可不能骗我,也不能吓我,我胆子好小的……”

张冬葇见董潇潇不哭了,也开心了,说:“不怕!有我呢!走吧!

说着,拥了董潇潇,不管董潇潇一再甩他的手,他也不放,走出了林场场部……

 

 

 

第 四 集

 

董潇潇真没想到,阳明山竟是那么的美!那山那树那坡那小溪那小桥那路旁的野花那岩边的吊脚楼那林间的百鸟齐鸣那溪中的嬉戏小鱼那忽远忽近的伐木号子那扎着头帕的山民,哪一桩哪一件都让虽来到林场数月却一直被张冬葇强行软禁着的她感到无比的兴奋和新奇!她是真没料到阳明山会有这么美!由不得她象小鸟一样飞着象兔子一样蹦着象孩子一样叫着象山花一样开着,她忘记了这么长日子以来所有的郁闷和怨恨,忘记了身边还有一个让她无比厌恶的人,居然对着大山喊起来唱起来——

阳明山哟

你不是山

你是我心中最亲的娘

飞泉水啊

你不是水

你是我口中最甜的糖

采一朵野花心也醉哟

捋一把山风手也香

甩一个石头下深谷哟

甩尽了心中所有的烦

对着那山峰喊一句呀

长了我志气头高昂

阳明山哟

你不是山

你是我心中最亲的娘……

突然,从对面的山坳里,传来了一个男高音高亢的无字的山歌号子——

噢噢噢噢

我爱这山

胜过爱我亲老娘

噢噢噢噢

我爱这水

胜过爱我亲阿妹

为了这山

为了这水

是生是死我不悔

为了这水

为了这山

洒尽热血心也甘

噢噢 噢噢

噢噢噢噢……

董潇潇听了,不禁大喊:“喂!你是谁?唱得太好了!再来一个——”

张冬葇一听,对董潇潇说:“他是谁?他不就是哑巴么?”

董潇潇大惊:“他是哑巴哥?哑巴怎么唱得出那么好的歌?”

张冬葇听了,不屑地说:“他那是个什么歌?纯粹是瞎喊,喊号子!

董潇潇说:“你乱讲!他唱的分明是歌,很好听的歌!不光调子好听,思想也很好,一般的人绝对唱不出来!

张冬葇听了,斜着眼睛看董潇潇一眼,怪怪地说:“好呀,你说他唱得好,那你说他唱了些什么?又好在哪里?”

董潇潇不屑地看一眼张冬葇,见他还在看着自己,那神态象是很瞧不起哑哥的样子,便说:“他唱的是好!你不信么?我来学给你听!”说着,默一默神,很动情的朗颂起来——

噢噢噢噢

我爱这山

胜过爱我亲老娘

噢噢噢噢

我爱这水

胜过爱我亲阿妹

为了这山

为了这水

是生是死我不悔

为了这水

为了这山

洒尽热血心也甘

噢噢 噢噢

噢噢噢噢……

张冬葇一听,不由有些心惊胆颤,好一会他才伸出手来,探在董潇潇的额头上。

董潇潇一巴掌打开张冬葇的手:“你干吗呀?”

张冬葇还是有些心惊胆颤:“你不会神经有毛病吧?”

“我有毛病?”董潇潇很不屑地说:“你才有毛病哩!

张冬葇说:“我有毛病?我有什么毛病?我有毛病我怎么不瞎说?连一个哑巴乱喊的鬼都听不懂的号子,你居然能把他胡凑为诗一样的歌!跟你说,你刚才说的话,我这场长都说不出,还说是那哑巴说的!岂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要不,就是你中了邪了——”

说到中邪,张冬葇突然有些恐怖,猛地,他感到有一股阴风飕飕地从他心上吹过。他不禁张开眼四周望望,心里说:“这未必是七祖佛爷在作怪?往日她总是忧心忡忡的,我爬在地上做狗叫她都不会笑。今天一出来,一看见这山这水,她就象着了魔中了风,又是唱又是跳,更没想他居然能听懂哑巴的歌?这不是有鬼又是什么?难道真是七祖佛爷显灵,要借她来吓我?我,我倒要小心点……”

正在这时,对面山上突然出了英俊男人挺拔的身影!他肩扛一把猎枪,打一个赤膊,露一片胸毛,披一头长发,潇洒飘逸,且走且歌,仿佛大山就是他的,也仿佛他就是大山的。他就是大山的一块巨石,大山的一棵劲松……好一个山人合一的图画啊!

董潇潇心慌了,心乱了,心醉了,心迷了,她不禁大喊一声:“哑大哥!哑大哥!——”

可哑哥听不见,飘飘洒洒地继续往山上走。

董潇潇急了,大喊着不管不顾地顺山道追过去——

张冬葇大喊:“潇潇!你疯了!你不要去!我不准你去!危险!危险!——”

董潇潇哪里再管这些,呼喊着跌撞着撞进了丛林。

张冬葇自言自语:“疯了,疯了!这是七祖佛爷显灵,这是七祖佛爷作怪……”

远远只飘来董潇潇隐隐的呼喊……

 

 

第 五 集

 

在去万寿寺的路上,哑哥张一双机敏的眼睛,走山路如履平地,且走且歌。虽因为长期不准他回场部,他的头发已经是长发披肩。但因为他的头发又青又粗,还有几分天然卷曲,加上山涧里有的是长年流动永不枯竭的好水,一如最好的洗发露,所以,他的长发就显得格外的飘逸,潇洒!

可惜他毕竟是个又聋又哑的人。眼下,他一心关注着他的工作——看山火守盗贼——所以,他根本就不知道后面有个美人在追着他又喊又叫,而且几乎要哭要求,可他就是听不见。那天救美人并与女人过夜的事,他早就忘记了。好人做了好事是不会记在心里的。再说,既然那天晚上那么好的条件他都最终没动那个女人,现在场长那么下死令不准他见那个美人,他就更不愿去想她了。

何况他是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他知道自己是哑巴,是残废。而那天他救下的女人则是天仙,是美人精。他怎么敢去做那种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梦?因此虽然也有那么几天不舒畅的时候,但再过几天,他也就还是过去的他了。

至于场长不准他回场部,他就更是根本不在乎!不回还好些,反正他那点米那点油有人送来。至于菜,山里野菜多得很,野香菇啦,蕨根菜啦,野芹菜啦,哪样不比种的更鲜更好吃?何况他还会打猎,枪还准得很,野兔野鸡野山羊野猪,他随手撩上一铳,就有享受不完的野味,神仙过的日子呢!

当然,他那头发是越长越长,有点象个女人,他自己看了不喜欢。但他也没办法,山里没有理发师来,他自己本想把砍山的刀磨利割掉,但他怕自己把自己剪得人不象人鬼不象鬼。反正山里也没有人专门要来看他,他也就懒得去管那长发。再说山里有的是好水,特别是万寿寺下的那一眼温泉,热天凉快冷天暖和,他体魄又好,跳进去洗个痛快爬出来,干了,山风一吹,要多痛快有多痛快,于是,便多了一样现代艺术家才有的潇洒!

要是谈到唱歌,他可真不知自己还会唱什么歌!他那是喊号子,他要让自己嘹亮无比的嗓子,白天把盗林贼吓走,夜晚则把专毀山民包谷和红茹的野猪吓走!至于他喊得如此的有腔有调,而且真的如唱似呤,那就是他的天赋了!也许是得益他那为救森林火灾双双死去的父母。他们当年可都是远近闻名的山歌手!娘肚子里听多了,所以,他也就天生的会唱歌了?

何况他觉得那样喊着唱着很痛快,很舒畅,能把心中的郁闷和怨恨全部喊出去,也把自己对阳明山的爱恋和着迷唱出来!

总之,他觉得那样喊着唱着的感觉简直好极了,比睡梦里和女人做爱还痛快还舒畅呢!

于是,他便整天喊着唱着地打发他认为很美好的日子!

突然,他猛地顿了一下,象是听到了什么让他全身心都震颤的东西?!

