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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龙头的人
 
《杨克祥中短篇小说选》  加入时间:2022/7/16 17:47:00  admin  点击:673

 舞龙头的人

 

杨克祥

 

一九七九年的春节,双龙镇可热闹啦。跑龙灯的,耍狮子,农村业余宣传队搞联欢演出的,硬是把个双龙镇闹活罗!随着一串鞭咆响,从镇南腾云驾雾地舞进一条黄龙来,只听人们一阵喧嚷:“上龙洞的金龙出洞啦!”

好一个“金龙出洞”!只见那龙身金灿灿,光闪闪,张牙舞爪,眼光炯炯。舞龙的人一色崭新的黄衣黄裤黄头巾,要多神气硬有多神气,只怕“生龙活虎”还远不足以形容这条盘旋飞转“金龙”!特别是那个舞龙头的,年约三十左右,剑眉豹眼,鼻子略略上翘,一股咄咄逼人不可一世的神气,衬着那浑身上下一疙瘩一疙瘩隆起的肌肉蛋子,真使人感到当年景阳岗打虎的武松,也不过如此威风罢!他就是上龙洞生产队队长盘阿虎。眼下他一边舞着龙,一边豹眼四顾,挑衅似地寻找着对手。

突然又是一串鞭炮响,从镇北盘进一条红龙来。这红龙活象一道凌空而降的火龙。舞龙的人也是一色新的红衣红裤红头巾,看起来也是够威风的啦!但那舞龙头的,却远不如盘阿虎神气。他年纪二十八岁,虽然也肌肉健美,但未免过于眉清目秀。如果在柳荫花树旁跟姑娘谈恋爱,也许他比盘阿虎占胜,但偏偏这是虎踞龙盘的场所,就未免要使人为他叹息和担心了。

他就是下龙洞的生产队长盘阿龙。

黄龙一见红龙,立即豹眼圆睁,龙头左右一晃,就地来了两个滚盘,立即从龙头的龙须到龙尾的龙鳞都振作起来,龙头高昂,直扑龙而去。舞龙的人都得到了龙头的暗示:一定要盘输红龙,非斗得红龙狼狈而逃不可!

然而,红龙也不避讳,从镇北卷盘而来,大有一斗输赢之势。

双龙镇沸腾了。人们一片连声地喧闹着:“好啊!斗龙了!斗龙了!快来看呀!”跑龙灯的不跑了,耍狮子的把狮毛衣一脱,蹦上了高桌。是啊,上龙洞跟下龙洞斗上了,谁不关心哩?熟知内情的人说:“冤家路窄,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有人或许会问:“这是什么话呀?春节舞龙,本来是一种群众性的传统娱乐活动,讲什么‘冤家路窄’?未必他们还要打起来?何况这已是七九年的春节呢?

这个问题问得好!好在双龙镇从南到北还有一段路程,尽管“黄龙”气势汹汹而去,“红龙昂首大步而来,但毕竟还没有舞到一起,斗成一团,就让我抓住这个空子介绍一下“冤家”的来由,特别是介绍一下这两个舞龙头的人吧!

说起这上龙洞和下龙洞,并不象刚才黄龙和红龙入镇一样,南北对峙。实际上它们都在双龙镇的东面,如果把龙溪水比做一条瓜蔓,它们就是一根蔓上的两个瓜。只不过一个稍在上游一点,叫上龙洞;一个稍在下游一点,叫下龙洞。上龙洞和下龙洞的人同汲龙溪河里的水,同砍卧龙岭上的柴,同在双龙镇上赶集下馆子。十余年前,上龙洞和下龙洞的人们相遇,还称兄道弟呢。就拿眼下这两个舞龙头的队长来说,一个叫盘阿虎,一个喊盘阿龙,不也象是亲弟兄俩的名字吗?

可是怪得很,到了公元一九六七年,为了那莫名其妙的“造反”和“保皇”之争,上下两洞红了眼,一夜之间,成了不共戴天的冤家对头。上龙洞和下龙洞的人们“文攻不分胜负,要用“武卫来见高低了!他们不分男女老幼,拿起锄头耙子,操起梭镖鸟铳,刀对刀、枪对枪地大干一场!苦斗了三天三夜之后,各自掩埋了保卫文化大革命壮烈牺牲的烈士。从此,双方深沟高垒,各自记着双方的血海深仇!见面眼红,闻言生怒,互不来往,就连那些有郎舅或姨表之亲的亲家,从此断绝了关系。就拿走路来说吧,本来一条大路从下龙洞和是龙洞穿村而过,下龙洞到双龙镇赶集,就从上龙洞过身;上龙洞到卧龙岭砍些,就从下龙洞走路。现在呢?却各自宁肯挑着百多斤的担子汗流浃背地绕几里路远,也不肯从对方的村子里过路。就连“一条大路朝天,行人各走半边”这句古老的熟语都得罪了他们,被他们的铁脚板踩掉了!

