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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草滢滢 《杨克祥中短篇小说选》 加入时间:2022/7/16 17:44:00 admin 点击:669 |
露草滢滢 杨克祥
夜深了,金锁岭睡熟了。 然而,她却从金锁岭的酣睡中悄悄爬起来,象一片草叶,轻轻地从床上飘落到地下。踮着双脚,无声无息地走到门边。两只手暗暗用劲托住门,慢慢地拉开。然后,她站住了,屏息静听了一霎:隔壁房里传来娘那不很规则的呼吸声。娘并没睡熟,但她晓得,娘为她有操不尽心,永远也不能高枕无忧,能这样,就算是睡着了。于是,象一丝清风,连灰尘都不会惊动,她出了门。 她要上哪里!这么神秘?这么小心?要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还要躲着唯一的亲人——相依为命的妈妈? 月亮似乎知趣的地掠过一片云的纱绢,遮住了自己的半边面孔;俏皮的星星却把眼睛眨巴得更亮了! 她叹了一口气,那么轻,又那么深。她叹月亮总用月老的眼光看人;她叹星星白生了一双双亮眼睛。没有人能理解她,只有金锁岭人的祖先用黄黄的鹅卵石缀成的玉米棒似的山村小路晓得她的行踪。她又用劲吸进一口气,光脚板踩在玉米路上,仍然是悄无声息,却很有力量地朝生产队的牛栏走去。 搞了责任任,生产队能分得开的农具都折了价,归了私人。唯有这牛,因为一时分不开,没那么多,大家又都需要,所以,仍然归集体所有。用的时候抽签,轮日子。轮到谁,落雹子下刀子,生儿子死老子,他也要把自己要犁要耙的田搞完。那嗬叱是一声连一声地喊,那竹鞭是一下连一下地抽!谁看见这样用牛心里都痛;可一轮到自己又谁都这样去用!什么办法呢?种田人抢的就是一个时令呀。弟兄分家还要争三年暗气,眼下八仙飘海,各显神通,金锁岭几百户人家,猛地被放开了手脚,谁甘心服气比别人差哟?到时候谁打下的粮食多,打个饱嗝比你打个哈哈还响;走起路来,脚板打地咚咚咚,比你敲起鼓锣还雄!因此,眼下他们谁都在拼着命干,心里都说:“牛啊,不是我不知你的苦,人逼着人往前奔呢,你就忍耐点,苦几天吧……”象这样用牛,还有不出事的?牛也不是铁打的、神造的啊…… 果然,生产队最跑田的“膘杆子”白毛牛婆被累动了胎了,眼看母子两条命都保不住了! 她好恨他哟! 他叫路华。他是队长。金锁岭的人心搞得这么散,早就巴望着责任到人!不搞责任制,好些社员春耕大忙都不出工了!这能怪他们种田人不爱田地吗?他们是不愿拼了命来养他路华这年轻的老子啊!他路华那么年轻,牛高马大,浑身的肌肉团子一疙瘩一疙瘩的,可他就是不爱干活!而且理由十足:我路华是队长,我要开会,我要布置,我要检查,我要熬更过夜……是的,我还要到人家屋里吃吃喝喝!这能怪我路华吗?人家三请四邀,我不去,群众关系怎么搞好?而且吃了这家不吃那家还行?那一碗水怎么端平?哼!几多好听得叫人肉麻的理由啊!听了呕出来狗都不得吃!可又谁都没法回驳他!你要是提了他的意见,说了他耍懒不干活,碰到上面来检查工作,或者是什么事实在调摆不开了,他脱光了衣服泥里水里滚几天,就是三岁牯牛都会被他滚软了翅!这种时候,给他提意见的人就要看他的家伙了。他会找准你,缠死你,干活总要和你一起干;石头抬一杆,梨田走一丘。