他听到了后面董潇潇那大声的呼喊么?

是的,他听到了!猛地车转身,便看到了拚力地要挣脱张冬葇的手向他追来的董潇潇!

他本能地向董潇潇飞也似的跑来!

但他却突然又止住了自己的脚步。他的心声:“都这么些日子了,那美女人早该是场长的人了!他们两口子打架,哪容得我哑巴去管闲事啊!这不是狗咬耗子,白讨人嫌吗?”

但他从董潇潇那拚命的挣扎和冲着他的呼喊里,分明看出了那美女人是向他在求救,在向他表示着无比的期盼!也分明看到了场长在向一个弱女子表现着他的仗势欺人!在他的眼里,仿佛看见了一条狼在撕咬一个姣弱的孩子,他顾不得了!他不能见死不救!于是,他一边狮子一样吼着,一边豹子一样奔着,扑向了张冬葇!

他扑到了张冬葇面前,一把推开张冬葇,张开双臂,护住了董潇潇!

谁知张冬葇竟仗着自己是场长,大声叫骂:“死哑巴!你想死啊?竟敢管老子的事?滚!要不,我揍死你!

哑哥根本就不理睬张冬葇,他不知哪里来那么大勇气,反而一把,把董潇潇揽进了怀里,一双眼凌厉地反盯着气势汹汹张冬葇!

张冬葇哪里容得哑巴对他如此挑衅?他忍无可忍,饿狼似的扑上来,揪住哑哥,狠狠地拳打脚踢起来!

哑哥嘴角流出了两道殷殷的鲜血。

董潇潇气得冲阳明哥大喊:“哑哥,你也给我打他呀!他那么霸道,仗势欺人,打死他,我去尝命——”

哑哥的尊严猛地被董潇潇激起,他刷地一下,缷下了肩上的猎枪,猫准了张冬葇!

张冬葇和董潇潇都被震呆了!

张冬葇吓得嘴唇齐抖,说不成话,只是连连地说着一个字:“莫,莫……”

哑哥不屑地一抬手,“呯”地一声,枪响了!

一只山鹰应声而落!

他一把搂了董潇潇,顺着弯弯的山道,扬长而去!

张冬葇呆呆地站在那儿……

 

 

 

第 六 集

 

阳明山万寿寺。

哑哥和董潇潇相拥相携地走近前来。

他们站在万寿寺前,一时间不知所措。他们不知为什么要到这儿来,也不知来了该怎么办,干什么。

站了好久,还是董潇潇先说话。她问:“这就是万寿寺么?”

哑哥象是完全听得懂董潇潇的话,轻轻点点头。

董潇潇知道哑哥是哑巴,也就不再说出声来,只用她那会说话的眼睛和红扑扑很撩人的嘴唇轻轻又问:“这里有个很灵的七祖佛爷么?”

哑哥眼中露出了悲哀,他摇摇头“说”:“是的。原来是有的。四围几个省好远好远的地方都有人来朝佛的。可惜,现在破四旧,把萻萨砸了,七祖佛爷的肉身佛象也突然不见了!

董潇潇说:“那七祖佛爷很灵是真的了?”

哑哥又用劲点点头。

“那——”董潇潇突然一下跪在破旧的万寿寺前,无比虔诚地说,“七祖佛爷,跟你老人家说真话,我实在是一个绝不信迷信的人。但是现在,我只有信你了。我父母亲都是有文化的人,谁知现在文化成了罪过,他们无缘无故便被抓到牢房里去了,我成了一个孤苦无援的弱女子。我本想响应毛主席的号召,下放到这里来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用我的行动,来赎父母亲的罪过。谁知这里也是这样欺负弱小仗势欺人,要不是张冬葇怕你的神威,我早就变成他手中一个任他蹂躙的女人了。如此说来,不管你有灵无灵,你都能镇慑住一些人了?既然如此,我也何妨信你一回!我知道,我总归逃不出他张冬葇的手心,除非我死了,或者我嫁了人!我这么年轻,我当然不甘心死了!我是我父母的独生女儿,我死了,不等于要了他们的老命?因此,我只有嫁了人,才能让他死了这份心!可我刚来这里,我能嫁给谁?又一时到哪里去找帖心人?思前想后,也就只有站在眼前这个好心的哑哥了!他虽然说不出话,可他有一颗比金子还亮的心!他坐怀不乱,他见义勇为,他英俊潇洒,还能唱一首首无字的好山歌!别人都听不懂,可我,却象是句句听得明白,这也就是天给我们的缘分了!七祖佛爷,你若真的能显灵,我就唱一首歌,他哑哥若真能听得懂,他就和一首。合上了,我今夜就做他的新娘,任他雷打火烧,我也就认了——”

说罢,她轻轻唱起来——

天灵灵

地灵灵

七祖佛前表真心

此心若能感天地

哑哥就能懂我心

合我一首同心曲

万寿寺前结同心

唱罢,她回过头来,无比祈求而紧张兮兮的看着哑哥。

哑哥被她看得心潮起伏激动无比,突然,他“唱”道——

天灵灵

地灵灵

你是线来我是针

彩线象霞多美丽

铁针不值半分文

有心伴你生共死

又怕那——

芭蕉没死先烂心

董潇潇见哑哥回了歌,欣喜万分!又见哑哥眼中存有疑虑,便又回了一首——

天灵灵

地灵灵

我的阿哥莫耽心

既然佛前盟了誓

生生死死你的人

你若信我一句话

速跪佛前结同心

哑哥“听”了,突然一下跪在董潇潇面前,大声“疾呼”:“爹!!老天有眼,你们的儿子娶婆娘了!而且是天下最美最爱你们儿子的婆娘!你们可以九泉眠目了!

说罢,猛地在地上崩崩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他一把搂起董潇潇,一口气抱回了他的吊脚竹楼!然后,他跑到竹楼前,拿起猎枪,朝着天上连放一十二铳——

董潇潇见他那样一付喜疯的样子,忙笑着问:“你那是干吗呀?”

哑哥“说”:“你不要问,等下你就知道了!

然后,他搂着董潇潇在竹楼上亲了又亲,滚了又滚,终于,他再也忍不住了,几把扯下了自己的裤子,蛮蛮地就要上。正在这时,一群哑哥的朋友一声呵嗬,连歌带舞地围上来。吓得董潇潇忙喊:“莫!!你看,好多人来了——”

谁知哑哥这回却象是根本就听不见,嘴里唅唅糊糊地说:“别管他!这是我们山里人的规距,他们都是我的好朋友,刚才我连放十二铳,就是要他们来给我们的新婚助兴的!我们做得越来劲,他们玩得越开心!好多年轻人,就是来学经验的呢!我也是这样向人学过的,还说,这样最能养得出胖儿子——”

董潇潇却求:“莫,莫罗!我不好意思——”

谁知哑哥已经一把,把董潇潇的裤子扯下来了……

脚竹楼下,那群山民狂烈地舞起来,喊起来……

天地间一片男欢女呤……

  

 

第 七 集

 

天亮了。

董潇潇先睁开眼。她静静地躺在哑哥的臂弯里,静静地仔细地默读着哑哥那无比英俊的脸。此刻,哑哥因为新婚的疲惫,正沉沉地睡得正香,不时的嘴角微微自吻,仿佛还在和董潇潇甜甜地做着那销魂夺魄的事业。看着男人那样的迷醉和睡梦中的诱惑,董潇潇猛地又心帜摇晃,禁不住爬到哑哥那厚厚的胸脯上,忘情地吻起她男人的嘴和胸脯来……

哑哥被吻醒了,一见他的潇潇是如此的狂热和动情,哪里禁得住?便猛地一下,翻到董潇潇身上——

正在这时,早就等在哑哥的吊脚楼下的张冬葇冷冷地说:“董潇潇!天都亮了,你们还想干那不要脸的事么?”

他这一说,董潇潇魂都被吓得走了!她一翻身爬起来,赶紧抓一把衣服遮住自己的前胸,同时紧紧地搂住了哑哥!