话说那壮烈牺牲的人中,就有盘阿虎的父亲和盘阿龙的爸爸。这一对只等喝阿虎与阿龙姐姐——阿秀成亲的喜酒的亲家,想不到一个倒在亲家的锄头之下,一个死在亲家的梭镖尖上,双双成了“光荣烈士”。盘阿虎的父亲死之后,懦弱的母亲不愿看着丈夫的坟头又洒上复仇的血迹,痛心改嫁,丢下了阿虎和阿兰兄妹;阿龙的爸爸死后,多病的妈妈哭得死去活来,没出一个月,还是死去活不来了,丢下了阿龙和姐姐阿秀。

父死母嫁的时候,阿虎已是个十八岁的强悍小伙子,这仇恨算是刻到他骨头上去了!一想起父亲的遗言:“要听毛主席的话,为保卫毛主席革命路线战斗到底!”他嘴唇咬出了血,握紧的拳手指甲嵌进了肉里,豹眼瞪得溜圆,喷出的火焰能烧得死仇人!上龙洞的人见阿虎年轻力壮,有勇有志,便选他当了生产队长,做了上龙洞舞龙头的人。

阿龙的爸爸死后,阿龙才十五岁,听了爸爸的遗嘱后,呆呆地瞪着傻气的大眼睛,困惑地想:“听毛主席的话,誓死捍卫毛主席革命路线,怎么去听呢?爸爸是党员,阿兰的爸爸也是党员,他们都说是听毛席的话,可他们却互相杀死了……”

下龙洞的人摇头:阿龙不如阿虎,好在阿龙的姐姐阿秀有出息,便选阿秀做了队长,当了下龙洞舞龙头的人。

一天晚上,阿龙正在读小说,忽听“嘣”地一声,院墙里抛进一样东西。他拾起一看,是一个绣得漂漂亮亮的荷苞。他正感到奇怪,姐姐阿秀来了。只见她狠狠地抢过那漂亮的绣荷包,一把丢进了熬潲的大火里,没等阿龙醒悟过来,绣荷包已化成了灰荷包。

阿虎退了阿秀给他的荷包,算是铁了心要领着上龙洞的人跟下龙洞斗了;阿秀不能夜晚去退阿虎送她的日记本,终于找了个公社开队长会议的机会,巧妙地当着众人的面把日记本丢进了粪坑,算是对阿虎的报复。

仇恨入了骨髓,矛盾愈演愈烈了!阿秀把日记本丢进粪坑里,阿虎受了侮辱,他恨自己没想到把绣荷包当众丢进粪桶,便挖空心思找机会报复,他终于借在上龙洞学大寨,来了个改天换地,在河上砌了一条大坝!天旱的时候,把坝口一栅,龙溪河水绕着上龙洞的田转了几个圈,多余的水便从另一条涧流进了潇水。下龙洞的田便成了干旱田。

下龙洞的人也是有志气的,他们在阿秀的领导下,拿出了下龙洞生产队所有的钱,阿秀还卖掉了原来打算陪嫁用的绣花被,带头投资,在潇水河畔装了一台抽水机。哼!怕什么?龙溪水白白流进潇水,我有能力叫你重新流上来!

阿虎害得下龙洞白装了一台抽水机,花掉了一大笔钱,着实得意了几天。扯起那高嗓门,碰上下龙洞的人就来一段“千杯万盏会应酬”,那神气哟,啧啧!硬是叫人捏着鼻子羡慕!

阿秀自然要回敬一段“打渔人经得起狂风巨浪。那年头谁不会几段呢?