他早用了心,起了黑早牵生产队最跑田的牛;他技术又过硬,那鞭子抽下去又狠;那嗬叱喊起来又响,满田洞都听得见,隔两里路就象在你耳朵边喊!他把牛催到了你的屁股后面,也不停犁,也不准牛绕道,就嗬叱着在你后面犁!那牛呼哧呼哧喘出的气,直喷到你的大腿上;那一晃一晃摇动着的尖利的牛角,常擦着你的腰背和屁股;那牛腿淌起的泥水,总把你搞得象在田里打了个滚!且莫说你硬着头皮在前面犁田要多大的胆量和勇气,就说这身泥水吧,双抢三伏天倒不要紧,一身泥巴不过象光壁上抹了层泥,收了工往水库塘坝里一滚,肉还是肉背还是背;要是碰上开阳春或犁冬水田呢?,那水冰彻刺骨,那泥点点咬人,身体好的烧把牛草喝碗姜汤,蒙上被子发发汗,顶多打几个喷嚏流几天鼻涕倒还罢了;身体差的冻一天下来,闹不好会得一场大病!每到这种时候,他路华倒会站出来;慷慷慨慨地给对手批几天假看病。这还不算,他还要给对手记工分,,还要给他报药费!碰上哪个社员杀猪给他送来了三两斤肉,他路华还会大大方方地全部提了,送给那正在养病的人。不管你领情不领情,他路华都要“砰”地一声把肉扔在你砧板上,并给你留下活:“不要想不开,该你吃的,你还是痛痛快快地吃,该你睡的,你就给我痛痛快快地困;工分、药费,生产队给你全包了;哪个要闲言冷语,你叫他来找我路华,我路华做得了这个主!告到哪里去我路华都不怕!为哪门呢?为你是为集体得的病!要是这点照顾都没有,还说个什么集体化的优越性?……”你看,他路华的话讲得几多聪明哟,一句也不讲他对你的不满,打了你还不让你哭!但是,你牙齿吞在肚里心里还没数么?你第二次还去说他吃剥削么?你还想没被他犁服再被他耙服么?你要心里恨他么?随你的便!恨烂肠子恨烂肝花是你的,你郁气伤肝得癌症死了,他路华还有几餐斋饭吃呢! 因此,吃过他的亏的社员,只好在暗中咒他,靠老天有眼,要他一辈子讨不到老婆,断子绝孙! 果然,他二十六岁了还没娶亲,连对象都没有。“长短是根麻绳,大小是个报应”,这好叫一些人开心哟。照说,他浓眉大眼,白齿红唇,立在那里象扶风直上的新竹,坐到那里象临峪斜出的石笋。每逢开大会或赶集,他随随便便往哪里一站,总会吸铁石一样把姑娘妹子的眼光吸过来!他这老婆应该是好讨的。但正如俗话所说:“不怕路遇三只虎,就怕惹恨三个人!”他路华在金锁岭,恨他的人何止三两个?何况在恋爱问题上,金锁岭的青年男女还是靠媒人。既然如此,有谁肯为他路华做媒?不光没有为他穿针引线的,多的却是拆桥断路的。有几个还算不错的妹子,不知是在哪次开大会或赶闹子看中了他,按照金锁岭一带的风俗,总要先来访一访。谁知等他们一来,那些人不是背着路华对妹子挤眉弄眼,扁嘴扁腮,就是悄悄地对妹了唉声叹气,说些“好花不插马粪上,马粪原本面上光”之类的话。这一来,聪明的妹子自然一点说明,心冷如灰。所以,路华这单身只怕是“铁板上钉钉”,打定了! 但路华似乎不急,大有“车到山前必有路,花逢春时必自开”的坚强信念!他照样有板有眼地讲话,讲那满口叫人听了又恨又奈何不得的话,他照样有心有计地行事,做那又得好处又让人说不得的事;他照样不求人说媒,见了漂亮妹子,他照样远远地先把人看真切了,等一到近前,他照样把头一昂,过去了,连眼睛角都不朝那妹子睃一睃…… “呼——!” 静寂得恰似一幅水墨画般的世界里,猛然间“呼”地一声,一只五彩球一样的东西跌落在路草那乌油油的黑发上,把她从对他的怨恨中拉了出来。她没有惊慌,她原不该惊慌。一个心地如菩萨一般善良、大路一样坦荡的姑娘,即使遇到了什么意外,她也自信是不该害怕的。 