哑哥不知是怎么回事,顺着潇潇的眼睛一看,他也不知如何是好了,只是同样紧紧地搂住了潇潇!

吊脚楼下的张冬葇双手绞在胸前,他的身后是一排苛枪实弹的民兵。民兵手中,拿着粗粗的绳索。

张冬葇依然冷冷地说:“董潇潇,哑巴不知道,你肯定是知道的,不打结婚证就乱搞男女关系是犯法的!你一个黑五类子女,跑到林场来,不思好好接受再教育,反而带头违法乱纪,伤风败俗,真正是狗胆包天!要知道,连我张冬葇都不敢做这种既背天理又犯王法的事,你两个狗男女倒敢这样的无法无天!既然如此,也就莫怪我张冬葇心狠手辣!来人,给我把他们拖下来,赤裸裸给我綑了,拉到各个林场去游场游寨!

董潇潇大喊:“不——”

张冬葇一听,哈哈大笑:“怎么?你也知道怕?你也还知道要脸?给我拉下来,捆——”

众人一听,哈哈大笑着,你推我掇,要上去拖。这时只见哑哥大吼一声:“哇哇!——”一边抓了一块澡帕,遮了自己的身子,一边把潇潇护在身后,叫她赶紧穿了衣裤,然后一把抓过猎枪,跳下竹搂,喊着:“要杀要割要斗要游抓我去,我的她没错!不准你们捆她,不然我跟你们拚了——”

哑哥虽然喊得不成句子,但林场的人全都听得懂,他们吓得站在那儿,七嘴八舌地说:

“不行,哑巴说了,真会把我们崩了的!

“再说了,他们狗卵肏狗匹,肏死也不亏,关我们什么事?”

“是啊,在这深山老林里,山高皇帝远,哪里样样都按了什么王法?没打结婚证就生儿子的还少?哑巴父母为了救森林火灾双双死去,也是老天有眼,才来了这么个美人心甘情愿地跟他睡觉过日子,我们帮还帮不到哩,哪里还能再生生地丢他们这个丑,这不等于硬拆了他们么?”

“是哩,是哩……”

说了,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肯按张冬葇的意思先去下这个手!

张冬葇见众人竟是这样不听他的,气了,冲上去狠狠打了一个站在前面不肯动手的工人两个耳光,然后自己冲上去要捆哑哥!

哑哥见潇潇已经穿好了衣裤,倒也听话,便乖乖地让张冬葇捆了。他捆了哑哥,又去捆董潇潇。董潇潇此刻已完全地冷静下来。见哑哥已被张冬葇捆了,便也索性冷冷笑着让张冬葇去捆。张冬葇受不了董潇潇那冷冷的笑,气得把董潇潇捆得很紧。但董潇潇已是一付全然不顾的样子,倒也不觉得十分的痛。

众人见他们两个都被张冬葇捆了,这才像是牵牛一样,由两个人牵了他们,前呼后拥地朝林场场部去了。

场部职工一见来了如此好看的游戏,立时丢下了手中的一切活计,一窝蜂围上来,简直比看猴儿把戏还要兴奋和狂热!他们都围着哑哥和董潇潇又喊又叫又笑又跳!你推他,他掇你,挤眉弄眼,掻首弄姿。倒是全没有什么恶意,只当是趁新婚闹洞房。大声吼吼嚷嚷:

“嘿!哑巴!你癞蛤蟆吃了天鹅肉,快告诉我们,什么滋味啊?“

“他哪里说得出啊!

“说不出就做给我们看!昨晚怎么做的,现在就怎么做!

“好!!——”

“捆着的怎么做啊?”

“那就放了他!

“对!放了他!他做一个爱他的女人,皇帝老子和叫化子都爱做的事,又没错在哪里,捆起他们做什么?我看是场长这个崽眼红了,自己想做的人没做到,让哑巴先做了。他恨,要耍威风出气哩!我们是祖宗十八代的工人阶级贫下中农,怕他条卵,放!放了让他们做了给我们开眼界!——”

说着忽喇喇冲上去,解的解割的割,只几下,就把哑巴他们俩个放了!

哑巴和董潇潇两个被捆了这么久,肉都被捆得发乌了!骤然被解开,那血冲上来,更把他们俩痛得几乎要哭出声来!尤其是心中的那份屈辱,更是让董潇潇忍无可忍又无可奈何!终于一把抱了哑哥,婴婴地哭起来。

哑巴到底是男人,又看出了全体职工倒并不全是恶意,真像是他平时也看过别人的野闹洞房,又见董潇潇哭得如此伤心,便禁不住一把搂了董潇潇,用嘴拚命地亲着潇潇的额头,眼睛,鼻子,嘴巴,想用这无比的爱,来安慰受尽屈辱的爱妻……

他这一来,正中了大家的意,于是众人齐声叫好:

“好!再来一个!吻响些,再摸摸奶子给我们看——”

董潇潇在哑哥的爱抚之下,慢慢地抬起头来,看着自己心爱的男人。她的心在说:“我们该怎么办?”

哑哥说:“潇潇,你是真爱我么?”

“是的!我今生今世都不会变!”

“那我们就不怕好么?这个世道,好多人都挨斗的。跟他们比,我们不算什么!大家不是想丑我们,只是想找乐子,就象你们城里人看大戏看电影,没关系的。他们也苦,一辈子没有乐事,就是靠别人娶婆娘死人的看点开心事或听点丧歌的开心哩!真的……”

董潇潇慢慢抬起头,慢慢的脸上有了希望和光彩。她信她的男人,她相信他的每一句话!他的话能给她勇气和希望。于是她认真地点点头,说:“我信你!——她突然转过头对大家说,“各位大哥大叔大爷,我知道你们都对我好,都不是真想斗我们。这样吧,你们不是喜欢听歌吗?那我就给你们唱歌听吧!如果我唱得不好,你们再斗我们好吗?”

大家一听说有歌听,立即高兴起来,于是都大声吼,吼得像打狼套野猪:“好!那你就唱!”

董潇潇慢慢转过身,清清嗓子,随口唱起来——

哭着也是过哟

笑着也是过

忍着也是过哟

唱着也是过

既然怎么都得过哟

何妨抬起头来活

 

哭着过天晴也是雨

笑着过流泪也是歌

且把这屈辱当小菜

伴着我哑哥当蜜喝

想着明天过今天

半夜里打哈哈总快乐

我看谁奈何……

唱得太好了!

哑哥突然双手一挥,伴着董潇潇跳起舞来!

众职工不知谁带的头,一个个跟着唱起来,跳起来!

气得张冬葇咬着牙说:“好!我看你跳,看你笑,我要把你董潇潇放到连野狼都不愿去的地方,到“活见鬼”一个人唱去吧……”

 

 

第 八 集

 

活见鬼。

那是个谁到了那儿都会心底发寒的地方。自己说一句话都会听见空洞洞的回声,让人无端地把自己都会看成活鬼。一个悬崖边天生的小石洞里,舖两片大大的杉木皮,木皮上,一个又黑又破的小棉被。而另一个小洞里,有一个结着厚厚火烟灰的拆了一条缝的大鼎锅,这就算是家了。

两个民兵模样的人押着董潇潇走来。

在一个根本分不出是石头还是木蔸的地方,突然站起一个人来,把董潇潇和两个押送的人都吓一大跳!他就是老场长。

他大概来了很长时间了。

董潇潇来林场这么长时间还没有看到过他,甚至连听也没听说过林场还有这么个人。就连押送他来的那两个民兵,都几乎认不出他来了。他头发长长胡子长长都几乎让人看不见他黑黑瘦瘦的脸。他全不像哑哥那样讲究,四围里到处是水,他那脸那头发那衣服却全像是从没洗过。所以,那长长的头发和胡子便都一索索地绞成了板緾成了团,如果不连根把它们拔掉,谁要想把它洗净梳清那是简直不可能的了!

