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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 坟
 
《杨克祥中短篇小说选》  加入时间:2022/7/16 17:46:00  admin  点击:629

  

 

杨克祥

 

 

这是个很美的村子,小巧极了,且有个极美的名字——桃花村。更难得村前正好有条美丽的河,叫小玉河,她是玉河的小妹,极象玉河的。小玉河的水格外的清,格外的绿,绿得叫人想不透,会怀疑这是大缸的染汁,染成的这碧绿,这清亮。这静静流动的碧绿清亮,极容易叫人想到桃花村里的银竹姑娘,迷人、文静、贤淑。而且就连那些叫船夫们咬牙的险滩,也一个个都有极好听的名字:鸳鸯滩、相思滩、小姑滩……

小村前的这道滩名字就更甜美了——痴情滩!是因为滩头的浪总象个痴情的女子,硬拖着那一条条小货船不放它们快快地上滩?还是因为桃花村的姑娘美得叫小玉河的船夫累死也不肯放下篙子另求生计?

痴情滩也真美,一点也不凶险,滩口那一大湾细碎金银般的沙滩,太阳下,它象一湾金子;月光下,它象一坪银子。桃花村谁家洗了大篮小篮的衣服,哪个要腌豆角茄子,都会拿到那沙滩去,铺开摆好,干了,收起来抖一抖,碎金散银便全都抖落,是一粒也不会夹带回屋的。小村的女人清白得很哩,就算你是真金子,她们也不会要一颗的!

她们却都不喜欢小玉河的船夫,连正脸子都不给他们一个!

船夫们野啊!

这些小玉河的船夫委实太野了!他们十几个人一帮,一人撑一条船头尖尖,船身窄窄的小货船,这种船独有小玉河上才有,只能装二十担货。他们从不跑大河的,就只在这极小巧的小玉河上上下下地跑。外面来的大船进不来,把货卸给他们。他们再把货运到小玉河的各个小码头;然后,再把小码头的货运出去,装上那些大船,于是,他们就有了自己的生计,自己的天地。

这种一帮一帮的货船船夫,逞强得很,过硬得很。只有到了相思滩,小姑滩那种险陡得很的滩时,才相帮着撑拉。一般的滩,则总是一个一条船的硬挺,即使有人因气力不支,落在后面,也决然没有哪个会来帮衬。每到这时,那落滩的人便会拼命地赶,因为撑船人吃早饭、打中伙、歇夜都是有固定的滩口的,谁要是一滩赶不上,那你就只能等他们第二趟来才能同着上,因为相思滩那种滩你一个人是绝对撑不上的。求另一帮船帮忙么?他们不帮你不说,还要用粗野的歌拿你开心:

“不能撑般莫撑船,

变个乌龟裤里歇,

是软是硬看不见,

免得现眼在人前。”

唱罢,就笑,好开心哟,做新郎似的。于是,他们更来了劲头,尖尖的船头劈开滩水,很神气地从你身边上去了!你呢?脸红红的,还不能回嘴,一回嘴就会招来更难听的歌。他们的歌多得很哩,小玉河水似的,拦都拦不住的。

所有这些,桃花村的人是不要晓得也不需恼恨的。他们恨的,是船夫们一个个都畜牲似的,不要脸。

世上哪见过这种不要脸的哟!他们一到痴情滩,就一个个脱光了衣裤,赤条条一丝不挂,更叫人咬牙的是,他们每撑一篙,都会吼出一句粗得吓人的痞话来:

“架着了呀——哈!架着了你屋里红花妹呀——哈!”

“架着了呀——哈!你屋里臭婆娘好有味呀——哈!”

这模样,这痞话,叫岸上的人看得上眼,听得入耳么?