这是一只寻美鸟。 她淡淡的一笑。伸出用茧花做戒指的鲜红的手,轻轻地从头上把它捉下来。它不叫。它不飞。它任凭她把它轻轻地依偎在她那青春焕发的脸蛋上。 她喜欢这种鸟。这鸟的嘴巴红殷殷的,恰象少女樱樱的口唇;油竹一般墨绿的头顶上,高挑着几枝淡黄的翎毛;浑身的羽毛黑得发亮,而在它的胸脯上,却有一簇异乎寻常的白毛……它从不啼叫,白天也从不出来。妈妈告诉她:这鸟原是一个美丽的姑娘,后来,她爱上了一个打猎的小伙子。在她们定情的日子里,小伙子把自己头顶的翎毛取下来,插在她的墨绿的头巾上。谁知一个狠毒的财主看上了她,假意请她去为小姐绣一块同样的墨绿头巾,把她编到书房,让她喝下一杯做了手脚的“油茶”。一刻钟功夫,她感到一阵头晕,双眼有些朦胧。她看见她的情哥从金销岭上走下来,她飞快地向他奔去,情哥扑上来,抱起了她,把她放在藤萝编成的摇晃不定的床上。她感到整个世界都在倾斜,赶忙搂紧了他。然后,她尖叫一声,世界翻倒了……她过了两天才醒过来,她跌跌撞撞地跑出财主府,要去找阿哥。但当她爬上金锁岭的绝壁,看到了她阿哥的身影时,却猛地发现了自己的满身血污!她不愿阿哥发现她的黑污,纵身跳下了绝崖,变成了一只五彩鸟,整天啼叫着:“寻美!寻美……”她要找回她失去的纯洁和美丽,她要向人间索回她的美好愿望!她嘴唇都啼出了血,还是没有得到!所以,她从此住了嘴,再也不啼叫,也不再在白天出来,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当她发现了跟她一样美妙纯洁的姑娘,她才飞出来,落在她的头上,向她诉说自己的苦衷,向她表示美好的祝愿。 …… 她又轻轻叹了口气,把寻美鸟轻轻放走了。她不愿耽误它的时光,好让它趁着这美丽的夜色,去寻找更美的姑娘,诉说自己的心事。她晓得,自己确实是美的,路华之所以二十六岁找不到婆娘还不急,就是因为金锁岭上还有她,就是因为她还没有出嫁! 她记得清楚,娘在向她讲述个爱情悲剧的时候,眼睛里含满了泪水。后来,她长大了,懂事了,才慢慢地知道了娘的苦衷。娘曾经全心全意地爱过一个男人,就象寻美鸟爱她的阿哥。娘跟那个男人结了婚,那个男人也曾经很爱她。但没多久,她还在娘的肚子里,娘就被丈夫遗弃了!她砸碎了他馈赠给她的所有东西,却捡起了玻璃镜下压着的那张她和他的订婚照。别人劝撕掉它,她却淡淡地一笑,说:“这是过去的他,这过去的他是美好的,我爱过他,如今永远爱他。遗弃我的,不是这个他,这个他,死了……”她把照片珍藏在箱底,回到娘家金锁岭,生下了一个女儿,取名叫路草! 娘没有再嫁。娘对人说过,要嫁一个丈夫容易,要为女儿找一个好后爹难!为了女儿,她把一颗还年轻的心,全部化做母亲。让这母爱象阳光,象雨露,象泥土,照着这棵草,润着这棵草,肥着这棵草。让这草长得茎肥叶厚,翡翡翠翠。然后,让这世界增一缕春光,添几分生气。娘是这么想的,就这么去教她,用自己的心做女儿行动的指南;用自己的行为做女儿的启蒙书;用金锁岭最美最洁净的东西喂养女儿。女儿渴了,她为她舀来金锁泉泉头的水;女儿饿了,娘为她准备下金锁岭独有的香米粥;春天,娘用韭菜的白蔸为她做菜,告诉她,要学韭菜蔸,千刀割不断,万刀斩还生;夏天,娘用油竹架上的豆角为她送饭,告诉她,豆角虽软总不曲,榜着竹架只为直;秋天,娘为她采来脆生生白菱菱的莲藕,告诉她,人生一世,总会遇上一些浊泥污水,碰上了,或者被别人有意无意地泼上了,就要象莲藕一样,出污泥而不染;冬天,雪花飞了,大地白了,娘会起一个浑早,挑一担水桶,到金锁岭尖扫一担飞鸟都没践踏过的晶莹的雪粒,再到寻美崖采来长年不败的长青菜,用雪把长青菜煮了,不放油,不放盐,只放进做娘的殷殷心愿。