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魂

 杨克祥

 美灵灵的小玉河流到这里，竟陡然跌成几支，把好端端的小镇描成花瓣似的五朵，五花镇于是得名。

五花镇水多、水清、水甜。因此，常多水浸鬼。甜甜地呛上几口，便甜睡似的躺在那清洌洌的水底，不甚作难似的，怪不得五花镇每年总有三个两个跳水死的。

又有人跳了水。是个刚满三岁的老太婆。这里人满甲子，便又从一岁两岁算起。

五花镇人把她救了上来。五花镇人不信她是跳水。五花镇人想不出她有什么道理跳水。她身体健朗，一头黑黑的发，一嘴白白牙，一脸红红的肉。家境也好，大崽是五花镇镇长；二崽是腰缠万贯的新富翁；满女是大学生，到天安门边边读书去了。且又都孝顺。远的不说，单是前两个月她做寿，酒桌一排排满半条街，五花镇见户头都请了一个，谁不说她好福气！

她是好福气！

若是没福气，那么些有男人的女人没养出好儿女，她一个三十七岁就守寡的女人，怎么能拖出这么一帮有头有脸的儿女？且她活得好干净，身前身后象灯笼火把照过似的，饿老鸦都叼不出她一句臭话，难得哩！

不知哪个起的头，五花镇人要给她立牌楼。现在讲改革，讲开放，外面的都可以开开门进来的。你看镇上那些少男少女，穿起那种绷紧的裤子，男人女人胯前都鼓一砣。跳起那种癫狂舞来，也不怕把屁股扭掉！难道自古就有的事反倒不准干么？何况眼下大报小报都讲自主权，五花镇人自己愿干，又不要你国家拿一分钱，想来你政府也不会干涉的。没见电影加演里还有重修寺院的么？那种迷信活动都搞得，修个牌楼，表示一下对老太婆的敬重之情又有何不可？

于是在她三岁生日时便有人向她的镇长大崽、万元户小崽、大学生满女提出来。理由讲出一长条。

谁知她的儿女们居然不大争气，舌头裹裹地吱吱唔唔，想是怕要他们出钱。但经不起众人那几里长的理由，最后二崽一拍胸口，说愿拿六千三百块钱，应一个她娘六十三岁生日的彩头！当镇长的大崽也杯子一砸说，要修就修得象样些，为小镇添点色彩，将来五花镇成了旅游区——要有这点眼光嘛，柳宗元写过八记的地方，能不成旅游区么——那里好算得一景！满女儿呢？竟半天不作声。问她：她说她还没想清。真是个书呆子，这么简单的事还要想半天？还说没想清！那大学算是被她白读了！还说是研究生哩，还说是在天安门边边读书的哩！你研究过鬼哟，天子脚下的人，就连改革开放都还没研究透么？

真是！

得！反正她也拿不出钱！有老二那六千三百块钱垫底，老大开了口，又可省掉买地皮的钱，大家再三块五块十块八块地凑一点，不愁修不成一个好牌楼。

便筹划动工。

谁知老太婆好端端竟跳水！救上来了，没想她却象不过瘾，半夜又悄悄地跳进水里去了，便真的死了。

五花镇人摇头叹息。什么都不怨，就怨五花镇水甜。甜甜地呛上几口，便死了，不甚作难的。

她死后，在她跳水的地方，便见一个老头成天坐在那里钓鱼。刮风下雨落雹子下刀子都来！钓着鱼也不要，也不给人家。就那样慢慢把鱼摘下来，慢慢把鱼放进水里，慢慢看那鱼悠悠游走，然后，又钓！

五花镇人说他是个疯老头，五花镇人都来看他钓过鱼。说都来太武断，老太婆的儿女就从未来看。于是有人开始咒那老头，骂他钓尸，钓魂！最先骂的是个女人，她笑眯眯想要他钓到的一条大红鲤鱼，可老头偏象没听见，又那样慢慢把鱼摘下来，慢慢地把鱼放进水里，慢慢看那鱼悠悠游走，然后又钓！

“钓尸！钓魂！”

那女人骂。

果然应了这话，那一天老头刚又慢慢把一条活蹦蹦的鱼放进水里，突然一个跟头，栽进了河里，死了！

居然还被自己的鱼钓钓着，象一条长长大大的鱼！

居然又有人在他垂钓落水的地方烧了一堆纸钱。居然又有人说是老太婆的满女烧的。但五花镇人都不信，老太婆满女是大学生，天安门边边读书的。连给她老娘修牌楼都说想不清的，怎么倒会给这个疯老头烧纸钱？

不会，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