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 像

杨克祥

他又离婚了。

谁也想不透他为什么又要离婚。一如谁也想不透这方古城为何叫他山。因为他的前妻和后妻都那么好，那么美。好得那么是妻子，美得那么是女人。他自己也说好，也说美。他的前妻跟他离婚有些年了，现在他逢人仍说她的好话。后妻呢？那就更不消说了。他曾拍着胸口向他一个丧偶的好友打保票：娶她吧，她才是天下最难得的女人！

弄得那朋友拿眼睛白白地瞪他。

神经有毛病么？还是……丧失了某种功能？

便有人嘬着嘴去问他的两个女人。女人便红了脸，嗔那嘬嘴的人：你们也不看他那一对双胞胎，多象他……

是象他。活脱脱脱出一张皮来。

又怀疑他是不是有离婚癖？据说人的癖好有上万种，可称得上精神病的便有千多种，难说他不是那中间的一种。

可他再不肯结婚，连提都不愿再让人提。便奇怪，若是离婚成癖，那是决不会不再结再离的。据说他本一直不肯结婚的。第一次是他实在招架不住前妻的追逐，一时没把住，便失了足；第二次？是他那老父亲跪在他面前要一个孙子。他家三代一脉相传，他实在是责无旁贷。幸好一胎便生下一对儿女，现在是再没有谁逼他了。

又离婚后,八小时之外便再也见不着他。他总躲进那间卧室，关好门,冼净手,捧出个已被他的手打磨得铮亮的楠木箱，打开，从箱底捧出一个褪色的笔记本，坐下来，打开中间的一缝，便长长地端坐成一雕小景。

那一缝里，夹一朵并蒂的含苞欲放的桃花。

而今，那花依然在欲放未放。

只是面孔却早已苍白了。

他却总是看出盈盈然一片艳红。

那一年他念初三。十五岁，有心理学家称，这是偶像阶段年龄。这个年龄的孩子已知道神神秘秘地为自己设计一个未来伴侣的偶像。他也一样，自从那天半晚他被一个微妙的梦惊醒，便也有些神神秘秘了。

都只怪有那样一个黄昏。那个黄昏西边悬一个太阳东边挂一个月亮，一时竟弄不清是早上还是黄昏，是白天还是夜晚。那个黄昏的他山下有星星点点的野花。

那是一个奇怪的黄昏。

他独自到他山脚下散步。突然，他被一幅画吓呆了！黄昏里，那黄黄的晚霞和白白的月光中有一个女孩采了一朵野花，把它轻轻地吻在唇上，面对着月亮背对着太阳，像一尖刚抖落笋壳的嫩竹，久久地一动不动。

多静的女孩，多美的风景。

就在那一刻，他认定了她就是他那神秘的偶像！

他爱文学，他最爱静静的含蓄的美。

那女孩正是他同班同学。比他大半岁，高两公分，那时候他不高，再过半年，他却很高了。

他从没有说过他爱她，说了还会含蓄么？他更没写过恋爱信，他知道中学生不该谈恋爱。他就只爱到她吻花的地方去走走坐坐，或站或坐，呆很久。

那女孩也还常到那地方散步，只是再没见她吻花。他认为那才是最好的，总去吻花，便又不含蓄了。

那时候他更悟透了心有灵犀这个词。

谁知道突然间，那女孩竟随她父母转学到北方老家去了。事先他一点都不知道。

那天他午睡得很香，后来同学还说他打了鼾。一觉醒来，同学们便告诉他那女同学已经走了，跟寝室所有同学都告别了。还说她在他的床前站了好一会。见他睡得实在太香，叫都叫不醒，便没叫醒他了。

他听了半晌不语。他相信同学们说的都是真的。她就该是那样的女孩。半晌不语后便慢慢垂下眼，垂下眼就发现了那朵含苞欲放的并蒂的桃花，正恭恭敬敬地摆在他枕头旁。

他拿过那朵含苞欲放的并蒂桃花，赤脚跳下床便跑了出去！等他找到那女孩的家，邻居说：你来晚了，半小时前，她爸妈的单位派车送她一家上路了……

他呆在那门前，好半天没有动弹。

回到学校，他便把那朵花夹进了那个日记本，后来，便锁进了那楠木箱。

便有了前面说的那些故事。他的两个妻子受不了他的心不在焉，他也深深地觉得对不起她们，便结婚，离婚；再结婚，再离婚……

他总想：万一她哪天突然间回来呢？他不信象她那样的人会忘得了那样一个分不出白天黑夜的黄昏，会忘得了那朵含苞欲放的并蒂桃花。

那一天，他由不得自己的双脚，竟信步走到自己中学时的母校来了。

母校似乎变化不大，除了新修一栋教学楼，原来的寝室还是寝室，原来的小路还是小路，甚至他原来住的寝室摆床的格式都和原来一样。更巧的是，他原来睡的那临窗的床上，还正是一个象他当年一样脸上刚长几颗青春豆的小男孩。而且也正是午休，那小男孩也正轻轻地打鼾，象嗫嚅着一个梦……

更没料到的是，窗外那一树桃花还在。只是那花今年开得有些怪，竟一半红红似霞,一半白白如雪。他琢磨不透这是为什么。琢磨不透他更想：不知那小男孩是否也在他山下遇到过那样一片风景？

正想着，突然一阵疾风袭来，他亲眼看见一朵并蒂的含苞欲放的桃花被摇晃的树杈绞落，随风刮到了临窗熟睡的小男孩唇边，恭恭敬敬地躺在枕上！

他的头猛地一炸，无声地“啊”了一声。

难道这一切……原不过是风吹来么？

这时那小男孩在床上动了一下，他禁不住赶紧伸出手，隔窗拿过了那朵并蒂的桃花！他真怕那小男孩醒来后，发现那朵含苞欲放的并蒂花！

他，真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