他也许是一个月甚至几个月才能看到一个人,那就是给他送那点米或油的人。甚至连那个送米送油的人他都看不到。因为,送米来的时候,他也许正好巡山去了。或者那送的人送到半路就害怕了,就那样把米和油挌在很远很远的不知什么样的一个突出的石头上或树墩上,跑回去了。等老场长饿急了,他自然会顺路往回跑的。跑几回,被斗几回,他自然就知道在那不是路的路上的哪块石头上会有他的那份米和油的。

此刻,他骤然间见到三个大活人,还有一个是头发长长奶子高高美得不能再美的女人,他不由惊呆了!站起来就那样嘴巴张张地看着他们,也不说话,也不动步,也不眨眼睛。就像是古话里讲述的那种无常鬼!

还是押送者中那个胆大的先醒过来,他把背的米包一下扔在地上,说:“老场长,是我,冬牯。我娘说,是你开恩把我招到林场当了伐木工人,还说,那年我娶婆娘你给我送过十块钱。现在你熬到头了,来了个替死鬼了。跟我回去吧,我娘说,你要是不喜欢住林场,你就住我家去。走吧,我想你也没什么要收拾的。”

老场长听了,却更像是惊呆了!好半天,他才说:“来替我的是她?”

还是那个冬牯说:“是的。”

老场长更吃惊了:“她犯什么罪了?也反对了毛主席?”

冬牯说:“她哪有资格像你?够得上那个罪?她是跟哑哥睡了觉。”

老场长像整个意识只剩下了吃惊,别的什么都不懂了。他只是自言自语:“什么都成罪了,什么都成罪了……这么美的女人,这么年轻,这种地方,她可怎么呆……”

冬牯说:“走吧,晚了,走不出野狼谷,会被狼伤了。”

老场长呆半天,突然说:“我——不想走。”

冬牯大惊:“你——不想走?”

董潇潇也大吃一惊,她这才认真看了一眼老场长。

老场长嘴巴动了动,见董潇潇在认真看着他,不由垂下了头,不敢再说什么了。

倒是冬牯直爽:“老场长,你是呆在这里呆蠢了,呆癫了,还是老牛想吃嫩草,居然还想打这个美女人的主意?”

老场长忽地脸红了,他狠狠瞪一眼冬牯,勾下头,捡起一根已被他的手打磨得黑亮黑亮的天然紫檀木拐杖,率先走了……

活见鬼只剩下了董潇潇一个人。

四周死一样的沉寂,仿佛连鸟都不叫了。董潇潇突然打了个冷颤,又打了一个,那冷颤便变成浑身像是在筛糠了!她禁不住想往回跑。

这时响起了张冬葇冷冷的声音:“我跟你说,说得好听,你是到那里去工作;说得不好听,你是到那里去改造。拿古时候的话说,叫流放。流放,你知道吗?只要你敢私下里跑回来,我先就拔光你的夜裤,剃光你的头发。然后,打断哑巴的脚!你要是还想回来,还想跟他哑巴做爱,我就阉了他——不要以为我只是吓吓你,我真会做得出来!因为,我心里恨得时时在流血!一个心里恨得流血的人,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董潇潇停住了脚步。

她猛地哗的一声哭了出来!可没等她哭第二声,她立即被那满山遍野的回声吓傻了!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全是她那令人恐怖的哭声,而且是那样夸张那样扭曲。那夸张扭曲的声音像是一把勾,在一点点掏空她的肝肠,挖空她的思维!

猛地,她不哭了。转着身子看着周围,一点点地看。这时,她看到了一条小狼,受伤的小狼。小狼瞪着一双求救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她,全不知她完全可能会把它打死。但是,董潇潇一点也没有要把它打死的意思,相反,她倒把它看成了这活见鬼世界里除她之外唯一的生命,一个她求之不得的生命!莫说它是一条幼小的受伤的狼,就是一条想要吃掉她的活狼,她也会想去拥抱它的!于是,她扑过去,紧紧地搂住了它。

那小狼居然用舌头亲她的脸,亲她的嘴。一付总算找到妈妈了的样子!

董潇潇无声地哭了!她赶紧查看着小狼的伤口,尽心地为它包扎起来。

她完全忘记了自己……

她就这样在活见鬼开始了她常人无法忍受的生活……

 

 

 

 

第 九 集

 

第一个夜晚总算在死一样静寂中过去了。

支撑着她的,就是那只受伤的小狼。

她曾无数次地被自己的心跳声吓得一蹦而起,可怕的寂寞让她本能地往小洞的深处一再地挪动自己的身躯,直到再也没地方可去,身子都贴紧了那方潮湿的洞壁,她才卷缩着身子无声地哭泣。她实在不敢再哭出声来吓住自己。

在这种时候,总是那条小狼轻轻呼叫着慢慢向她爬拢,一直爬到她的怀中,在她的身子上鸣叫着拱动,直到她慢慢地安静下来。

一次,一次,再一次……

天终于亮了。

天亮了,太阳出来了!

受伤的小狼象是怕天亮,往她怀中贴得更紧,想起一整夜小狼给她的勇气和但量,她不禁把小狼抱起来,轻轻地吻着小狼毛绒绒的脸。就在这时,哑哥呼喊着董潇潇浑身是伤地跑来了!

董潇潇激动得站在那里,不敢动也不能动,生怕一动一喊,眼前的哑哥就会消失,再也不会出现!

哑哥一把搂住董潇潇,搂得小狼痛得嗷嗷叫,董潇潇这才醒过来,赶紧把小狼放在地上,不管不顾地大哭起来!

哑哥也失声痛哭!

俩人的哭声连同那四围里轰然而来的迴声,把个活见鬼哭得地动山摇!

不知哭了多久,董潇潇忽然被那小狼咬得痛了起来,她这才清醒过来,赶紧一把抱起那只小狼,像哄孩子一样哄起来。

哑哥很快明白昨夜是小狼让他心爱的人活着挺了过来,禁不住感动无比地把那小狼抱过来亲起来。

董潇潇这才发现哑哥满身的伤。她不知那是男人摸黑寻找她跌伤的,还是被野兽咬伤的,或者是被张冬葇让人打伤的?她又没有药,只想起书本里看到动物一受伤,便自己舔自己的伤口的描述,便一把搂过自己的男人,大口大口地舔起男人的伤口来!

她一路舔下去摸下去,每一个伤处她都舔了又舔……

突然,她不动了!她看到她的男人居然被她舔得呻呻呤呤起来。正在这时,哑哥一把把她搂起,搂到那两块厚厚大大的杉树皮垫成的床上,翻天覆地地做起那既创造皇帝老子也创造叫化子的事业来!

直做得两人都大喊大叫!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做了几次,他们才平静下来,俩人都软软地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这时,那小狼竟爬过来,伸出舌头,叭叭地舔着哑哥的生命之源。哑哥吓得一蹦而起,董潇潇这才想起,早该让小狼吃点东西。

于是,他们赶紧支起那拆了一条的鼎锅,燃起熊熊大火,做好了饭。做好了饭,他们才发现自己也早饿得不行了。可他们还是先把饭吹冷,喂起小狼来!

可他们错了,小狼是不会像小狗一样吃饭的。

因为它毕竟是狼! 狼可是要吃血腥的!

正巧,有一只小山鸡叽叽叫着到她们身边觅食。小山鸡还不知道怕人,因为这里从来没什么人。虽然有一个老场长在这儿,但可以想像,他是不可能伤害任何活着的动物的。谁在这里也不会伤害动物,不会伤害任何活着的东西!

现在,董潇潇和哑哥为了小狼,只能打死那只小山鸡了!

为此,他们曾经有一番讨论:

“算了,不要救这小狼了!为救小狼,我们必须杀死另外的动物,即使把它养大,它还是狼,说不定他还会咬伤我们的。”

哑哥做着手势说。

可潇潇不同意。她忘不了昨天那个可怕的夜晚!她抱着哑哥说:“不,我不能不救它,要知道,没有它,我也许活不到今天!何况,也许他们不会让我们活很长时间,我们就救它一天算一天,让它多活一天算一天吧——”

哑哥不可能不同意董潇潇的意见,于是他随手捡起一块小石头,准准地一掷,那小山鸡便被那石头击中了。

董潇潇犹豫片刻,便去把那小山鸡捡过来,放在小狼面前。

饿极的小狼立即一口咬住小山鸡,无师自通地撕咬着呜呜地吃起来!

