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 脱

杨克祥

他常对自己说：

“你该下十八层地狱。”

为什么？他不说。对人不说，对自己也不说。

却又好想对一个人说，不说憋得难受。特别是现在，五十八了，那身体象是要不好了，感受没几年好活了，便更想找个人说说。何况他干的好些事是既丑得吓人又值得炫耀的。丑的那一半吓得他决定只能把它们带进地狱；而值得炫耀的那一半呢？却又总诱得他蠢蠢欲动地要拿出来跟人说一说。哪怕只一次，哪怕只几句，哪怕……

找谁说呢？

这可太难了！他当了一辈子先进，又做着个不大不小的官，总受人尊敬的。再硬憋几年，他就可以寿终正寝一生清白了。也是实在憋不住，憋着比病着甚至死了还难，这才想找个人说说。可总是要找个既能说得过瘾又能保身后名声的人才好啊，纵不为自己着想，也得想想儿女呀……

他终于决定找她。

她是他一生最尊敬的人，也是他一生相处时间最长的人。他曾仔细地算过帐，算来算去，她还硬是他相处时间最长的人。他三十岁,父母便相继死了,和父母只相处三十年；他二十五岁结婚,现在,五十八岁，和妻子相处三十三年；儿子呢？现在三十一岁,自然只相处了三十一年。而且还有好多时间并不在一起。可和她呢？从十二岁上中学，进大学，攻研究生,毕业后又分到一个单位,整整相处四十六年哪！四十六年间，她培养他入团,她介绍他入党,她提拔他当局长……可他,却背着她干了那么多不好告人的事,而且一直是滴水不漏地瞒着她，真对不起她啊！

现在既然要说,不找她还能找谁？找她说,不光是一种渲泄，也是一种赎罪和解脱啊！

他找她说了。说得象竹筒倒豆子，一颗不留；说得象大江东去，一泻千里！

说了！全说了！丑的和美的都说出来了！说得真痛快啊！

他等着她的反应。

她听了，好久好久没做声。她久久地不做声，便把他那一点宣泄的快感又压回去了！压得他又象没说时一样地难受了。他这才知道，原来宣泄的快感是需要在对方的反应中才能最后完成的。

好长好长时间后，她才淡淡淡的问：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干什么?!

他一时语塞，竟回答不出来。

她却愈发淡淡地说：

“如果你说的是一个虚构故事，想创作一部作品，那我告诉你，很一般。莫忘了我们是文科研究生，读的各种名著哪一部不比你说的够味得多呢？如果你说的是实情，那又是干什么呢？你是想用你来证明我终生在看人用人问题上的错误？”

啊?!

她起身送他。一如既往地拍拍他的肩：

“都五十八了吧？怎么竟起了当卢梭的念头了？我倒是退下来了,你还在职。在职,就还是个社会角色，你就还不是你。何况，卢梭也不是想当就当得了的，这中间有制度问题，有国情问题，有……你说呢？”

他在她面前从来都是点头的。

他又点了头。

他点了头，却并没有顺气。这样的说等于没说，甚至比没说憋得还难受。

终于有一天，他把自己的一切完全说给了自己在开发公司任总经理的儿子，怎么说起的，却搞不清了。

儿子听罢哈哈大笑。眼泪星子都笑出来了。边笑边拍着他的脚说——幸好没拍他的肩：

“我说老头子啊，你说的这算什么哟！还把你憋得象不讲出来连地狱也进不了似的。我跟你说，你这一辈子憋的，还不如人家一个晚上干的哩！你能对儿子坦城，儿子也对你交个底吧！你的儿子早就青于蓝而胜于蓝了！想开点吧老头子，现在的事啊，你认为该下地狱就该下地狱，你认为可上天堂就可上天堂，一切都全在你自己认为！你没见那些挨枪毙的么？哪个不笑得几多悠闲几多自得？就象站在刑车检阅似的。为什么？就为他认为该那样！怎么？你象是没听懂？哎呀呀，老小老小，人老了就又变小孩了，倒要儿子来教小孩似的教了。那好，以后我再慢慢给你说，今天我还要给公司的人打个红包去……”

说罢竟拍拍他的肩，潇潇洒洒地走了。

他决定不再找人说。

那天他孙孙硬要他带着到他山公园开碰碰车。碰碰车场旁边就是测心石景点。那是一块斜斜平平的大石块。石块的下方，天生有很多大大小小的洞。在石的上方投一粒圆圆的卵石，总能七滚八滚地滚进一个小洞。公园便别出心裁，在那些小洞旁分别刻出标明天堂、地狱、情人、金钱、事业、儿女……等各种各样的标志来。游客便去拿卵石，向一个佛家打扮的公园工作人员随你高兴地施舍些钱，便可投石测心。借此检测你的心思，预报你的命运。不知为什么那里的收入总比别处可观。

他早知道有这块测心石，但平素他不屑一顾！他是什么人？怎么会去干那种蠢事？但那天他禁不住鬼使神差似地去投了一石。只见那石左滚右旋，眼看要滚进天堂，谁知竟一斜，溜进了那眼地狱！围观的人“啊”地一叹，好为他惋惜。谁知他竟怦然心动，又连投两石，没想均辘辘地滚进了地狱！

围观的人便不敢再“啊”，只拿眼斜斜的瞅他。没想他竟抚掌大笑！在这个世界上，他总算找到了一个知他解他也认定他该下地狱的人了！

以后他几乎每天都去投石。借那他山圆圆的卵石，他终于获得了难得的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