阿秀终于也想出了报复的办法。原来,下龙洞有一条青毛水牯,这水牯长一丈二,高五尺,一对尖利的铁夹角。尾巴一甩,临风高叫一声时,虽不似老虎的威风,倒也镇得住生人。这青毛水牯生性暴烈好斗,逞强好胜,方圆十几里的放牛娃都怕自己的牛群在哪个山头碰上它。要是不小心碰上了,自己牛群的牯子非被斗个头破血流,皮开肉绽不可。别的队曾经建议杀掉它,但下龙洞的人舍不得。因为这青毛牯一是从不斗人;二来跑田快,一条顶几条。所以就派一个专人,用根绳子牵了,骑在牛背上远远地注意不要和别队的牛合群,别的队也小心提防着它,倒也是很少发生牛斗。

真是巧得很,上龙洞也有一条白毛大水牯,若世界上没有那条青毛水牯,也可算是牛中之王了。偏偏它也好斗得很,常常不知天高地厚,从这个山头跑到那个山头,就曾经跟青毛水牯斗过一回。好在没等白毛牯子被斗成大伤,更被阿龙爸和阿虎爹赶来,用火把青毛牯子烧开了。因此也派一个专人牵着放牧。

那一天,恰巧是阿龙放牧青毛水牯。他把青毛水牯一牵出去,阿秀便赶来叫了:阿龙!”

十六岁的阿龙,很听话地站住了。

阿秀问:“阿龙,今天是什么日子啊?”

阿龙大眼一闪,接着便灰暗了。他记起来了,爸爸死了一年了。

阿秀见弟弟伤了心,便拉着阿龙说:“阿龙,莫哭,记得就是了!”说罢用手一指,说,“阿龙,你看!”

阿龙抬眼望去,见姐姐的手指着对面的山脚下。只见阿虎的妹妹阿兰牵着大白毛水牯正在放牧。阿龙明白了,姐姐是要他放任青毛水牯去斗白毛牯子。阿龙尽管对一些事百思不解,很是怀疑,但他毕竟还太年轻,加上想起父亲和妈妈的死,想到阿虎害得自己队白买了一台抽水机还旱死不少禾,不由得也很同情和赞成姐姐这不中用但又很巧妙的报复办法。他点了点头,把牛朝山脚边赶去。等青毛牯子向白毛牯子发出挑战的吼叫时,便躲进了树荫处。

青毛水牯挑战,白毛水牯也应了战。接着,青毛牯子撒开四蹄,狂烈地向白毛牯子奔去。等阿兰发现时,白毛牯子已挣脱牛绳,也撒开大蹄迎上来了!阿兰吓得尖声喊叫起来,但已不顶用了。说时迟那时快,青毛牯子和白毛牯子交上了锋,只听“叭”地一声脆响,两条大水牯早头顶头角顶角,斗成一团了!

若在平常的时候,平常的地方,两头牛斗架算得了什么呢?斗得再凶用火一烧,也扯开了。但眼前却不同,刹那间,斗牛场便围满了人,下龙洞的人站一边,上龙洞的人站一边,为自己的水牯子呐喊助威:“啊嗬!啊嗬!加油!加油!呀!输罗!输罗!”

阿秀指鸡骂狗的喊:“啊罗嗨!莫怕痛呢!加油斗呢!千角万角能应酬呢!……”

阿虎那双豹眼鼓得比牛眼睛还大,他恨不能扑上去把青毛牯子狠狠地捅一刀,或者,告诉白毛牯子用角往青毛牯的眼睛里斗,但他不能扑上去,那将被下龙洞的人笑话;白毛牯子也听不懂他的话,即使听得懂,也斗不进青毛牯的眼里去。那该死的青毛牯子多会斗啊,而且,力气也大得出奇!他眼看着白毛牯要输了,唉呀!青毛牯子一角斗进了白毛牯的眼睛里去了!“啊!”阿虎气得把阿兰拉过来,狠狠地打了两个耳光!

阿兰委屈地哭了!

阿龙一见,不觉有点心痛。

下龙洞的人却开心地笑了!

白毛水牯被青毛水牯送了命之后,阿虎把积累下来准备买拖拉机的钱全部取出来,派了四个社员出外买牛,他咬着牙齿嘱咐:“不论贵贱,也不要问跑不跑田,只要能斗过青毛牯子就买!”

这样,买拖拉机的钱变成了四条大斗牛!

唉!这种荒唐事确实荒唐得可怕啊!

然而,阿秀到底不能跟阿虎老斗下去,姑娘家嘛,几年之后就嫁出去了。临走的时候,她搂着弟弟大哭了一场,她自己在这里斗烦了,她觉得这样斗下去很无聊,但自己是女的,烦了可以嫁出去。弟弟怎么办呢?难道就留在这里把青春空耗在这无聊的争斗中吗?!弟弟!相依为命的苦命的弟弟啊,你怎么生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啊?