那么小的一条狼,居然一口气把那只小山鸡几乎连毛都吃光了!

然后,它用小爪子把嘴巴擦了又擦,直到擦得很干净了,或者它自己认为很干净了,才停下来,然后,就呜呜鸣叫着,一拱一拱地拱进董潇潇怀里,一拱上去,便睡着了!

董潇潇第一次笑了。

哑哥也比划着说:“这小东西,不会死了!’

说完,他赶紧装一碗饭,递给潇潇:“快吃吧,连这条小伤狼都要活下去,都能活下去,我们也一定要活下去!

董潇潇接过碗,大口大口吃起来!

刚吃完,远远传来了喧闹声和脚步声,董潇潇知道,是张冬葇他们抓哑哥来了!她赶紧丢下小狼,一把抱了哑哥,狠狠地一口一口地亲着哑哥,然后坚决地说:“哑哥,我的哥,你赶快走!不要让他们抓住你。让他们抓住,又不知怎么样往死里整你!山里到外是路,到处没路,他们抓不住你的。你不要那么老实,你根本不就要承认你来过这里,知道了么?嗯?好,记下我的话,快走吧!

哑哥点点头,再一次吻别了董潇潇,没进了丛林中……

张冬葇他们来了!

董潇潇怀抱着那只小狼,静静地坐在那儿,不抬头,也不吱声,就象一雕石像。

张冬葇:“哑巴呢?”

董潇潇就象根本没听见。

张冬葇再问:“我在说话,你听见没有?”

董潇潇依然像是没听见。

张冬葇知道,董潇潇是打定主意决不肯跟他说半句话了!对这种下死决心要跟他抗衡的人,他的办法只有两个,一是把对方整死;二是挖了对方的心!现在整死她他还舍不得。他信迷信,今年他不敢动董潇潇。等过了明年,他是要做死董潇潇的!他不怕什么人说他,也不想要董潇潇做老婆。但做死董潇潇已成了他此生的心愿!达不到这一目的,他会死不瞑目!他会觉得自己白做了一世人!他会觉得自己输给了哑巴!

他决不肯甘心输给任何人,更不肯甘心输给一个哑巴!

于是他决定挖了董潇潇的心!

这就是要想法整死哑哥!

还有,不让董潇潇干成任何她想干成的事!

他下了决心!

这时,他发现了董潇潇怀中的小狼!

聪明透顶的他很快想到了这条小狼对董潇潇的作用!他阴狠的心声:“怪不得她昨天没被吓死?原来是有这条小狼给她做伴!!既然你怕到连一条小狼都当成了你的命根子,那就说明这活见鬼还是能整死你整服你的!你想要活的生命跟你作伴么?我偏要搞死他!——

张冬葇这么想着,便猛地冲上去,一把从董潇潇手中夺过那条小狼,双手举上头顶,就要往地上摔!

正在这时,只见董潇潇猛地夺过一个民兵手中的枪,几乎是没有声音的说:“张冬葇,你听着,你要是敢摔那条小狼,我立即崩了你!我还要把你剁碎,喂了小狼!你摔吧——”

张冬葇看着董潇潇那真像是变成了母狼的样子,听着那根本没有声音却又惊天动地的声音,他举起的手试了两下,终于也没有摔下那条小狼。

这时,只听得崩崩两声枪响,董潇潇恨恨地把枪射向了天空!然后,他一把从张冬葇手中夺过那条小狼,抱孩子一样把小狼脸贴脸亲亲的抱着,噢噢地哄着,不管不顾地走向了莽林深处……

张冬葇等呆呆地看着……

远远传来董潇潇的歌——

 

山是我

水是我

人是我

狼是我

靠山我是山一座

入水我是浪一波

做人我是情千种

变狼我会把牙磨

山水人狼都是我

谁拿我又岂奈何

哟哟哟……

 

张冬葇咬着牙,狠狠地骂:“该死的女人……我不信我没有办法!”他回头对他的心腹向飞飞,“你带着人,把凡有人能挤过的树缝都给我放上野猪夹,他哑哥要是再敢来看这騒女人,或这女人敢逃出山去騒男人,要他们像野猪或饿狼一样咬断自己的脚才能逃生,或者活活地痛死——”

然后,他恨恨而去……  

 

 

第 十 集

 

哑哥的哨卡上。

哑哥眼望着活见鬼方向,引胫遥望。心里唱着他和董潇潇两个人相恋时的歌——

 

阳明山哟

你不是山

你是我心中最亲的娘

飞泉水啊

你不是水

你是我口中最甜的糖

采一朵野花心也醉哟

捋一把山风手也香

甩一个石头下深谷哟

甩尽了心中所有的烦

对着那山峰喊一句呀

长了我志气头高昂

阳明山哟

你不是山

你是我心中最亲的娘……

 

幻想中的董潇潇立即学着他那独特的韵致,唱起了哑哥的歌——

 

噢噢噢噢

我爱这山

胜过爱我亲老娘

噢噢噢噢

我爱这水

胜过爱我亲阿妹

为了这山

为了这水

是生是死我不悔

为了这水

为了这山

洒尽热血心也甘

噢噢 噢噢

噢噢噢噢……

 

哑哥禁不住了!他跳下吊脚楼,不管不顾地要往活见鬼方向跑!

一只脚伸出来,猛地把他一拌,他轰地倒在地上!

是冬秙。

哑哥爬起来要跟他论理。冬秙却不管他,猛地把他拖到吊脚楼内,比比划划地告诉他:“你不能再到活见鬼去了,那里到处是野猪夹,而且全放的是暗夹,谁也看不出来的。有的,还浸了毒哩, 会把你活活夹死!

哑哥听得懂,他颓然坐在楼板上,再也说不出话。

冬秙见他听懂了,悄悄地走了……

此刻的董潇潇倒显得出奇的宁静。她把什么事都看透了,想清了,也就无所谓了。人大不了一死,如果把死都看淡了,那还有什么可以让她在意的哩?如此一想透,她倒是一点也不怕这活见鬼了!活见鬼算什么?不就是人烟稀小,天气过份沁凉,难得有什么活物在这里生存吗?不就是因为这里四围独特的地理位置,使得这里回声过大,一声击掌,犹似万掌齐鸣,吓得饿狼到了这里都不敢呆,怕的是自己那一声嘷叫,便有如掉进了千万条饿狼的包围圈中,不然哪来那千万条饿狼的嚎叫声呢?也正因此,那条小狼的妈妈才不敢深入到这里来找她们受伤的小崽。但董潇潇有文化,她能想通活见鬼现象,所以,也就慢慢地不在乎活见鬼的死寂了。相反,她倒觉得这里无比的恬静,优美。只可惜哑哥不能跟她一起在这里,要不,真正是个世处桃园!

而且,她想着她的哑哥反正是可以到这里来的,因为谁能堵住这宽阔无边的大原始森林哩?她是城里人,她看多了国家干部常年分居的例子,她大不了和哑哥也像是国家干部一样,十天八天半个月才相聚一夜,“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因此,她倒是喜欢上这活见鬼了!

何况,她还有她的小狼!这小狼是越长越可爱,越来越离不得她了!它完全像小狗一样的依恋主人,却又明显的比小狗多了十分的野性!只过了几天,它就知道帮着董潇潇一起为自己猎食野鸡和野兔了!看它小小年纪就知道那样悄悄地竖起耳朵听周围的动静,埋着头猫着腰蹑着足扑捉猎物的样子,连董潇潇都不能不佩服:它是那么小小年纪,又没谁教它,它是怎么会的呢?

可它,就是会!