偏偏小村的女人是离不得河的。洗衣洗菜,挑水刷锅的都要到河边来,那就有好戏看啦。

她们常常和撑船人对骂——

“不要脸的臭船夫,比我屋里狗还不如,狗还长身遮羞的毛哩!你们——”

“架到你屋里亲妹子哩……”

碰到有女人骂,撑船人更会平添了十分的劲儿!他们会吼得更粗更野更不堪入耳,那篙子也撑得更准更狠更得意洋洋,小碗粗的抵篙,也常被他们撑得一弯一弹。那架势,那力量,那虎劲,那野味,直叫女人们看了心里发痒发麻,不看又叫人不忍不舍。常惹得那些大胆的女人一边装模作样地嘬着嘴恶狠狠地骂,一边又把衣服捶烂都不晓得翻边。胆小的呢?也常吓得撒开五指捂住脸:无缝的巴掌在脸上,撒开的五指在眼上——女人哪,你何苦要骂得惹火烧心哟!

因此,小村的红花妹子从来也不在白天下河洗菜洗衣,担水刷锅。即使三伏天热得不行,想撩起那爽爽的小玉河水洗把脸,或者,让那细腻腻的水长久地咬那难得袒露的大脚巴子,也要听准了滩上没有那种野人的吼声才能去。

但谁能担保刚下河船夫们就来呢?所以爱面子的妹子是情愿自己难受十分,白天也是不愿下河的。

银竹姑娘就更不会大白天下河了,因为她实在太美了!小村和大城不同,越美越面子薄怕人看的。当然更不会跑到河边上让那些野人看!何况小村的人离河近,那沁甜的小玉河水偏不要钱,喝得多,口水自然就多,又不象别处有什么电人电戏开心,靠的就是喷着口水打讲取乐。谁家的狗冲谁家的女人多摇了几下尾巴,都会被津津有味地讲上半天,常搞得好些男人跟狗闹起冤仇来。妹子们的名声金子似的贵,谁都恨不得前拿灯笼后打火把照着自己的言行呢,银竹当然比别的妹子更自重几分——

美人身后眼睛多哪……

 

 

世上万事要是靠躲,终究是躲不过去的,哪见过久站河边的,终了也不湿鞋的呢?

银竹当然没料到会有那样一个傍晚!

都怪那只该死的大公鸡!这大公鸡在小村是个鸡王,总是在别的鸡面前耀武扬威,特别是黄昏的时候,它直怕有一个晚上不能抖威风,因此,常从这个鸡背上跳下来,赶紧又斜着翅膀去欺负另一只鸡!这还罢了,它还一拍翅膀跳上了院墙,把银竹从坛子里翻出来晾晒的腌菜簸箕踩翻了!这可把银竹气坏啦!这些天她和嫂嫂怄气,心里原来就有说不明白的烦,于是抓起赶鸡的响箕把,唰啦唰地追打起那只大公鸡来!

这公鸡何曾受过这种欺负?只见它一边咯咯地大叫着示威,还拍着翅膀满屋乱跳,猛地一下踩进了嫂嫂准备漆衣柜的漆缸里,接着又一跳,飞上了嫂嫂晾衣服的竹竿!转眼间,几个带漆的大印,明明白白地印在嫂嫂那件红的确良衬衫上!

银竹吓慌了!

小村的人喜欢桃花,却不喜欢这桃花似的红衬衫!为穿这件红衬衫,嫂嫂差点被众人的口水淹死!那看得的?那么薄,还抵不得淡淡的雾,时而有时而无的什么都看得真。偏偏城边边嫁过来的嫂嫂又什么都要和小村的女人不同!你说不能穿,她偏天天穿!因此,小村的人舌头都快把嫂嫂搅碎了。直弄得好些人不敢和嫂嫂说话,就是银竹,在众人面前,也不敢喊嫂嫂。嫂嫂算是被扁嘴大婶她们打讲得一钱不值了!说她穿了那件红衬衫,完全是为了醒眼些,好让那些撑船人看!要不,桃花村下河洗菜挑水的女人个个都骂过撑船人,为什么独没有听嫂嫂她骂过一声那些臭船夫呢?

这种话可不是一般的话哟!要是传到外面做木工赚钱的哥哥耳里,这个家还有安宁的日子么?

“嫂,她们讲,你从没骂过船夫?”

一天晚上,银竹窃窃地问。门她早插好了。

“我为什么要骂船夫?”

嫂嫂竟问她,一脸的不屑。

“船夫那么坏……”

“怎么坏?”

