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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眼 《杨克祥中短篇小说选》 加入时间:2022/7/16 17:51:00 admin 点击:669 |
色 眼 杨克祥
弯弯曲曲的山道,蜿蜒出一派风景,把抑卧在半坡的那座坟墓出息得很有几分挺拔,而站在坟墓边的那方小木屋,便愈发地伟岸得象个男人。 小木屋原住着个白发苍苍的老女人,似乎住了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得别人都把她忘记了。突然有一天别人发现,小木屋住进了个美得叫人发蠢的披发女郎。一住三七二十一天,一天都不少,也一天都不多,每年如此。这是山里新寡的薄命女子为短命的男人守孝的日子,真不晓得她为何也认真着这个数字。 她决不会是那坟里人的婆娘,因为那坟墓已在那儿很久很久。 她一来那坟墓便开成了一朵比坟墓还大的白花,那是无数很值钱的小塑料白花种成。莹白如雪,使人觉得世界都因它而干净;也使人觉得这青山已经很老很老,老得早就应该白头。 这女人没有眼睛,谁也没见着她的眼睛。一副大大的黑墨墨的眼镜把她的眼睛遮得严严实实。山里路窄,有如线的毒蛇,还有伸着花花舌头的狼。山里人走路都瞪着眼睛,还要张着耳朵。嘴倒是不闭,要唱山歌,要打号子。他们的歌和号子不光为打给大山听,还为给自己壮胆。她倒好,把眼遮得严严实实,好象把眼睛遮着,便可把这世界也全遮了,自然也可遮去那些毒蛇和恶狼。 她一来,山里人便好一阵热闹。有人专门赶来站在远远的地方看这谜一样的美女人,看那很值钱的莹莹白白的花,更想看看那女人究竟长没长眼睛。 自然总没看到。 看不到便多出许多的话题。 众多的话题里,自然有关于那坟墓里的人的种种。因为没有那坟墓便没有那小木屋,没有那小木屋便没有这个谜一样的美女人。 记得的都说坟墓里那是个顶没出息的男人。说他是山那边小学里新来的老师,且都说他长得很卵气!城里人把漂亮男人叫帅气,山里人却把漂亮男人叫卵气!真不晓得他们为何是这一种叫法。兴许他们认定唯有卵才能代表真男子汉?却又骂他没出息!死了这么些年还骂!怎么能不骂?人长得卵气,却为一个十三岁的女学生上了吊!有死的决心,什么事还不能干?真亏他死前还把这没出息的事写出来!说什么他被那女学生那双出奇的漂亮的眼睛勾了魂!三次躲在那女学生放学归家的必经之路,也就是现在埋他的地方要脱她的裤子!却又总怕对不起他那守寡养大他的母亲,便缩了手!说自从他记事起就总听她娘唠叨:做人千万要保住好名声,千万……这话开始并不象对他说的,倒象独自对自己说的。娘有时边说还边咬自己的手指,咬得出血还下劲咬,常吓得他捂着眼不敢看。一天两天,一月两月,一年两年,便把这话刻到了他的骨头上!他说他要一脱那女学生的裤子,便犯了法,便坏了名声!因为她是他的学生,且只有十三岁!可他实在忍不住那双漂亮眼睛的勾引,最后那次他豁出去了,他娘咬着指头的教训都拉不住他了!幸亏那时正巧扑出一条狼,不然他就真把女学生强奸了!等他拼力把那条饿狼打死,他早瘫软如泥,且那女孩也早吓得跑回家去了! 就在那天晚上,他上了吊! 遗书写得明白,说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法奈何自己,奈何那双勾魂的眼睛,他只有走这条路,才能对得起母亲! 她娘哭天呛地地赶了来,听人念罢她儿子的遗书,要见那个长着漂亮眼睛的女学生。 那女学生长着双该死的天生就带着挑逗和撩拔的大眼睛。一闪一动,都电一样击打着男人的心!