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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疯子
 
《杨克祥中短篇小说选》  加入时间:2022/7/16 17:50:00  admin  点击:689

  

杨疯子

 

杨克祥

 

这里叫云雾寨,常蒸蒸腾腾地飘泊在云里雾里,美极了。据说外面的世界就在这山的那边,寨里的人都极少走出去。出去干什么呢?寨里的老人常对他们描一幅你争我夺的血糊糊的画,告诉他们:那就是外面的世界!还听说外面吐一泡口水都要罚钱,他们便哈哈大笑。随手掏出大大的鸡巴当着众人撒一泡尿,哈哈着说,这也要罚钱么?

这就是云雾寨。

云雾寨美哩!

不知哪一天,云雾寨竟突然来了个疯子:也不知哪一天,寨子里的人居然都叫他杨疯子。

这实在是很难认真相信的。既然是谁都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拱出来的,他自己又疯得早已不知道自己是人是狗,怎么突然就可以喊起他杨疯子来了呢?难道只有姓杨的才这般疯么?!

自然无法考证。

杨疯子身上总披一张狗皮。其实是不是不狗皮也很难说。那皮子脱得一根毛都没有了,只露风里雨里留下的斑斑霉点和眼眼小洞。即使杨疯子当年从狗身上或狼身上剥下来披在身上的时候,世人恐怕也极难把它分别出来。

活狼活狗都难分哩,何况只剩一张皮子。

更何况眼下连一根毛都没有。

唯有寨子里的猎狗一见他就呜呜鸣叫,叫得象哭。寨子里有人说:狗饿急了或许会啃狗骨头,而见了狗皮子却总会哭的。

于是,云雾寨人便肯定杨疯子一年四季总披在身上的那张皮必是狗皮无疑。

其实是狗皮或是狼皮又有什么要紧?

要紧的是杨疯子为何老说自己是畜性,是狗!

他逢人便会嘿嘿哈哈地说:

“我是畜牲!我是狗!我是畜牲我是狗还不行吗?嘿嘿嘿,哈哈哈!狗又怎么样?畜牲又怎么样?我狗是我狗的,你人是你人的么?我是畜性,是狗!你没见我身上已经长了狗皮长了狼皮吗?嘿嘿嘿,哈哈哈……”

寨子里的人不明白他说些什么。疯子的话谁能弄得明白呢?只觉得寨子里来一个疯子也好,比看鸡斗架狗扯扛还有味。于是男男女女都围定他看。有好心人还苞谷酒红茄块地给。

但慢慢,寨子里人却不敢看了。这杨疯子嘿嘿地哭起来象笑,而哈哈地笑起来却象哭。不知从谁开始,寨子里人便被他嘿嘿哈哈得毛发悚然,心和肝都会一颤一抖地紧。

寨子里说话算数的人于是决定赶他走。谁知强拖硬扯地白天刚把他赶出寨,晚上他便又鬼魂似地出现在寨子里。依然是那般如笑地嘿嘿地哭,如哭地哈哈地笑:

“……我狗是我狗的,你人是你人的么?嘿嘿嘿,哈哈哈……”

这嘿嘿这哈哈常把人从睡梦中惊醒。于是云雾寨人好恨!好梦惊醒不得哩,于是有人便决定弄死他。

“要得!”

杨疯子生生地让云雾寨人别无选择。

便有人摩拳擦掌,兴奋得双眼通红。寨子里人常打野猪野羊,也和别的寨子搞过械斗。他们看过不同的动物身上流出的血。据说那血还有绿的。他们每看见一次血都会引起一股莫名的兴奋和冲动。

只是想不明白:他们既然连死人和血都不怕,为何偏怕这嘿嘿的笑或哈哈的哭。

也不知是谁的主意,竟决定把他诱到童子崖前,推下去!

寨子里好事的都来看。且都穿了崭新的家织布衣,崭新的笋壳鞋或绣花鞋。男人磨亮大砍刀把自己的胡子刮干净,女人把平素舍不得吃的茶油倒满一手心再擦到头发上。他们难得有这样一个你看我我看你的机会,难得哩!不讲究点还带到棺材里去呀!

棺材倒是人人都有。有的伢子才打三朝,百年的老屋就已备好!人生下来,就为准备死么?

特别是那些细伢崽,更比过年或外婆做生日还来劲,一个个从大人的胯下利索地钻过去,又钻过来。他们根本搞不清将要发生什么事。

杨疯子被逼到悬崖边边了。

他竟不要人推。自己依然就那么如笑地嘿嘿着如哭地哈哈着往前走。再走一步,他就再也不会嘿嘿哈哈了!

突然有个扎着麻雀尾巴头发的小女伢大喊一声:

“杨疯子,莫走了!妈妈说,那会摔死的!”

这声音好尖好脆,杨疯子竟突然站住了!

好些人的心也跟着停止了跳。

只见杨疯子竟慢慢回过身来,呆呆地站在那只剩半步的鬼门关上,两眼直直地一下子便找中了那扎麻雀尾巴头发的小女伢。

小女伢见杨疯子站住,又尖尖脆脆地大喊一声:

“杨疯子!快过来!站在那儿会掉下去的!”

突然间,杨疯子眼睛竟灼灼发亮。接着,在他那皱巴巴没有血色的脸上便出现了一股只有光屁股孩子才有的神情。猛地,他居然孩子般天真地拍着手,一扭一扭地跳起了山里伢子都会的蹬脚舞,嘴里稚声稚气地唱起了一首你和他都很熟悉的儿歌——

找呀找呀找呀找

阿哥阿妹找猪草

找粗了阿哥的胯

找细了阿妹的腰

找着找着赫一跳呀

儿时的你我哪去了……

他唱着,跳着,扭到小女孩面前,拖住了小女孩的手。小女孩的阿妈吓得不敢说话,云雾寨的人也都呆住了!小女孩却一点不怕,竟也一扭一扭地跟着又唱又跳起来。

只过一会,云雾寨的细伢崽竟一个个都跟着跳起来。这一扭一扭并不难,拍手蹬脚谁不会?何况这种歌他们平时也唱过,爬在妈妈奶头上就听过哩。

童子崖前好热闹哟。

杨疯子好开心,咯咯地笑,俨然一个纯真无邪的光屁股细伢崽。

他不嘿嘿哈哈了么?

还弄不弄死他?

有人说别弄了。杨疯子的疯病或许在孩子们面前会慢慢地好了。早就听说童子气能治百病,这回不是果然应验了么?倒不如干脆回去拿了锣鼓来,热热闹闹地乐一乐,让孩子们每天都和他唱一唱,跳一跳,笑一笑,闹一闹。治好了这杨疯子,也算是积阴德。

有人却还是要弄死他。象他这样一扭一跳一唱一拍,便把寨子里的孩子们都弄得跟着他扭跟着他跳跟着他唱跟着他拍,要是他的疯病没治好,倒弄得孩子们都跟着他疯起来,云雾寨岂不要变成疯人寨?!

双方争执不下,没想杨疯子拍手跳到悬崖边,竟自己跌下去了!

一同跌下去的,还有那咯咯的开心的笑。

云雾寨便没有了杨疯子。

惶惶了好一阵的云雾寨又宁静了。且仍常蒸蒸腾腾地飘泊地云雾里。

美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