银竹怎么说得出口!半天,银竹才垂着那极好看的眼说:“嫂,满村的女人都骂船夫,你也骂吧!骂几句,人家就不会说你了……” 

嫂嫂竟变了脸色!她猛地脱光衣服,跑出去把那才洗的红的确凉衬衫又穿在身上!

“嫂……”

银竹兔子似的打着颤。嫂嫂见了,轻轻摸着银竹那又松又黑的头发说:“银竹,嫂嫂脾气生得怪,怕天怕地,偏不怕别人说!要骂,我就骂那些长舌头短见识的丑女人!要干净你不下河就是,骂人家撑船的干什么?”见银竹还是茫然地瞪着她,叹口气说,“银竹,别人说你嫂,你就只知跟着急?你就不知道嫂这件红衬衫是你哥买给我的么?”

原来是这样!真是这样么?银竹自然拿不准。世界极大的,桃花村又极少。银竹生下来就没有离过桃花村,自然拿不准这个坐了汽车嫁过来的嫂嫂的心。但嫂嫂最爱这件红衬衫,这却是半点都不要猜疑的了。于是她连想都没想就从竹竿上扯下那件红衣裳,拔腿就往河边跑。她要趁嫂嫂打猪草回来前,把这衣服洗干净……

她全然忘记了这是白天!她更没想到已经到了黄昏,痴情滩上还有一条落滩的小货船!

那小货船顶风斗水的场面,那小船夫赤身裸体的形象,自然全被银竹看到了!她一时间竟呆住了——世界上的一切都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眼前就只有那条船,和那船上的人,和那人手中的篙……难道,难道男人站在货船上,货船浮在流水里,流水闪在晚霞中居然会这样的中看,这样的迷人,这样的叫人忘记赶紧把手捂住双眼么?

她扭身要跑,谁知就在这时,一个吓人的场面出现了!撑船人那小碗粗的低篙竟突然断裂,只见他一个斤斗,扎扎实实地栽下了河!痴情滩虽不陡,在岸上人眼里,它既修长且美丽,纯净安详得象观世音似的,但对送上口的落水人,它还是一下子显出了凶相,把那撑船人推搡得连翻几翻!刚才还十分剽悍,十分了得的撑船人竟被它捉弄得连呛几口水,几次想挣扎的站稳都做不到。而那船头尖尖的货船,因为失去了主人的驾驭,先是原地惊呆了一下,紧接着退起滩来,再接着竟船头一摆,要压向它的主人了!

银竹吓得一双脚不能动了!禁不住失声高喊一声:“救人哪 ——”

就在这时,那撑船人竟奇迹般站稳了!且猛虎般扑向那条就要压向他的船,身子微微一斜,打一个矮桩,双脚有似扎根;立定在急水滩中,肩膀一挺!背住了那条满载的货船,同时拚命地吼出一声:“架着了呀——哈!架着了你屋里乖妹子呀——哈!”

银竹突然生出了无比的恨!该死的臭船夫,死到临头,还这么坏得透顶!她狠狠地呸一口,扭身要走——这回她是决然要走的了,鬼都拖不住!谁知她竟猛地发现了撑船人额上的血!那血和水掺合着,显得不似平素看见的那般红,但却分明是血!他受伤了?这个念头一闪,她心中便减了好几分恨,受伤了还不要命地去管那退滩的船?而且,还有心喊架着人家屋里乖妹子?银竹由不得又生出几分不解和好笑。于是,她那脚竟又要站定了。既站定,自然要看个究竟的。只见那撑船人紧咬着嘴唇,一双眼憋得鼓出来,浑身的肌肉缩紧,铁团般一颤一颤地在跳。额上的血因为极度用劲而象小泉眼般一股一股涌出。银竹的心倏地一阵揪紧:那人经不起这般流血的!她想喊一声,告诉那人他额上在流血。但那人却更恶地吼了一声——

“架着了呀……”

该死的!那要逞凶的船硬是被他架住了!

银竹似乎猛地悟出了一点什么,也许?他那样吼,吼那样的话,根本就不是真要骂谁,实实在在只不过是那样喊着容易来劲?是的,一定是的!早几年众人挤在一堆出集体工时,村里的男人粗话痞话不也大钵子大碗地端出来,下酒菜似的津津乐道吗?眼前的这个撑船人,又要出血又要拚力,哪有心思去想别的?自己不就站在河坡上吗?哪见他拿正眼瞅过自己呢?