阿龙长得身材健美,面貌英俊,已经成了大小伙了,成熟了。他不怕生在这种时候,也不怕生在下在洞这个地方。他见姐姐哭得这么伤心,俊气的大眼睛虽然蓄满了泪水,但他不让它们流出来,反而笑着拿出一样东西,悄悄地说:“姐姐,你看!”

“绣荷包!?”姐姐惊喜了。在分手的时候,能看见弟弟有了姑娘送的绣荷包,她欣慰了一些,忙问:“谁送你的?”

“阿兰!”

“啊?你说谁?”

“阿兰!”

“不行!……”阿秀连连的摇头说,“不行!”

但阿龙看出来了,姐姐虽然摇头,但眼里却没有几年前那种仇恨的目光了。恨谁呢?恨阿虎爹?恨阿虎?恨阿兰?不!数年来的争斗,已经使阿秀不知道恨谁了!也许谁也不值得恨?也许个个都应该恨?她正由于茫然了,才决定嫁出去啊!

阿龙呢,经过多年的争斗、思考,他已经有了自己的信念。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使他坚信,上龙洞下龙洞这种局面,迟早要结束的。因此,他坚定地握着姐姐的手说:“行!”

“你们不会生活在一起的。”阿秀说。

阿龙把绣荷包放进贴身的衣袋,自信地回答:“会的!”

阿秀嫁了,下龙洞没有人敢出来做舞龙头的人。阿龙站出来,说:“你们信得过我的话,我来做这舞龙头的人吧!”

下龙洞的人担心:阿龙不是阿虎的对手。但谁能是阿虎的对手呢?阿虎又凶又蛮,逞强好胜,真象一只老虎。又转而一想,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呢?阿秀是个女的,几年来不是也没吃阿虎多大的亏吗?何况阿龙聪明更胜过姐姐,而且又是他自己站出来要当队长的,总不会“没有金钢钻,偏揽瓷器活”吧?且看这龙头他怎么舞再说吧。

幸运得很,阿龙做了下龙洞舞龙头的人之后,“龙”“虎”还没斗起来,十亿神州便发生了惊动世界的变化,中华人民终于一举粉碎“四春帮”了!

这应该是什么事情都搞清楚了吧?可是怪得很,许多道理上搞清了的东西实践中搞不清,思想上搞清了的感情上搞不清,对别人搞清了的对自己搞不清。阿虎和阿龙就是这样,谁能有本领叫他们烂了骨头的父亲活起来呢?谁能还给他们一个美满的家庭呢?

特别是阿虎,三十岁了,还是一条光棍。他恨透了阿秀,可又下决心要找一个酷似阿秀的老婆!可是,天底下难找这样的人啊。妹妹阿兰也长大了,没有了爹妈,论理哥哥该管妹妹的事啊,但阿虎却不好去管。这是他唯一感到惭愧的事。自己总找不到老婆,害得妹妹也不能谈恋爱,这确实使他为难得很。他曾要人替妹妹做介绍,但妹妹不同意。唉!妹妹呀!你一定是见哥哥没结婚,不好先找爱人吧?

这事使阿虎憋得实在难受。一天,他作古正经地把妹妹叫进自己房里,很吃力地说:“妹妹——”

阿兰感到奇怪,她从没听哥哥叫她妹妹,平时总叫她阿兰,今天怎么了?

阿虎笨嘴拙舌地说:“妹妹,你——出去吧!”

阿兰问:“你叫我进来的呀?”

“不!——”阿虎急了,“我是说,你嫁出去!”

“我嫁出去?!”阿兰更吃惊。

“唔!”

“我不!”阿兰坚决地摇摇头。

“不——阿兰!”阿虎急红了脸,“你年纪不小了!”阿虎结巴了,说:“妹妹,,不要跟不中用的哥哥学!”

“不!”妹妹开导哥哥,“哥,你不要太死心眼了!人家阿秀都生了孩子,你呢?——再说,这些仇也记不尽,要记,只记‘四人帮’的仇吧!”

阿虎一听,生气了,说:“你说得好听,是‘四人帮’来挖死我们爹?”

“那也不是‘四人帮’来捅死了阿龙爸呀!”

“你——?”

妹妹一点也不相让,接着说:“要是人家也跟你一样,老记着这笔帐呢?”