而且没过多久,它就完全的能够自己捕食猎物了!根本就不需要董潇潇帮忙,它就能把正在啄食的野鸡和成年的大野兔咬死!而且,因为它已养成了习惯,总是把咬死的猎物都用嘴叼着,一直跑到董潇潇面前来,放在那里,围着董潇潇顽皮孩子似的又跳又蹦,只见它又是低着头呜呜鸣叫,又是咬着董潇潇的裤腿在地上滚,好像是要董潇潇表扬它。然后,眼巴巴地等着董潇潇用刀剁了扔给它吃!

因为在它还不能单独捕食猎物时,董潇潇和它一道捕捉到猎物后,就总是这样逗着小狼喂它的。

如此,董潇潇简直每天都有足够的各种野味吃!甚至,她根本就吃不完!于是,她就用火把那些美味的野味烤干,薰成香喷喷的腊肉,留着,等着她的哑哥来吃!

至于蔬菜,她实在不需要种,各种野菜任她怎么也吃不完。但是,她是带了锄头来的,她是来劳动锻炼的,也她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和工人阶级的再教育的,她必须有这份自觉性!而且,她要是不做事,岂不是那心总是空落着?一空下来,岂不是又要老想着她的哑哥?老想着而不可得,那又怎么能过日子哟?所以,她倒是把那菜种得出奇的好!好得在董潇潇的眼里,简直是她开创的一个美丽的小花园!

日子一天天过去。

突然有一天,她在那清清的潭水里洗澡时,怎么也忍不住的呕吐起来。呕得翻肠倒胄,呕得天翻地覆,猛地,她感觉到了什么,不由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她那光洁如玉的小肚子,竟然隆起了薄薄一尖,就像那刚刚破土的一顶野磨菇!她猛地跌坐在那潭水边,不知是大喜还是大悲,她竟然嘤嘤地哭出声来……

小狼赶紧跑过来,伸出长长的花舌头,在董潇潇的眼上,脸上,嘴巴上叭叭地舔起来。

好久,董潇潇不哭了!她大声喊:“我有孩子了!我要做母亲了——”

这声音又高又亮,引得那廻声惊天动地,吓得那小狼呜呜叫着,缩在了董潇潇面前。

董潇潇抱起小狼,犹如抱着她未来的儿子或者女儿。

突然,她的心振颤了一下,仿佛听到了一声饿狼一样的嚎叫声,那声音是那样的遥远,又是那样的惊心!仿佛是在地底下,又仿佛来自天上,让人听了,由不得脚底板都发凉!

待她再要细听,那声音却再也没有了!

这才吓人啦!

猛地,她吓得浑身发抖起来,由不得又哭又叫:“哑哥!我的哑哥!你在哪里?你怎么了?你在哪里?你怎么了?”

她转着圈子哭叫起来!

小狼见董潇潇这样,先是吓得肚皮都在发颤,但很快,它像是理解了董潇潇的意思,居然把头埋得很低的倾听起来。没多久,它便听出了那董潇潇再也听不到的声音,箭一样往前窜去!

董潇潇禁不住跟着小狼狂奔起来!

小狼在前面跑一阵,又回头等一阵。终于,它不敢往前跑了,爬在地上呜呜叫起来!

董潇潇禁不住也不敢再往前走,浑身也跟着发抖起来。

但她却又不能不心惊胆颤地哭喊:“哑哥!是你么?你在哪里?你怎么了?——”

还是那小狼勇敢,它居然又慢慢地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它猛地回头,一口咬住董潇潇的裤管,拚命地往前拖。

董潇潇终于发现了她要找的人!

可那不是她的哑哥,而是?——

她正要再仔细辨认,那人突然睁开了眼,轻轻喊了一声:“你是潇潇?”

董潇潇连连点头。

那人更大的睁了眼睛,说:“你认不出我了?我是老场长。”

董潇潇这才真正认出了眼前这倒在地上仿佛将死的人,还真是那天说不愿再走的老场长!他怎么会倒在这样的地方?而且像是眼看要死的样子?

老场长见董潇潇是这样一付样子,知道她想问什么。便说:“我总算活着见到你了!我以为我会死在这儿也没人知道。别人不知道我无所谓了,只要活着见到你!你知道么?我落得如此下场,都是为了你和哑哥啊!

董潇潇大惊:“你是为了我?”

老场长已经是急不可奈了,他攒足了劲说:“我回到场部,便知道了所有关于你和哑哥的事。不公平啊!你们都是一世人,为什么就不能像个人一样的相爱?但现在是这样的时世,谁也奈不何他们。只能争取活下去啊!等着那一天啊!我不信像你们这样的年轻人还活不过老头!活下去,就是胜利!所以,我为你和哑哥找好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这才不要命的赶过来告诉你!我知道他们放了夹,好多还浸了毒,我是小心又小心的啊!可我,还是踩上了!而且还是个浸了毒的! 我知道啊,因为只痛了一阵,就开始发痒了!这是剧毒夹的反映啊!再过一个小时我就会死掉了!快帮我解开这夹子! !不要解了!这是有剧毒的!弄不好会夹伤你,这是治不好的!这样吧,快去解开那套索,我就这样拖着夹子带你去见哑哥!反正我也是要死了,这药到了这份上也不痛了,快——不然我就不能活着带你到那个秘密地点了——”

董潇潇听了,呜呜大哭起来:“老场长!——”但她知道,这已不是说什么话就可以让老场长舒心的事了。唯一的办法是不能让老场长白死了!于是,她简直是用牙咬断了那套索!没等她去扶老场长,老场场长便自己奋力爬了起来,说:“快,快跟我走——”

董潇潇听了,赶紧跟着老场长跑起来——

老场长把董潇潇带到一个常人根本看不出的洞口,爬进去,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说:“这是我流放在这里无意中发现的小洞口,我看见一只很漂亮的小锦鸡钻了进去,便想捉住它。没想,竟发现了这地下世界!——”

董潇潇根本料不到那里面竟是那样一个能驻扎几万人的大洞!而且那里面的各种石钟乳简直没法用任何语言来形容!何况那也不是她有心看洞中世界的时候。于是便由了老场长拖着,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也不知走了多久,突然,老场长轰地一声倒在地上,便再也没有爬起来!

董潇潇敏感到老场长已经死了,一下扑在老场长身上,失声痛哭起来!

正在这时,另一个人也扑在了老场长身上,号啕大哭——是哑哥!

也不知哭了多久,两人才紧紧地搂在了一起!这时已能看得见相互的样子,已到了一个宽阔无边的大洞口边,外面的光已经能透进来了!

洞中的一角已舖好了新鲜的稻草床,上面还摆着一床新被子。

哑哥哭着告诉潇潇,这些都是老场长为他们准备的。

董潇潇再一次搂着死去的老场长,无声地哭了起来……

 

 

 

第 十 一 集

 

这是一个让世人啧舌的地下岩石城。可以说,只怕天下的岩洞都无法伦比。它的一头是活见鬼那一眼任何人都不会在意的小洞,另一面呢,则是董潇潇下放第一天差点摔下去的那个悬崖!高陡的绝壁上最为险陡的地方,半崖腰上便是它开阔无比的大洞口!只是谁也不会想到它是一个地下城的出口,任哪个不要命的人,也不会跑到那地方去找什么地下城的。也是老场长因了那个其美无比的锦鸡,又早不在乎生死,这才顺了那一眼小洞一直追到这阔大无比的出口处来。

那一天,锦鸡自然是没法抓到,却让老场长扎扎实实地吓了一大跳!这地方居然藏着这样一个令世人啧舌的地下岩石城!要是能把它开发出来,只怕比桂林的七星岩强到哪里去了!

但那时候,老场长想的却不是这些,或者说主要不是这些。而是让他想到了一个最好的藏身之处!那时,动不动会把他抓回去搞阶级斗争。山里人倒不像城里人一样,非要把他斗死好夺他的权,而是要拿了他游场过寨的好玩。加上他平时为人宽厚仁慈,豁达为怀,所以更没吃那种吊打的苦头。但再怎么说,人怎么会甘愿受那番折腾?于是一躲了之!