要女儿吃了,将来爱起世界上美好的人和事来,象长青菜一样坚贞不渝,象白雪一样圣洁无瑕…… 金锁岭的头白了二十三载,金锁泉的水流了二十三春,路草二十三岁了!她长得多美啊,美得什么东西跟她连在一起,都会跟着美起来!她穿一块补丁衣服,别的妹子会认为那块补丁衣服是最美的,走亲戚赶闹子,会找上门来,求借那块美丽的补丁衣;她没有镜子,早上起来,随手拢了个发式,远道来金锁岭采风的画家,会连忙把她的发式画了去……婆婆姥姥们看见她孝敬母亲,操持家务,总会叹息:我家的媳妇要是象她一样就好了;后生子们见她挑起担子,健步如飞,插起田来晴蜓点水,会莫名其妙地红起脸来,半夜里,变成一只小羊躺到她身边去了!腊月天,说媒的踩矮了她家的门槛;三伏天,唱歌的踏平她屋后的玉米路…… 可她,谁来说媒也不答,哪个唱歌都不应。二十三岁了咧,金子打银子铸的年华啊,白白流去了谁不可惜?那是捡不回来的呀…… 为此,金锁岭人为她耽心了!不是耽心她年纪大了会嫁不出去,女儿三十是个宝,何况是寻美鸟似的她!而耽心这棵比花更逗金锁岭人喜爱的路草会被那个千人恼万人嫌的路华糟蹋了! 金锁岭人终于从耽心变成扁嘴扁腮了! 那是去年踩冬青的时候,她和社员们从金锁岭上割来冬青蒿,从寻美崖上扯来锦鸡藤,从金锁岭泉下捞回面条草,踩在冬水田里沤肥。那时节,水已经是冷冰冰的,一脚下去,冷水冷泥会象长了牙齿一样,咬得你脚板发痛。路华分罢工,又到一户社员家喝酒去了。割青的社员心比水还冷,因此,巴不得一担青做一脚踩了!现在党已经允许搞责任制了,你路华还霸着不准搞,就冲你喝酒不怕咬喉嗓,我们也坚决要分定了!只有她,仍然认真地把自己的那担青分成一手一把,不稀不密,用劲把青踩进泥里,还顺势挠一把泥,把那踩下去的青盖好…… 那些吃过路华暗亏的社员家属,挤眉弄眼,唱开隔壁戏了: “哟,还是人家思想好,总把集体的事当自家干咧!” “这才是‘先生眉毛短,后生胡子长’,你虽然比人家多吃几斤盐,哪比得人家有见识!大家都不愿干,只有她好好干,这才是众星捧月,高人一头嘛,将来路华队长还能轻看了人家?” “就怕好花插在牛屎上,腥臭一辈子!……” 一些社员听不过,说:“花配花,柳配柳,不是旧扫把,不配烂撮斗,你们讲话也要看真了人,莫把糯禾当稗草拔了!” 可她们却随口就回过来: “我们是药浸的嘴,蜜拌的心,君子言前不言后,不看她往昔还是个菩萨,今朝我们还懒烧这柱香哩!” “是哩,怕的是花开的露水容易干,风吹的浮云容易散,会水的鱼儿浪打死,爱美的妹子易上当。到时候,想哭都没有眼泪了哩!……” 听了这些话,她直想哭一场。她想说:“你们莫那么讲,田是我们的田,力是我们的力,一尺都过来了,又何苦讲这一寸!再说,这田万一正巧承包给你,岂不是真正中你们的话, ‘没吹灭人家的火把,反烧了自己的胡子’?何况人活在世上,凡事总要多为别人想一想,俗话说,石头抱三年也有几分亲热,同喝了一条泉里的水也是亲人。责任制是为了鼓足每个人的劲,把山山水水都变美,把活鬼懒汉都变好,哪里是为了使大家生二心?你们还当我是为他路华在干活么?……”但是,她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妈妈和金锁岭只铸造了她一颗金子一样闪亮的心,却并没磨利她的嘴,也许在这一点上,她也那么象寻美鸟? 