“记就记,我不信老子记他不过!”阿虎擂桌子了。

“好——”阿兰没有话说了,“照这样说,我只好一辈子呆在家里了!”

“唉呀呀!你——你也太封建了嘛!自古以来也没有谁规定妹妹不能先嫁嘛!”阿虎急得汗有黄豆大一颗。

“你规定的”阿兰喊。

“我规定的?”阿虎没办法,豹子眼变成了家猫眼。他求阿兰,“妹妹!你不要跟我说气话!”

阿兰鼓足了勇气:“哥哥,你这么记人家的仇,我怎么嫁得出去!”

“哪里的话!”阿虎跳起来,“我记人家的仇,别人就不要你?我就这么臭?再说我是我,你是你,人家又不是要我做老婆!”他在房间里猛走两圈,一脚把一条凳撞倒了,也不觉当面骨痛。只见他猛地又折回身,冲到阿兰面前,说,“阿兰,你说,你喜欢谁?我亲自去说。他不要你,我找他说理!”

“说出来你莫恼!”

“我不恼!”

“我!——”阿虎急得猛地冲进厨房,拿出一把菜刀,“嘣”地一刀剁在桌子上,“我说话不作数你剁我的嘴,砍我的头!”

“当真?”

“砍我的脑壳!”

“不假?”

“杀我的头!”

“那我就说了!”

“快点!”

阿兰站起来,把菜刀拿到手里,后退了一步,怯生生地说:“阿龙”!

“什么?”阿虎不敢信。

“阿龙?”阿兰豁出去了!大声重复。

“啊!”阿虎朝前走了一步,阿兰把菜刀攥在手里;阿虎又朝前逼了一步,阿兰把菜刀藏到身后;阿虎抬起脚,无力地跌坐在竹椅上了。

“砰”地一声,房门被推开,进来一个人。阿虎瞪圆豹子眼一看,进来的竟是阿龙。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阿龙!”阿兰迎了上来。

阿虎腾地站起来,逼问阿龙:“你来干什么?”

阿龙拉了张椅子,自己坐下来,平静地说,“我来看阿兰砍你的脑壳!”

“你给我出去!”

“我带阿兰一起走!”

“你敢!”

“你把脑壳砍下来,我就不敢了!”阿龙自己点燃一支烟,递给阿虎,亲切地叫,“哥!抽一支吧!你说话是最算数的!”

阿虎浑身打颤地站在那儿,阿兰急得把菜刀从窗口扔出去,连声叫着:“哥哥!哥……”

阿龙和阿兰把阿虎推坐在椅子上,只听阿龙说:“哥!‘四人帮’把我们害苦了,害得我们白装了抽水机,害得你们白买了四头牛;更害得我们两村两家亲变仇!这都是为什么呢?哥,你想过没有?我们的爹都说是为了保卫毛主席,这是‘四人帮’在利用毛主席的威信来害我们呀!现在,党中央早把这一切道理都跟我们讲明了,我们何必还再自己害自己?现在,就连我姐姐都后悔了,她给我写了信,说她对不起你!……”

“阿秀说对不起我?”阿虎不相信。

阿龙拿出一封信,递给阿虎,说:“你自己看看吧!”

阿虎把信拿在手里,接着,他双手颤抖了,他流着眼泪看着阿秀给阿龙的信:“……弟弟,说来我也对不起阿虎,听说阿虎现在还没结婚,找来找去要找一个象我的,可见他恨我恨得透,爱我也是也是爱得深的呀。要不是‘四人帮’害死了我爹,他应该是你的好姐夫啊!只恨‘四人帮’剥夺了我们的理智,只剩下一种畸形的志气……”阿虎的心也颤抖了,他看不下去,但又不能不看下去:“弟弟,我害了阿虎,也害了你和阿兰,现在形势好了,你要鼓足勇气去叫阿虎,叫他好哥哥,喊他亲哥哥!如果他还没有意中人,你姐夫有个妹妹,我把阿虎的事对她讲了,她表示很同情。这个妹妹是不错的,只要你们关系搞好了,上龙洞下龙洞成了一家人,我这个妹妹一定会同意嫁给阿虎的!她将弥补我的过失,代我好好地爱阿虎……”

阿兰见阿虎的眼睛里居然有种东西在闪光,她不敢相信那是眼泪,因为,哥哥是从来不哭的。她怯怯地催哥哥:“哥!你说话呀!”