而永远让他们找不到的地方,便是这一座地下城!

紧接着,他便大胆地抓住埀到洞口的一根古藤,往岩顶攀援,死了反正是死,活着也只是那一点意思。正因了这样,他居然不是很费力的便攀上去了!原因很简单,那古藤都是枝枝蔓蔓全扎进了岩壁里去了的,就象是一架很稳实的楼梯。你甚至还可随时靠在悬崖上休息!

而那悬壁下,便是通往古城永州的大道,早不是林场管辖范围了。

就这样,老场长经常地从那一眼小洞钻进,再由这绝壁的洞口中爬出,回到他古城的家里,和他的妻儿子女们在一起尽享天沦,场里人居然谁也不知道。

而他那满头像是永远没有洗过的头发,不过是他每次返回活见鬼时再用蜂腊腊上,撒满灰土做成的假象!

这个秘密他本想一辈子不告诉人的。

没想,却碰上那样一个比迷路鬼更迷人的董潇潇。

老共产党员的党性和做人的良知都容不得他不想帮帮她和哑哥。哑哥的爹娘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优秀职工。为了拯救林场的森林大火,他们献出了生命!从来不会说话的哑哥,那天居然撕心裂肺地喊出了一声“爹娘”!那一声“爹娘”竟惨惨地留在老场长的心里,时时都响在他的耳边,一切都像是就在昨天!做为场长,又是如此一个有良知的人,你叫他怎能对烈士的后代无动于衷?

因此,他亲自动手,为哑哥在地下城里舖好了床,还把自己在省城得奖的一床从来舍不得盖的绣花被子也背到地下城为他们舖好,这才找到哑哥,告诉他自己为他们所做的打算。直感动得哑哥跪在他面前拜了又拜!

然后,他便亲自跑到活见鬼来领董潇潇去跟哑哥做牛郎织女似的相会!

没料,他竟一去再不归,做了屈死鬼!

董潇潇听哑哥比比划划地告诉了她关于老场长的这一切,坐在那儿再也说不出一句话。突然,她拖了哑哥,转身就跑,一直爬出了那一眼不为人知的小洞,便去捡那满山满岭的干木柴。然后,一捆一捆地背进洞中,找到一个有天窗的小洞口,把干柴架在那里,又拚力去把老场长背来,这时,哑哥知道了董潇潇的意思,问:“你是要把老场长做成肉身活佛么?”

董潇潇不做声,只重重地点了点头!

于是,哑哥打着了火炼石,点燃了那干柴!

董潇潇和哑哥跪在老场长面前,让那大火灼烤着他们的恩人!

一天,      二天,三天……

一月,两月,三月……

他俩简直一动没动过。

谁都不会想到,竟是那条已长成大狼的小狼,在为他们源源地供给着不同的野味。它把各种不同的被它捕猎到的山鸡,野兔,野羊,小野猪……都全拖到这山洞中来,让它的恩人董潇潇和另一个男人尽情的享用。山洞里不缺水,哗哗的阴河水就从他们的身边流过,他们要是渴了,只需伸出手去,就可捧起清甜的水咕咕地往肚里喝。而且这都是最好的矿泉水,喝了,清心养胄,健体安神。而那烤得香喷喷的野味,就更让他们得到无限的滋补了!

他们终于把老场长制成了一尊肉身的慈目善眼的永远不死的活佛!

然后,他们在地下城选了一个干燥又有天然宝座的岩中洞,把老场长搬了上去,装好,又拆下那床老场长活着时舍不得盖的大红绣花被被面,披在那尊肉身的慈目善眼的活佛身上,于是,一尊无比荣光又慈祥威严的肉身佛像便算是切底开光了!

董潇潇和哑哥久久地跪在这尊活佛面前……

突然,董潇潇感到一阵剧烈的腹痛,她紧紧地搂着哑哥,哑哥亦紧紧地搂着她。她们知道,一个紧要的时刻到来了!当董潇潇大汗淋沥的时候,她慢慢地脱下自己的裤子,躺了下去。不久,随着董潇潇一身“妈呀”的大叫,一个婴儿尖厉的哭声震撼了这座不为人知的地下城,她们的女儿降生了!

降生在这地下城里!

降生在老场长那尊肉身佛像前……

她们把她取名叫洞妹……

 

 

 

第 十 二 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

没有人再看见他们出现在这世界上。

曾经有人来找过他们,是冬秙。

但没找着。

便把他们的那床破被和场部送来的米和油收拾好,一担挑回去了。

临走前,他对着那老场长住过的小石洞磕了三个头,说:“老场长,你到哪里去了呢?我说过的,你不要想老牛吃嫩草。可你,偏不听我的。我是看着你进来的,还背了那床你舍不得盖的大红绣花被子,那是你从省里得奖背回来的啊。我想过拦你,偏怕你不好意思。你看,现在是再也见不着你了啊!我想你一定是被哑哥杀了,这种事谁也容不下啊!那该死的哑哥,他杀了你,未必连他那么美的老婆都杀了?他不该杀那美女人啊,即使你老场长真的搞了那美女人,也不是她的错啊。在这种鬼地方,她一个弱女子,又怎么经得起没有一个活人陪着的痛苦?莫说要搞她的还是一个人,就是一头野牛,她也会脱了衣裤的啊!你哑哥杀了她们,想你自己也一定自杀了。唉,死了,都死了,连一根骨头都寻不着了!老场长,好人哪!好人怎么偏没有好报呢?唉……”

从此,再没人来找过他们,也再没人来给他们送那点米和油。

他们哩,倒乐得真正得到了他们的世外桃园。

他们自己种菜,自己种包谷和穇子。他们什么都不缺,唯一缺的只是盐。

其实哑哥出山换过盐。他头发长长胡子长长都几乎让人看不出他的脸了,谁也认不出他来。有几次他还碰到过冬秙。冬秙一霎那间还以为是老场长活过来了。因为老场长也曾经这样头发长长胡子长长过。但走到面前,冬秙摇头了,他心里说:“怎么可能哩?老场长哪有这么年轻哩?真要碰到他,也只能是大白天碰到鬼了,唉……”

说罢,便摇着头走了。

哑哥想笑,但终于也笑不出来。等冬秙走远,便拿了城里人当时根本不可能寻觅得到的熏得香香的各种野味,换自己希望的盐。而且从不跟人讨价。城里人都是爱占小便宜的。还约好了哑哥下次再找他们换。于是他和妻女便过上了最为平安的谁也不来管他们的日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太阳一天天升起。

董潇潇一家没感到今天的太阳和昨天的太阳有什么不同。也没想到明天的太阳与今天的太阳会有什么两样。

都是太阳啊,干旱的时候会让人感到它特别可恶;而下雨久了,人们便又会去想那太阳。

如此而已。

真的。

现在,她们的女儿都四岁了!

那条小狼也早做了狼妈妈,生了五条小狼。五条小狼都跟他们相处得非常好,有时把她们的女儿拖倒在地,气得女儿哇哇大哭,几条小狼都会被吓得缩做一团,呜呜鸣叫。母狼便会赶紧冲过来,亲热地又是舔又是叫,那样子象是在哄她们的女儿。倒叫董潇潇和哑哥看了不由好笑,走过来,抱了女儿,又去一只只的哄那些小狼,完全象是一大家子在打打闹闹,真是其乐融融也!

但狼毕竟是狼,特别这些隔代的小狼,它们可不象他们的母亲那样,知道什么救命之恩和养育之情。它们一生下来,就是自己的狼妈妈养活它们。它们可只认它们的狼妈妈!

它们之所以跟小洞姐一家有感情,那是因为她们一家对它们都好,尤其是小洞姐——那个在大地深处出生的哑哥和董潇潇的女儿,它们就更是友好无比! 原因更简单,它们在一起玩大!

它们已把她当成了自己的一个兄弟或姐妹!

至于对别的什么活物,那可就都是它们的敌人或猎物了!只要被它们撞上,那是一概地要咬死或把他们赶出它们的领地的!