蠢妹崽哟,她竟对这个撑船人生出几分可怜来。而且,紧跟着又生出几分钦佩!

撑船人自然不晓得银竹的心思。痴情滩容不得他去晓得。因了呛水,因了流血,还因了昨晚的高烧,更因了他的船已退过一次滩,他只有拚了全部的体力和心劲,来稳住这条船!但终因精力耗损太大,剩下的力气虽然在意志的作用下,极听话地集中在一起,还是刚抵消那永远柔和、永远有劲的痴情滩,船在滩头不进不退地歇气了!

银竹虽然讲不出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的话,但这个道理河边人都懂。而且,撑船人那虽在用劲,却渐渐苍白起来的脸色也明白地告诉她了!果然,那撑船人的身子在慢慢发颤,接着,大颤起来!她晓得,撑船人的一切努力都已徒劳了!她极想告诉他,干脆退下去算了!明明抵不住的,何苦把自己苦死呢?但她却不敢做声。撑船人那双拚到底的眼睛不让她做声。她想喊个人帮他一把,但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今天这河坡才怪,除了那撑船人,好象就只剩流水和沙滩了!

终于,那船退滩了!

那蠢得屙牛屎的撑船人硬还在拚死背船!一双腿硬不肯往滩下退,直被那船压得在河底石块上擦!突然,水里又冒出一股红,一定是脚底板划破了!

银竹猛地自己跑起来!先是慢慢朝河边跑两步。接着紧跑了四步,再接着居然慢慢后退六步。最后,她竟一撒手直冲那退滩的船猛跑过去!哗哗啦啦地淌进水里,扑到那越退越快的货船上,双手紧紧地抓着船舷板,拚了力拉起船来!

那撑船人见来了帮手,猛地又生出了十分的劲头,只听他又虎吼一声:

“架着了呀——哈!”

鬼使神差了,银竹竟也和一声:

“架着了——”

这才怪了!这才叫人想不透了!

怪!确实是怪!平素总是挑水洗衣人来人往的痴情滩,今傍晚竟一直没有人下河,一直到天断黑,爬上半边月亮,照着银竹和那个撑船人把小货船拉上那长长的痴情滩,他们硬是没有看见一个人。只看见那尖尖的船头,和船头犁开的滩水。

一到沙滩边,水平了,银竹拔腿就跑!

撑船人赶紧抛了锚,从船舱拿出一包什么在后面不舍地紧迫。

这是撑船人世代留下的规矩。节骨眼上,谁帮了撑船的人忙,撑船人是一定要当面谢恩的。礼轻礼重自然不论,但总要有。象今天,人家没要你求,自己跑来相帮,且帮在那种火候,就当更加知恩,哪有让人那样跑开呢?

“恩人——你等等!”呼哧呼哧喘着气,他踩着松松的厚厚的沙滩追。

在水里拉了一滩,她早没了一丝劲。就是那身湿衣湿裤,她都觉得有千斤重。说是拔腿就跑,实在不过是在沙滩上步步蹒跚,象病人,或者,象醉人。沙子又留她,一步一个坑。硬是跑不动。她只好站住,恨声恨气朝后面那越来越近,恁感觉已经到了身后的人骂:

“死样子!还过来,也不看看自己那丑相!”

“啊——”

是才发现被自己追的是个女人!还是才感到自己赤身条条确是丑?撑船人竟猛地感到无地自容!他猛地转身要逃,但那半边月亮此刻却比太阳还亮,直照得他一身青是青白是白;而且沙滩那么宽,又不是三步两步跑得过去的,而且要谢恩人的礼物还在自己的手上,总不能已经不要脸了还来个更不要脸——知恩不报才更丢人哪!他真恨不得有一个地洞——地洞?猛地,他轰然倒在沙滩上,伸出那双船夫劲鼓鼓的手,哗哗哗,几下,用那晶莹的沙把自己的赤身裸体全埋了起来!