山里人把这种眼睛叫色眼。这种色眼即使看起她发恨的人来,那眼光也会是色眯眯情缠缠的。这女学生头天被狼吓得飞快地跑了。山路弯,一转弯就不知道身后发生的事。今天她麻起胆子来上学,听说自己的老师死了,就跟着别的学生一起哭。别的学生不准她哭,说是她害死了老师。她便吓得不敢哭,只想不透自己好好的怎么就害死了老师?后又见老师的娘用那种古怪的眼睛盯着她的眼,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说她没有对不起她的老师,从没有和老师斗过嘴。老师书教得好,她句句都懂,考试的成绩也比别人好,没丢老师的脸!有几次老师无缘无故就发她的火,叫她莫来读书,免得害人。她听了,也没敢跟老师顶嘴。见了老师还是喊老师,还是对着老师笑。她妈死了,爸爸把她送回了外婆家。外婆天天都要告诉她:她们家穷,没东西孝敬老师。见了教师多喊一声,多笑一下。外婆说,一笑抵得一山树!女学生说着,竟对老师的娘苦苦地露了一个甜甜的笑。 老师的娘听完,猛又见了那苦苦的甜笑,竟突然抱住儿子的尸体,大喊一声:儿啊,难怪你了…… 便按儿子的遗嘱,把他埋在那山道蜿蜓处。儿子说因为他在那儿打过狼…… 便有了那坟墓,也便有了那小木屋。老师的娘住进了那一方小木屋,守着自己的儿子,一如那过去的、守着儿子的日子。 没想,那老师死后才几天,那女学生便被人脱了裤子!女学生的外婆搂着血流不止的外孙女,只轻轻叹一口气,说山里人十三岁生儿子的女人也不是没有,只是那男人全不晓得将就着小外孙女的身子,早知如此,还不如请那死鬼老师占了先…… 第二天,那女学生便不见了!也没见她外婆央人去找。有人说她回爸爸那儿去了,也有人说她索性跟脱她裤子的男人过日子去了!谁说的都有道理。回爸爸那儿去是理,跟脱了她裤子的男人过日子也是理。山里人常有这种理,这种理他们见得多! 大家便慢慢把这事忘记了 只是到这小木屋住进这个美得叫人发蠢的女人时,人们才又重新记起这件事。且又重新为此争论不休。有说那年轻教师不该死的;有说都怪他那娘爱唠叨的;有说都是那女学生长了双色眼害的;也有说就怪她外婆不该老叫她对人笑的……但争论突然引向了新的焦点:就是眼下这美女人是不是当年那女学生?多数人说这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就是!但也有人对这明摆的理不信服:若说是那个女学生,为何这么些年了都没来?偏等到大家都忘了才来?未必大家忘记了,她倒记起来了?再说掐着指头算算年月,她也该有男人有儿女了。她这样独自一人一来就是二十一天,她的男人和儿女会放心?也有人说她许还根本没有男人,有人却又说她也许见的男人多了,什么滋味都尝遍了,才记起这个没得到她却为她死的男人来了…… 鬼才晓得! 终于有想出个恶主意:摘掉她那付黑墨墨的眼镜,看看她那双眼不就晓得了?对!摘! 山里人说干就会干的!忽然有一天忽喇喇一群人冲上去,扔下一只围猎来的野山羊,算是看眼睛的代价。没待女人反应过来,劈面便扯下了那女人的墨镜,结果竟全都喊了一声,石头般一个个呆住了!等他们重新活过来,那墨镜早又戴到那美女人的眼上! 他们看到了一双什么样的眼?是色眼么? 问他们,竟一个个全都摇头。谁都答不出来。 从此他们再不议论那个女人。只是在这女人每年来住的日子里,便有很多人上山打猎。那一方小木屋周围,便可捡到很多种不同的猎物、野味。 那坟自然便开成一朵比坟更大的白花,莹莹的白,使人觉得世界都因为它而干净;也使人觉得,这青山已经很老很老,老得早就应该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