“大家不会答应!”阿虎声音有点颤抖。

阿龙把烟塞到阿虎手里,说:“哥哥,一条龙,龙头怎么舞,龙尾怎么摇,关键是看我们这舞龙头的人!”

“看我们这舞龙头的人?”

“对!”

“那——”阿虎突然说,“那我们就比赛舞一盘龙看?”

阿龙看着阿虎,看半天,说:“我晓得你的心思,好吧,那就见见高低,比赛舞一盘龙吧!”

阿兰莫名其妙,说,“哥哥,哪是干什么呢?”

阿龙却明白:阿虎生性高傲,他这样暗中和好,怕人家笑话他跌了矮,让他当众舞龙赢了下龙洞,然后再和好,方显得有面子。既然如此,反正春节将近,那就到双龙镇上见高低吧!阿龙暗自下定决心:既要输给阿虎,又要让阿虎看到,阿龙也不是不能赢的!因为若不刹一刹阿虎那股傲劲,以后在和上龙洞的交往中,还会添不必要的麻烦的……

哎呀!看我光顾介绍,忘记看斗龙了,只怕黄龙和红龙已斗了好一阵吧?

“红龙,加油!红龙,加油!……”

双龙镇上的人看得兴起,已经在大声给舞龙的人加劲了。

“黄龙,莫松劲,黄龙,莫松劲!”

一些看出苗头的人大声给黄龙助威。

黄龙舞龙头的阿虎,豹眼睁得铃铛大,由于紧张和过分用劲,眼都睁红了。原来他求胜心切,一跟红龙拢身,立即如风涌云奔,龙戏惊涛似的大盘起来,那盘龙的技巧和饿龙捕食的劲头,自然赢得人们一阵阵的掌声和喝彩,他也便更来了劲头,浑身的肌肉一缩一伸,一双手把条龙头舞得跟活的一样。

红龙舞龙头的阿龙呢?他自知论气力,自己哪是阿虎的对手!但偏偏舞龙就是个最赛力气的,舞龙头的,就更要有一股耐劲。特别是大战了几十甚至几百回合之后,就看最过拗的那一两下子了。他见阿虎来势凶猛,心中暗自高兴,于是把一条在舞得如嫦娥奔月似的轻柔优美,天女散花似的飘洒自如。与气宇轩昂的黄龙一比,宛若一个婀娜多姿的少女。于是,两条龙刚柔相济,雅俗共赏,各得其美。内行人知道,红龙是在以逸待劳,等待机会。这场双龙争宝,还大有看头呢!

果然,阿虎渐渐有点力不从心了。阿虎圆睁着豹子眼,时而看看阿龙,一见阿龙在观众“加油”的喊声中,越舞劲头越足,把条红龙舞得宛若醉酒的贵妃一般,心里愈加紧张起来。

阿龙瞅了阿虎一眼,见阿虎虽然貌似威风,仍然大盘大舞,但已经是水淹金山,潮已达头,山已登峰,内心虚下来了。而观众仍然喊声不绝,掌声雷动,有的还放起了鞭炮,把红龙的龙身龙尾都鼓起了劲头,阿龙也不觉添了一把劲,把个龙头舞得更活了。

阿虎一见,只得使尽最后一股劲头招架。阿龙知道,阿虎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自己必须立即输下来,不然,阿虎就真的要当众丢丑了!尽管那么多的观众却还在指望自己舞胜,他在内心告诫自己:不能为这种虚荣驱使得忘乎所以了。这虚荣既不能当饭吃,又不能做衣穿,只能害人,害得他和阿虎的爸爸互相想残杀丢了命,害得下龙洞的人和上龙洞的人不能联成一颗心搞四个现代化。眼下自己是拿好了主意来的,怎么能一心想赢而忘记了团结和四化的大事?于是他给自己下命令:还不快输,更待何时?

猛地,红龙的龙头垂下来,出人意外地输了!

生性高傲的阿虎,一见此情此景,心里好象倒翻五湖三江,止不住也立即垂下龙头,一把搂住阿龙,动情地喊道:“阿龙……”

当着这许多人,阿虎居然先叫阿龙,人们都惊住了。

阿龙说:“哥,看来大家兴犹未尽,我们今天双双舞出双龙镇,一直舞回上龙洞,再舞到我们下龙洞吧!

阿虎抖动手臂,舞起龙头,大吼一声:“好!”

两条龙舞出镇东,滚滚而去,欢呼声拥着他们,赞扬声送着他们,仿佛他们不是去上龙洞和下龙洞,而是乘风直上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