正在这时,路华竟喝得醉熏熏地来检查活路来了!他常常是这样,在人家屋里喝酒,酒足饭饱了,不管早晚,有时社员们都收工了,他也要到田头地角打一转。 此刻,也不知道是他远远地听到了有人叽嘲路草,还是另外受了什么晦气?一来就气冲冲脸板板的。他没想到,上面的政策竟来了个地做天,往昔连悄悄话都不敢讲的事,今天竟能够做歌唱了!到处都搞包产到户,责任到家,而且搞出了甜头。他路华的那一套已经被越来越多的人瞧不起了!即使他路华的嘴巴能把石头讲出水,也再没有人买他的帐! 他憋着这一肚子气,喝了人家一肚子闷酒。他原想躺在床上睡他个三五天,但又怕那些早就心怀不满的人踩冬青不顾质量。当他高一脚低一脚,重一脚轻一脚地来到田边一看,果然发现冬青一大堆一大堆地堆在田里。这可把他气坏了!“金锁岭我路华还没死呢,你们就这么把我不当一个人!”谁知他这一声还没吼出来,手才用劲一挥,竟轰然一声,跌倒在冬水田里! 人们开始是一怔,继而是相互一看,接着是轰然大笑起来!而且是不约而同,毫无忌惮,哈哈哈哈,前仰后合!口水喷出几尺远,把一洞冷水都笑沸了! 这种笑难得啊!平素里,大家受了他多少气!对他有多少怨和恨!但谁都奈何他不得,就算他真的象眼前这么摔倒了,非但不敢笑,还要赶快去把他扶起来,装做心痛的样子去关心他,问候他! 现在,大家敢笑了!不怕他了!政策变了,不用你签字领救济款,不用你批条买返销粮了!到时候把责任制搞下来,你路华也要和我一样弯腰扶犁耙,双手耍泥巴,再不怕你搞我什么暗鬼了!加上他今天跌得实在是好笑,等他挣扎着把头抬起来,已是一头一脸的污泥黑水,分不出鼻子和眼睛,恰象一个从污泥坑里捡出的老柴蔸! 她也笑!实在是忍不住!人见了好笑的事要笑,就象人遇了伤心的事要哭一样,这是天性,免不了!但很快,她笑不出声了:他是那么狼狈,翻天覆地地爬不起来。冬水田泥脚太深,何况,他又是喝醉了酒猝不及防地栽下去!他从左边爬起倒向右边,从右边爬起又倒向左边,好不容易前面撑起来,谁知刚一起身,却又轰然倒向了后面。终于,他只拼力把头仰起,仰躺在泥水里,再也动弹不得了…… 她晓得,要是没有人去帮她,靠他自己,他是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爬起来了! 但大家除了更开心的大笑,谁也没想到去扶他! 她觉得,这不能怨大家!今天踩冬青的人,几乎都受过他的冤枉气,都吃过他的暗亏!他们不是圣人,不能要求他们受了冤枉气不恼,他们没有那个大肚量;他做了那么多狠心事,人家不把他推到田里,就算很人道了。你是自己跌下去,丢人现眼一下,他们喊阿弥陀佛还来不及,还能指望他们去扶他起来么? 糟糕,他们都突然不笑了!而且,都把眼睛盯着她! 她骤然慌神了,就像含羞草遇到了触摸,垂下了她的眼睛。 她清楚得很,大家用那样的眼光盯她,肯定是因为她早就没笑了!大家肯定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了她希望有人去扶他起来的意思!路华呀路华,你活在世界上惹人恨到了这种地步,你活得多可怜啊! 她的心碎了! 她可怜他,不是因为女人心软,也不是因为他那样子实在长得神气,硬是逗年轻的妹子爱,更不是他会用心计耍权术,而是他的以前!以前啊以前,谁叫生活象金锁泉一样,有一个那样晶莹透亮的源头呢?