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懒汉坡
 
《杨克祥中短篇小说选》  加入时间:2022/7/16 18:05:00  admin  点击:623

 

 

杨克祥

 

村前弓着道长长陡陡的坡,它连着村外的那另一半世界。

坡极长。极陡。长到十三岁,才数清那坡由一千零一级麻石板铺成。别人说是一千级,我横数竖数,总是多一级,一千零一级。

问我那弯腰驼背的爷爷,爷爷不假思索便告诉我:

一千!

我不知要信爷爷那弓一样的背,还是信自己。

更不知那坡为何要叫懒汉坡。

它没有理由叫懒汉坡。我曾为它寻了一千条理由,可没有一条信得过。那一级一级麻石板上,爬满了辛劳,爬满了汗水,爬满了挣扎,爬满了热的血冷的泪,可就是寻不出懒字,寻不出!

可它偏硬是叫懒汉坡。

难道它还有另外一条理由,就藏在我眼皮下面,却硬是寻不着么?

恰如那明白多出一级的麻石路,硬是千代百代也数不清?

又数好几年,还是数不清。

又寻好几年,还是寻不着。

数不清,寻不着,便决心离开它。

满村的人都来送我。

“这就走了?”

“嗯。”

“真走么?”

“嗯。”

“不回来了?”

“嗯。”

还回来干什么?数那永远也数不清的麻石坡么?良久,我却说:“我不如你们有力气。”

于是,他们都认可:

“是咧,那么瘦,砍柴担粪,爬不动懒汉坡。”

我鼻子有些酸,他们有比我更瘦的。说话的,就比我瘦几圈,便更没话找话:

“我会常给你们写信。”

他们不在意。他们知道我这是句虚话。真写了只害苦了邮差,送回来也没有几个人能看。卷喇叭筒旱烟么?写了字的纸是卷不得的。据传他们的祖辈也识文断字,就因为出了个不肖的子孙,用写了字的纸卷旱烟,于是便把村子害成了眼下这个样子,只是嘱我:在外面,遇事灵活些,别象我们,老吃亏。

我惊讶:他们怎么也知道他们总吃亏。

前面已是那长长陡陡的懒汉坡。

我突然想:既然大家都送我,且都远远地送,又没别的话好说,不如大家都来数一数,兴许也有一两个数出我心中的数目来的。

没想大家都兴兴头头地答应。

我由不得又极认真地数了一次,确是一千零一级。

大家也数得极认真。且唱歌似地数。打野猪喊号子似地数。还有数到半坡又倒回去数二遍的。数罢争先恐后的告诉我:

“一千!”

“一千!”

“……”

唱歌似的。

打野猪号子似的。

我没有惊讶,我不再惊讶;我没有茫然,我不再茫然。我只想快走。

爷爷也来送我。那背弓一样地驼。头几乎挨着地,他竟也认真地吁吁喘喘地数。那声音,就象我儿时爬在那弓一样的背上听熟了的吁吁喘喘的儿歌。

那背背大了我,背老了艰难的生活。

那背驼了好些年了么?怎么还能吁吁喘喘地数懒汉坡?

没等爷爷报出数字,我赶紧走出了几十步。

爷爷数的结果我更知道:一千。

没想爷爷却猛地叫住我:

“祥伢崽!祥伢崽!”

我没停脚,我怕听那吁吁喘喘的结果:

“一千!”

“祥伢崽!祥伢崽!你要走,爷爷不留你!走腻了,你还回来!莫不好意思,莫把话……说绝……做一世人,走一世路,总会有一步两步不算数的,哪能一脚脚一步步都算数啊祥伢崽……”

我猛地站住了!站了很久很久。由不得回头看那长长陡陡的懒汉坡。难道世世代代永远也数不清的那一级麻石路,就藏在爷爷这吁吁喘喘的话里么?

难道……

(此文与唐燕波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