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癫子

杨克祥

人们都喊他酒疯子。

也实在是个酒癫子。

理由是确确实实可以成立的：要不是一个十足的酒癫子，哪有在别人都大唱《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的年月，他还一喝醉酒就放喉高歌《东方红》的呢？

要说这酒癫子还是个小有名气作家。那年一个蓝眼睛高鼻子的西方人带一个翻译专程来访问他，还扎扎实实地把人们赫一大跳：那蓝眼睛高鼻子的外国佬大概也是一个酒癫子吧？要不，怎么会癫癫地专程来访问这么个酒癫子呢？

可访问的偏偏就是他。再跟着那报导去读一读他的作品，他妈妈的真还是不错！

难道文章真还是酒醉出来的么？

那《东方红》也唱得怪,就只唱两句——东方红,太阳升——便打一个响响的酒嗝,接下来又是那两句。再接下去,便又是个响响的酒嗝……

好些人便瞧不起他。小说写得好又怎么了？不就是个连《东方红》都唱不完的的酒癫子么？

幸好他单位的领导是个最能够理解醉鬼的人。每当他醉得唱《东方红》了，便赶紧叫小车把他送回家，三天五天不来上班也从不计较。而这头头对别的人可决不是这样。谁上班迟到了半小时，谁下班早走了四十秒,他都在他的本本上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到月底一笔总帐算下来,该扣工资的扣工资,该罚奖金的罚奖金,任你是天皇老子都照扣不误照罚勿论！在这个问题上毫无协商的余地。什么搞创作有搞创作的特殊规律啦，什么晚上爬了格子早上实在起不来啦……都不是理由。除非你停薪留职去做你的专业作家。要不，端着单位的碗，你就得听我管。不然，这单位还成个什么单位？如果你硬是还要和他讲道理，他倒很高兴。他可以从上班到下班再陪你到你家里去讲上好多天！而且烟不抽你一支，茶不喝你一口,一直讲到你心甘情愿地服输了为止。他常说：当官的专业就是讲道理。他对自己的专业熟悉得很。因此，别的单位的头儿们才知道为什么要把他派到这文化人堆里当领导。而别的人敢来么？谁不知道知识分子难缠。

可难缠的知识分子却被他缠怕了！

他唯独不缠酒癫子。

听说他在部队当官时曾被一个喝醉酒的战士用酒瓶砸破过头。那一酒瓶使他明白了两个理:第一是酒癫子莫惹；第二呢？就是要当官你就要永远地讲道理莫生气。你只讲道理莫生气你就永远地象个官。你一生气一发脾气就不像个官了。只有你不像做官的人了,别人才有可能打你。在中国真敢打官骂官的是没有几个的，即使是醉汉也是这样：酒醉心里明哩！

因此，他从不缠酒癫子。

酒癫子自然更总不缠他。

便相安无事。

现在，酒癫子的头终于要光荣退休了。这天，头头弄了一点酒菜,全单位什的么人都不清,唯独只请酒癫子一个人赴宴。入席后,头头对酒癫子说：

“今天，你酒癫子可要真正地醉一回！”

这话有些石破天惊，酒癫子由不得半张了嘴。

“我晓得你从来没醉过，你瞒不过我！”

那话说得那么肯定，酒癫子倒不好再装醉。便蠢蠢地问：

“那你?!”

“那我为什么不计较你是吗？酒癫子啊,你都没醉，我就更没醉啊！你不硬顶我，用装醉来和我软磨,好争你个自己支配自己。这不就得了？这说明你心中到底有我啊,你这么个大作家心中有我,我还要非点穿你不可么……”

酒癫子待要说什么，只听他的头头又说：

“幸喜你只唱那么两句，要是真把后面的词都日一复一日地全唱出来，倒真是有几分醉了。江山代有伟人出，不废江河万古流啊……”

又是石破天惊！

酒癫子瞪大眼睛看他的头头，直看得自己都以为根本不认识他了……

真醉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