…… 记得,她刚能记事的时候,那天妈妈弄菜去了,她也走出了门,去捡她的小皮球。皮球滚,她捡不着,一跤跌在地上。她爬不起,滚在地上哭,一个小哥哥跑来扶她,她不让他扶,把他弄倒了,两个人滚在一起,哭,哭…… 这就是小路华。滚动的皮球把他们滚在了一起,他住在她的斜对门。 从此,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妈妈,她认识了另一个对她好的人!她要找他玩。她要他爬进阴沟帮她捡皮球。鼓着眼睛摇着角的大水牯来了,他也怕,他也哭,但他却抱着她,护着她。他妈给他一个熟鸡蛋,他也拿来给她吃…… 后来,她上学了,书包从来都是他帮她背。同学要是欺侮了她,比她大三岁的路华哥就会象大斗牛似地帮着她去跟人打。…… 想到这里,她什么都顾不得了,她要去把他扶起来! “路草!” “路草!……” 好些人一齐喊。 那喊声是制止!那喊声是不满!那喊声是耽忧!那喊声告诉她:那是一个火坑,那是一坑污水!只要往那里面一跳,你路草就全完了!就是天天浸在金锁泉里也洗不干净了! 她的眼睛湿了,恰象黑宝石上缀着银露珠。她轻声地说,声音就象轻风抖动了沙沙的竹叶: “婶子大娘、姐姐妹妹们,你们让我去吧,他不是一个臭坑,他也是跌进臭水坑的一块青石头!伯娘们,姐妹们,我们莫只看他喝的那些冤枉酒,要的那些冤枉工,我们也要看他救的那些万年松,留的那些油竹蓬;我们莫只想他对大家扫的那个暗腿,使的那番黑心,我们也要想着他常年累月为五保户挑的那担水,砍的那担柴!要做大家的老子心太恶,甘做五保户的儿子心也美;欺侮了众人还要大家说不得,想起来实可恨,为金锁岭挨了批受了气,却也从来不迁怒,不吱声……” 她还有很多话想对大家说,但她却没再说下去。她不能为了让大家理解她的行动,不嘲笑她,不抛弃她,而让他长久地浸在冷水田里!寻美鸟跳崖,不是为了让后人赞美它的坚贞,而是为了自己那一颗贞操的心;金桂树开花,不是为了世人对它芬香的赞美,而是它有一颗芬芳四溢的肺!她是她那位善良妈妈的乳汁养大的,白莲藕和长青菜化为了她的血液和气质。她爬上田埂,飞快地朝他奔去,哪怕那真是一个粪坑,她也要去扶他! 酒精醉倒了路华的躯体,却并没醉木他逞强的心!从他栽倒在冬水田的那一刻起,他的思想就象奔马一样,翻过了千山万岭…… 他好怨啊!这才是“严雷专打独根草,寒风只吹单衣人”,眼看着政策不撑他路华的腰,就连黄酒也趁势欺凌他!他这才喝了几杯?就把他醉成了这个样子?倒在这冷浸浸的冬水田里,让那些早就等着看他笑话的人笑得称心如意! 他好恨啊,你们笑,你们笑吧!你们晓得我怕人嘲笑比割我肉还难受,你们就放肆地笑。 他好悔哟!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人,就象那无情无义的乘客,一上岸就把渡船扔在水里不管了!喝你们几杯酒就象抢了你们的儿子一样恼我!你们可知道我在向国家要返销粮的时候,是怎样厚着脸皮去为你们争吗?争回来我路华多要过一粒?你们可知道—— 正在这时候,路草却说了那样一番话!他,他好羞哇!他是个“不怕恶人弄刀枪,只怕善人念弥陀”的人,要他伸手砸烂对头的饭碗他不以为耻,要他接过亲人手中的鲜花他却羞赧难当。 特别是对她,他简直就象乱麻怕清水,竹节怕篾刀。开大会他要讲蛮理,会看好了她坐在哪里,然后背对着她,再滔滔不绝地讲。