每到这种时候,小洞妹也会跟着去咬去追,俨然是一条小狼!

尽管她跑得并不快,常常等她赶到,小狼们早在母狼的指挥之下结束了战斗!或者是在原地争食,或者已在母狼的严厉要求下,几条小狼急着把猎物往家里抬。每到这时,小洞妹居然也会扑上去,学着小狼们的样子,用嘴叼了猎物跟着往家抬。

看着女儿这样,董潇潇和哑哥都不知如何是好!董潇潇总是告诉她:“女儿啊,你是人,不是狼。你可不能跟它们一样,不能用口去咬那些狼们咬死的没煮熟的猎物。”

可女儿不听。她甚至敢跟小狼们一样呑吃没有煮熟或烤熟的各种猎物!

董潇潇两口子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但洞妹却出奇的聪明。首先,她能听得懂狼的话。能学着狼的叫声跟小狼们做各种交流。开始董潇潇和哑哥还不相信,可是,当洞妹把狼的各种语言翻译给她们听,她们按照洞妹的翻译去做并得到了确实的印证之后,董潇潇和哑哥服了:“这该死的蠢女崽,她到底是人还是狼啊!

这还不算,洞女还能听得懂鸟语。好些时候,她能把树上的小鸟用鸟语招到她手心里来,而且久久的不飞走!这决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

董潇潇见女儿这样,便把一些唐诗宋词教洞女背。对这些,洞女简直觉得太容易不过了,常常是只教一次,洞女便能毫不费力地背下来。因此,才只四岁的洞女,都简直把董潇潇能背的唐诗宋词全背下来了!

这让董潇潇忍不住对哑哥说:“嗨!我们的女儿不是人,简直是个神童!

这一点,哑哥虽然说不出,但他也早知道自己这个女儿非同凡响了!

这让董潇潇高兴,更让董潇潇忧心:“这女崽啊,要是在正常的情况下,受到正常的教育,她应该是很有出息的啊!最起码会成为生物学家!可现在……唉!

看着董潇潇叹气,哑哥只能是一脸的暗淡。

日子还是这样过去。

太阳还是这样升起又落下,落下再升起。

突然有一天,董潇潇和哑哥正跪着在给老场长上野猪油灯,洞妹跌跌撞撞地跑进洞来,哭着说:“妈,爸,你们快去看呀,我的狼妹妹被人打死了两个啦!是他们要进我们的洞,狼妈妈不让,狼姐妹们也不让,他们便掏出枪来,打死了我的姐妹——”

董潇潇和哑哥一听,拔腿就往洞外跑!

这时的山洞外,已经是血肉模糊,一片狼籍!等董潇潇和哑哥爬出洞口时,早又被打死了两条小狼。现在只剩下了那条母狼和一只平时最凶悍的小狼! 那是条小公狼,是最早下出来的。他是狼哥哥。眼见得他的四个小妹妹都被那几个来人用枪打死了,它哪里还顾自己的命!只见他又是扑又是咬,就连叫不都再叫了,只一心一意的撕咬。那一双眼这才叫人害怕,红得象要出血,他一身上下都是血,也不知他是否已被那一帮人打伤。但看他那样子,是不管自己是死是活,也是非要报仇雪恨不可的了!

那条母狼此刻就更不是平常人可以想得到的!她的一只耳朵完全地被打掉了,满头满脸早全被血糊满了!但她就象是被杀死了儿女的母亲,嚎叫着拚力反击和报复着杀她儿女的人!她可是很有经验的老狼了,一扑一咬都非常准确凶狠,只看地上躺着的那两个人,不是喉管被咬破,就是眼睛完全被抓瞎了,就知道她有多厉害!

尤其是,她现在好象完全明白这伙人里,最坏的最最狠心的人是谁了!只见她猛地甩开所有的人,甚至刚开枪打死了她最小的也就是她最宠爱的女儿的敌人,一个转身,猛地直扑那站在圈外高声叫喊着指挥这场血腥毒杀的张冬葇,只一下,就准准地咬住了张冬葇的喉管,拚尽全力地甩着自己那已血肉模糊的头,再不松口,只想一口就撕破他的喉管!

张冬葇大声喊起救命来!

那条小公狼也像是明白了妈妈的意思,也放开了那个已被他扑倒在地的敌人,掉转头,一口就咬住了张冬葇胯中的生命之根,这一招,也是人们很难想通的事。狼们追捕猎物时,居然都知道这样两招,一是咬喉管;二是咬卵子!

张冬葇这下算是彻底完了!

正在这时,还活着的两个人,见仅存的两条狼都全部集中精力去咬张冬葇了,便又举起了枪,瞄准了那条母狼!

“不准开枪!——“

董潇潇简直是撕心裂肺地喊!

那两个人被董潇潇这可怕的更胜似虎啸狼嚎的喊声吓住了!

不由放下了枪。

董潇潇那可怕的更胜似虎啸狼嚎的喊声引来了更为可怕的廻声,这千军万马般的廻声震得近处一方山坡居然轰隆隆塌下来,把眼前一个很深的峡谷霎那便填平!

那俩个人的枪吓得掉在地上!

张冬葇见那俩个人居然丢了枪,拚命挣扎着喊:“快!快救我!要不,我会斗死你们!不要以为毛主席死了,我就治不了你们了,这——哎哟,救命呀——”

董潇潇猛地发出了一声她从她女儿那里学来的狼叫,那两条那样拚着命的狼居然一下子停住了撕咬!

张冬葇见狼停住了撕咬,竟狠狠骂着董潇潇说:“我就猜出你们没死!原来是你在驯练和指挥着狼群搞阶级报复!看我不整死你——”

说着,竟猛一勾头,捡起了一杆枪,还没等董潇潇和哑哥喊出声来,早听得一声枪响,那条母狼应声倒地,发出了临死前最后一声嚎叫,一双眼竟十分不解地望定董潇潇!直看得董潇潇肝胆俱裂五内俱焚!

随着这母狼一声嚎叫,那条小公狼倒是箭一样窜上去,一下便咬中了张冬葇的喉管,只拚命一撕,那喉管便断了!只见张冬葇拚命张着嘴,却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

那条枪掉在地上,他再也无力去捡那杆枪了!

小公狼这才放开张冬葇,扑到母狼面前,呜呜鸣叫起来!

那声音惊天地泣鬼神,董潇潇和哑哥率女儿洞妹一齐跪在了那条母狼面前……

正在这时,张冬葇随身带着的收音机里,播出了粉碎“四人帮”的新闻……

开始,谁也没有注意,播了好久,董潇潇突然停住了哭泣!又过了好久,她猛地爬起来,一把抱过那台收音机,浑身发抖地说:“哑哥,你听,这里面说的是什么?”她说着猛地跪在地上,大声喊:“天啊!你们听听这里面说的是什么啊?粉碎四人帮了?把江青抓起来了?江青可是毛主席的婆娘啊?这怎么回事啊?你们快告诉我啊!我求你们了,快告诉我啊——”

正在这时,冬秙突然狂奔而来,大声喊:“老天有眼,四人帮垮台了!害人精都被抓起来了! 我们可苦出头了!哑哥,美人精,你们都没死啊?哈哈!没死好!没死好啊!你们有出头之日了啊——”

董潇潇停住了呼喊,张开又臂,想要搂抱谁!可她,突然中止了下面的动作,猛地侧耳倾听着什么……

天边,隐隐传来了春雷声……

一声又一声春雷震撼着阳明山……

天地间传来听不真切的欢呼声……

欢呼声合着春雷声,隆隆地从人们心头滚过……

董潇潇突然甩开嗓子唱起来——

天上动了春雷

哎哟哩

那不是雷声

那是天下百姓的笑声

 

山上动了和声

哎哟哩

那不是和声

那是天下百姓的哭声

 

雷声和声

哭声笑声

谁能解透这哭笑声

哎哟哩

大山知我心

天理知我心

…………

 

·                                                             (上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