银竹开始听见咚地一声,那船夫不知怎么倒地了!直吓得她心惊肉跳!是哩,他太苦哩,头和脚又都流了血,还要拚了命背船!这会大概是累得昏倒了吧?真要昏死了,她可怎么办?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可要救他,总得去掐他捏他,闹不好还要抱他,背他。可他那副丑相,叫她怎么去拢身哟!今天硬是起早了碰到鬼了!你这个鬼啊,硬是把我银竹害苦了啊!但不管怎样,她也狠不下心不管不顾。于是,她慢慢回过身,同时用手捂住脸——巴掌在脸上,手指在眼上。

她惊住了!

眼前出现了一个沙坟!

撑船人已把自己埋了起来,只露着两只手和一个仰着的头!月光下,他竟完全变了一副模样!羞涩、愧赧、斯文,全没有了上滩时那股野劲!而且,他竟是出奇的神俊、好看!那双大眼睛竟能勾掉女人的魂!此刻,他正用乞求谅解的眼神瞪着她,仿佛他做下了天下最亏心的事!有棱有角的嘴唇颤抖着,是不能指望它能说得清楚一句话的了!但那眼睛却把一切说得明明白白。银竹看见了那两只手,一只手里有一个小包,另一只手虔城地加在拿包的手脉腕上,这是小玉河一带最尊重的礼节。她知道,那眼睛就是要她无论如何要把那小包拿走,不然,他是到死也不能心安的!

竟有一句莫名其妙的话,颤颤地从那嘴里流出:

“过九天,我会再来……”

银竹跑了!快要进村了,她禁不住回过头。月光下,那散银似的沙滩上,还有一座莹莹的沙坟。坟上,露着一个朝这边望着的人头……

 

 

银竹回到家,一推开门,她的脑壳嗡地一响,手中的包被惊跌在地上!

竹竿上,是那件她忘掉了的桃花般的红衬衫!

房门口,依着嫂嫂,露一脸不可捉摸的笑……

这么说,痴情滩不是没有人,而是自己眼里只有那个人那条船么……那,自己的一切,都被别人看去了!不然,那衣服怎么回到了竹竿上?她的心不由阵阵发紧、发麻……

银竹病了。她经不起痴情滩的累;更经不起满村人的白眼;尤经不起她对嫂嫂的恨!桃花村的人都看见了滩上的那一幕,竟是嫂嫂去一个个叫来看的!好可恶啊!说是要她也尝尝众人扁嘴和冷落的滋味,免得人前人后不敢叫她;说是让众人都看到她跟一个赤身条条的船夫呆了半夜,好只能死心嫁那船夫,不然,别的男人是不肯要你的……

“偏不嫁!偏不嫁!我偏不嫁那丑船夫!过九天他再来我也决不去管他,不去……我也不理你这个恶女人,毒女人,不理!你怕孤独,自己要死还拉人垫背。我偏一辈子不喊你,不喊……”

她病得糊糊地喊。

嫂嫂脸皮厚,还喊来人给她打针,还煮来荷包蛋,还冲她不可捉摸地笑。

银竹硬想把那蛋碗砸了!但她做不出。一个蛋两毛钱哩,都是那些母鸡辛辛苦苦生出来的。听哥说,当年屋里若有蛋,父母亲不会丢下她兄妹早早地去。蛋可是滋补品哩,能生血能养气……

能生血么?他出了那么多血,若是积起来……

什么?想哪到了?哼!你当我喜欢那不要脸的撑船人么?如今谁家不比以前好过?他却穷得裤子都没有穿!我要是他,日夜不困都要存一笔钱,做它百十条短裤,就算上一道滩湿一身,也不会赤条条丢人现眼!

赤条条?!突然一股血冲上她的脸!脸上身上都有小虫在爬,由不得伸手摸,却什么也捉不到,只抓到一把嫂嫂的话:

“跟一个赤身条条的男人在一起呆了半夜,别的男人是不会要你的了……”

还有更气人的呢!那天,正撞上扁嘴大婶扁着嘴和嫂嫂在说她:

“她病得重么?

“重。”

“该不是病毛毛吧?”

“哪有那么快!”

“难讲哟,那船夫三岁牯牛似的,点起石膏就是豆腐哩!”