他怕她那哀怨的眼光;喝醉酒被人送出门,他不敢走前门回屋,他怕她不满的脸色;要烧金锁岭造大寨田了, 是她静静地了卧在那里,宁静是象孩子卧在母亲的怀里,使他想起了父母双亡的时刻,是金锁岭的松脂和柴枝,使他能活在这个世界上。而在那棵红枫树下,打柴疲劳了的他,静静地躺在她的脚边,微闭着眼睛,一边梦幻一般休息,一边看她灵巧的怎样飞针走线,为他缝补衣服;特别是在那油竹蓬边,他高举的刀眼看要落下,突然,一只手伸过来,护在竹蔸上!—— “你——可晓得柴刀会剁断你的手?”他恨恨地轻声说。 “那你就剁断吧!”她的声音更轻,油竹都听不见。 “他们会撤了我的职!” “不当队长也是人!” “我有这么多冤家对斗,不当队长我做人不起!” “依靠权力得到的威风,将会埋藏着比威风更多的恐慌;只要你为大家着想,做一个与人为善的人,会有人用金锁泉头的水为你泡黄酒,用油竹蓬下的笋为你妙腊肉!听我一句话吧,……” 他举刀的手垂下了,她轻轻地接过来。晚上,当他从公社回来,她打着手电接他十里路,用她亲手绣的手帕,揩掉了他挨批后的满脸懊丧。…… 他多想把那绣帕顺势揣在怀里啊,但他自认为是条好汉。她开口送他,他求之不得!她若不送,他决不企求。果然,她很自然地把那绣帕拿回去了,自然得象竹叶飘落必然要掉到地上一样 他霎那间更觉得自己矮她一截,原来她拦他求他劝他接他,并不是为了爱他,而是为了他不被金锁岭人抛弃,为了金锁岭肚饥时能有树换米,裸体时能有竹连衣…… 他庆幸自己:好险啊!庆幸自己在她面前没有丝毫轻浮,好在自己从未利用手中的权力,廉价地去照顾她!象他这样的人要照顾一个人手法多得很:派工时分她轻松的活路啦;称谷时秤杆上每担旺几斤啦;抽签时暗示她抽哪团纸啦。但他却从来没有照顾她,虽然他这么想过,但他不敢。从小因为一个皮球在一起滚大,他了解她的脾性。他虽然越变越坏,但他可没变蠢。他知道:这种不光彩的照顾,对她这样路草一样朴实,青松一样坚强,油竹一样有节的人来说,是一种人格的侮辱和灵魂的践踏! 此刻,他醉熏熏地倒在田里,他多希望有人能来拉他一把!但他知道自己已是个千人恼万人嫌的人,何况推行了新政策,他已失去了强大的支撑。他们完全可以维护自己的人格和尊严,不会再来讨他这位队长的好了!他虽然知道她也在田里,但他并不指望她来扶他。他第一次感到自己这么臭,臭得象个僵尸。他不希望她来扶他,也沾上一身臭气。对她,他确实还有这番诚心!她是他心中的偶像。他觉得在自己臭了的时候,不让她因他而受到损害,就是他唯一能对她的报答了! 但她却不顾一切地跑过来,跳下田,把他扶,不,生生是背出来了!当着寻美崖的青松,当着金锁泉畔的油竹,当着那一双双箭一样的眼睛…… 就为这,她那苦命的娘生受了多少闲言冷语。亲朋戚友,远姑堂姨都跑来给她做媒了。一些话说得越来越难以入耳:“只怕路华那剁脑壳的早就象当年那害寻美鸟的财主一样,把迷魂汤灌进她肚子里去了哩,要不然,她会死心踏地地守着这么一个千人恼万人嫌的人?”娘气得浑身打颤,却笑着送出这些说恶话的好心人。 她真想把说这话的人大骂一顿,但她偏偏从小就没学会一句骂人的话。光是冲着娘的背身流眼泪。 “儿啊,”娘说,“有耻辱,靠眼泪洗不掉,没耻辱,抬起头过日子!” 她赶快擦掉眼泪。 “我的好儿!”——娘搂过她,“娘不信她们的,娘信娘的儿!” “娘!——”她眼泪又掉下来,但却抬着头。 “儿,你出去吧?”娘试探地问。 她摇头。 “是怕娘孤独?” 她还是摇头。 娘深深吧口气,说:“唉!是娘害苦了你,把你调教得这么象娘。