气得银竹要倒!她直想冲上去撕一把那张嘴!却挪一步的力气都没有!

远远地忠谱爷爷咳嗽,他的牛栏在这边,一定来喂牛。看见了银竹,竟用劲唾一口,打着趔趄往回走!银竹的嘴唇流出了血……

嫂嫂瞥见了她,吃吃地笑。扁嘴大婶嘴一扁,把头巾用力搭上肩,气昂昂地走。你搭什么头巾?你笑什么鬼?你当我银竹软绵绵好欺负么?你当我银竹生就的怕你们么?逗得我气来了,我硬是跟了他,看你们谁能吃了我!他除了穷得没有裤子穿,那心那力那模样,哪点也不比桃花村别的女婿差!

她突然来了力气,病竟神奇地好了!只是头还有些重,脚还有些轻。她回家打一转,出村去了!脚板用劲地打着地,叭叭叭,真好听,唱歌似的。脚也能唱歌?她这才晓得。

断黑才回,带回了一个大包包。

嫂嫂进屋来,她把那大包包用被单遮起。心里说,我不遮你能怎样?但却遮得严严实实。

“来!试试这衣服合身不!”

衣服?的确良的?还是水绿色?真的,小玉河水一般的绿!太好看了!谁的衣服?死妖精婆又买了一件么?肯定是,那么薄,穿上去什么都看得真的,不是她还有谁敢穿!

想要我给你做衣模子么?我才不穿!不是因为哥哥,我的房门都不让你进!你现在称心了?因为有我,村里人不讲你了?你可以穿了红的又穿绿的了?你浑身插花都没有我好看!哼!

“不穿呀?那就太辜负人家了!你当是我扯给你的么?我才不打扮你哩!你不打扮我都眼红,一打扮越发显得我象丑八怪!告诉你吧,这是人家那小包里包的。你那天扔在地上不管,被狗叼着跑,是我追上去抢来的。本想瞒了你自己穿,又怕你哥疑我偷野男人!我这个人妖是妖,鬼也鬼,可真人面前我不做假,既然嫁了你哥,别的人再好,我也不想了。何况你哥待我实在好……穿不穿?不穿我可哪里捡的扔哪里去了噢!”

她真会做得出的,这妖精!

真是他送的么?差不多!他爱水,所以扯的跟小玉河水一般的颜色!银竹由不得动了动手,但却没伸出去,她看到了嫂嫂那针一般尖利的眼。

嫂嫂突然咯咯地笑起来:

“到底是桃花村的好姑娘!哪会轻易地要你的臭衣服!还绣一条小鱼!”猛地,她把嘴嘬到银竹的耳边,轻轻地说:“妹,我告诉你,明天正好是第九天,你先故意把这衣服穿到河边去,让他看真切了,你就就脱下来,一把把扯碎,砸到他脸上去,看他还敢勾引我的妹子么!”

嫂嫂留下衣服,走了!这个死妖精,什么鬼点子都想得出。

她由不得插上门,看那水一般的衣,真有一条小鱼,在那胸前游。

明天是第九天?嫂嫂怎么知道?

她掐着指头数,老也数不清。不是多一天,就是少一天。银竹现在才发现,自己竟是那么蠢;九天都数不清的女人有谁要啊,她真害怕那船夫不会来了!九天早过去好久好久了……

有人敲门,又是嫂嫂!她一脸的惊慌,忙忙地说:“快!来了!来了!小鱼来了”

“小鱼来了?什么小鱼?”

嫂嫂慌乱地指着那绿衬衫:

“他!那个船……船夫来了!”

“噢?!”

不是明天才第九天么?不是九天早过去了?

嫂嫂剥掉银竹那件白观布衣,帮她穿上了那件绿的确良衬衫。小鱼正跃在她那挺秀的胸前,恰似跃上一片碧绿的浪尖。

银竹被嫂嫂推出门,又塞给她那用被单盖着的包包。

又是半边月亮!月亮怎么老不圆呢?难道已经圆过了么?朦蒙月光下,有一个人刚爬上河坡,转着头寻觅着什么!真是他,那个害苦了银竹的船夫!

那船夫也看见她!打起飞脚跑过来,却在离几步的地方站住了!眼睛那么大,却不敢看她,连同那极好看的头,一起勾下了!

没有话说。只有两颗心在跳,在颤。

一颗说:“我真蠢,真的。我掐着指头数半天,也没数清今天就是第九天。总好象已经过去了,过去好久了……”

一颗说:“我原说第九天来的,睡不着,赶一个通宵,早一天来了。因为……我长这么大,没碰到一个敢帮撑船人忙的女人……”

但他们谁也没说,却似乎谁都听明白了。

不知是谁带的头,他们走下了河坡。

夜真好,极和善,极亲近。月亮也好,她遮着半边脸,知道他俩害羞的,只睁一只眼。银竹现在才知道为什么月亮总是半边。朦朦月光下,痴情滩轻轻唱着甜蜜而古老的歌。唱到得意处,露几点细碎的白牙齿。常有小鱼跃起,它一定很得意的,得意自己的勇气。鱼儿离不开水,它却很勇敢地跳离了下,因此,就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沙滩更美。那里垒过一个沙坟,掩藏过一个很美的人体,因而留给另一个人无限美的折磨。他们沿着痴情滩,向那片沙滩走,脚下的卵石极勇敢地响。不一会,踩在沙滩上了,一步一个酒盅,那是准备装爱的甜酒么?

什么时候他们站定了?不知道。两双脚在沙滩上用劲往下钻,晶莹的沙掩住了脚背,漫上踝骨。

她先发现他被埋住的脚,轻轻说:

“你又想用沙把自己埋起来么?”

“你也是。”他也发现了银竹的脚。

又没说的了!撑船人啊,你撑船上痴情滩的野劲和力量哪去了?

又默默地走,极认真地做那酒盅。

“给——”

银竹终于记起了那个大包,勾着头递过去。

“什么?”

“你打开。”

打开了。他心头一阵火热,脸却一阵烧。是一包短裤,足足十八条。

“听你说,小玉河十八滩。我也不晓得到底有多少。要是还少,我再给你买,我养了鸡,还喂了猪婆。猪婆下崽了,正是那一天的头晚下的,十四个哩,我发狠喂,会有钱。”

话很轻,却极有力量。

“不,我不要!”

唔?”

“我有钱,很多的钱!”

“那——舍不得穿短裤?”

“不——”

“成心不要脸么?”

呀!话重了!船夫的嘴在发颤,牙齿磕磕地响。

银竹看到了,听到了,也晓得自己话重了!但她不悔!一个姑娘家,什么都豁出来了!脸面、名声什么都不要了!就只要心上人能在人面前讲块脸!可他,不要!她能不气恼么?气恨起来,还顾得上话轻话重么?她晓得他会恼,会伤心,甚至,会挥手给她两耳光!但她不怕,只要他在人前做得起人。

半响,他说:“你不懂,是痴情滩不让我们穿,是小玉河水不让我们穿!”

“痴情滩?小玉河水?”她果然不懂。

除了小玉河船夫,能有几个人懂呢?撑船人要的是气力,要的是耐劲。有时候就只差那么一丝力,船就要翻,人就要死。强一分力呢?船就上去了!他一辈子记得他跟他堂哥打的那个赌!爹死了,娘把他交给他堂哥。痴情滩上,他死命不肯脱裤子撑船。堂哥气了,刷他几个耳光,,剥下他的裤子!他是个极犟的人,通了的事,没二话;不通的,宁愿死!他哥剥下他又穿上;他哥撕了,他用布包着。堂哥没有办法,和他打赌:两个人站在一股流水上,一个穿裤一个赤身,若小鱼先被水推倒,就跟着脱裤撑船;若他倒在后面,就让他穿裤上滩!为了讲那块极漂亮的脸,他是拼了命硬挺的。流水中,冷汗都出来了,可他还是先倒!他不服,说他年纪轻,还没长足力气,比不得堂哥。堂哥又叫他自己和自己比,只要他不欺心。他哪里是那种人?于是,脱裤挺一回,穿裤挺一回。结果,同样是他,同样是那股水,赤身硬比穿裤多挺半小时!有这半小时,同样的船不是就撑上去了么?这硬是一分水千分力呀!要不,你当小玉河船夫真的老皮厚脸地在这里比粗细么?

是他心里委屈?还是想起了别的什么,月光下,他那双眼竟晶晶的了!

银竹听罢他激愤的解说!竟生出十分的负疚!尽管他说的她还不十分懂,但撑船人不是不要脸,这她已十分地相信了!要脸而不能顾脸,这自然有真正的难处。人是不能强求真有难处的人的。

“那——”她突然抱定他那拿抵篙的极有力的手, “那你就莫撑那船了!”

“莫撑船?”

“莫撑船!再赚钱也莫撑船!我晓得你们撑船的没有田地,不要紧!你不是说你有钱吗?拿了那钱去做生意,现在准做生意,能赚大钱的!或者,你把我这窝猪崽捉回家。哥说,这窝猪崽是留给我做嫁妆的,我全给你,不是听说有人喂猪发大财了么……

银竹摇着他的手,几乎在求他了!

他一身又发颤了!发颤的手用力捏紧她那小巧的手,捏得她钻心地痛。但她不叫,也不抽。只要他答应,捏碎她也甘心。但他却自己把手松开了。拿眼看定那痴情滩。正好又有一条小鱼跃出,他眼睛发光了:“不!”

“你——你愿意丢人现眼?”

“愿意!”

“为什么?为什么?”

“我要让撑船人都能穿着裤子上痴情滩!”

他猛地转过身,大声喊:“我要赚一笔钱,一大笔钱!把小玉河整治,让机帆船能够在小玉河突突地跑!让撑船的人穿着漂亮的衣裤在小玉河上摆!

“你做生意赚了钱就不能整治小玉河吗?”

“哼哼!”他突然冷冷地笑,现一脸的鄙夷。“做生意么?不撑船么?不撑船就会慢慢忘了撑船人,不吃苦就会忘记了苦滋味!我不是圣人,没喝圣水,更难保我将来不变!我只有天天在这小玉河里滚,时时遭你们岸上人骂,我才会下狠心整治小玉河!”

没有了声音,什么声音也没有!银竹瞪大眼睛看着他。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干得成他要干的事,但她已十分地信服了他这个人!她觉得他是一个真正的男人,很美的男人!错过了这个男人,她是再也找不回来的!她由不得细细地贪恋地看起这张男人的脸来。从额头看到眉毛,再看到眼睛,再看到嘴巴。然后,又一路看回去。于是,这张撑船人的脸就在她心里刻下来了!永远也不会谈忘了!

他也在看她!第一次大胆地极认真地看她!突然,他的眼睛瞪大了,定定地看在了她的胸前!

那里有一条跃在浪峰上的小鱼!

“你?怎么有这件衣服?”

“不是你……送的吗?”

“我送的?”

“那天……就在这里……你忘记了么?”

“我……怎么会忘!”他看着她那闪闪的迷人的眼,突然满怀希冀地问:“你喜欢吗?”

银竹不做声,拿眼睛点了点。

“一辈子喜欢?”

银竹把眼睛看着地,轻轻说:

“除非……没有了沙滩!”

啊!沙滩!他突然俯下身去,用他那有力的手在沙滩上挖了一个坑,把她轻轻地抱到坟坑里……

 

 

他再也没有出现在痴情滩!

只有小鱼偶尔在滩头跳,只有小鱼天天在银竹的胸前跳!

他说他过九天就会回来,可好多个九天过去了!

嫂嫂咬着牙咒骂那个船夫,说她已打听得明白,他有了钱,已跟另外的漂亮女人结了婚,远走高飞,再也不会回来来!

银竹猛地举起手,狠狠打了嫂嫂一耳光!

嫂嫂却不怪银竹,只呜呜地伤心地哭。她是个叫人想不透的女人。谁也难说她的话是真是假。

第二天,那美丽的沙滩上出现了一座高高的沙坟。里面埋着那十八条短裤和那只银竹喜爱的大公鸡。涨水刮风,沙坟是极容易矮下去或被水推平的。但只待水一退风一息,那沙坟就又及时地垒起来了!阳光下,它闪着金,月光下,那跳着银,灿烂极了,美丽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