娘晓得,你是恨他,又爱他。恨他的现在,爱他的过去!说穿了,你是在等他!娘晓得你的苦,娘不逼你!他要是砣金子,掉进了污水中,捞出来,洗一洗,还是干干净净,金光闪亮;怕的是一砣废石,污水里,他又臭又硬,费尽心捞出来,洗又洗不净,那才……唉!……” 她沉思良久,才慢慢地说:“大树虽有千枝百杈,但总有一条主干;他办事虽然好坏杂陈,但总算还有一点良心。娘,说实在话,儿并没爱过他,小时候,我把他当弟弟;懂事了,才把他当哥哥;真要懂这些事了,他又开始讨人嫌了!我只是发现,在这个世界上,关键时刻,他唯一的是还肯听我几句话!娘,一片茅草也要一滴露水养,他既然心中还有我,我为什么不能设法帮他一把呢?过去我帮不了他,现在好了,党推行了责任制,而责任制正是治他那病的良药,娘,你莫逼我出去,就让我留在这里,好好帮他一把吧!” “娘不逼你,娘什么时候也不逼你!”娘更紧地搂着女儿,轻轻地,一下又一下在抚摸着女儿的头发。 她多感谢她的娘啊,她多希望他能对得起她的娘啊!…… 这些日子,金锁岭很难看到他的影子。往日,他那高亢的嗓子常常把金锁岭上窃窃喁喁的山鸡惊飞;他那娇健的步伐往往把金锁泉畔油竹叶震得沙沙作响;一双大眼睛总是露着咄咄逼人的目光,直视着每一个碰见他的人。现在,这双眼深深地陷下去了,显得更大更圆,那眼白带着蛋青色,那黑眼珠里,没有了平时那种盛气凌人的光,即使是对除路草之外的一般人,有时竟也露出几分负疚。当然,那中目光是在他不经意的时候流露出来的,但这终究是一个很大的变化啊!他是一个逞强而有能耐的人,不能指望把一条斗牛的斗角扳直,只能希望他不斗人!平素里,他喜欢带着炫耀和训人的口气高淡阔论,喜欢年纪相当的人以他为中心,围着他转,听他调遣。自从那日他倒在冬水田里被她背出来,他居然一脑壳扎进了那五保户家里,白天为他做饭,晚上给他暖脚,昼夜听那没牙齿的老头叨咕,听他讲“廉颇负荆向韩信请罪”,“唐王改过,封蔺相如为候”的巅三倒四的故事……他在那里,才受到真正的欢迎;他在那里,才能从牛头不对马嘴的故事里得到暂时的安慰;他在那里,才能避开那些纷纷沓沓来给她做媒的人,蒙哄自己那颗拳拳殷殷的心。那里成了他灵魂的避难所…… 既然灵魂是看不见的幽灵,五保户的茅屋怎能拦阻它的袭击?既然不是冰封雪锁的严冬,刺猬怎能象冬眠一样龟缩在一个温暖的穴巢?带着枫叶飘落的沙沙微响的秋风,为茅屋的缝隙填补着这样的话语:“那绝蔸子的使了妖法,把路草的心迷住了,任再多的人做媒牵线,她只是一个摇头,来的又不是没有好的,军官都有!跟着他路华会有什么好处?”半夜里,他悄悄回家拿粮,米桶盖上的灰被寻美崖的金风吹净;床头架上的衣服,被金锁泉的圣水洗洁了…… 终于有一天,她从寻美崖采长青菜回来,他猛地从梅花丛中插出,把她截住了! 她大吃一惊,心吓得砰砰跳!她没想到,他竟那么瘦,一双眼象空螺壳;他脸上的神态那么倔,象狠下了什么心;她害怕了,她怕他真是一块臭石头,做出她招架不住事来!她想逃开,但她不是含羞草,也不是寻美鸟,金锁岭的厚土做她的支撑,金锁泉的圣水做她的灵魂。她一咬嘴唇站稳了,但是,却无法控制地捏紧了那把小挑刀! 这个动作被他发现了,象一声炸雷,把他震得呆立在那儿!象被谁当着众人猛抽了两个耳光,他的脸忽地红到了耳根,烧得他双眼发红!他骤然感到受了极大的侮辱!他真想翻身跳下寻美崖!但是,他却颤抖抖地呆立不动,两只眼顿时丧尽了光彩,好半天他才艰难地说:“你……出去吧!金凤凰犯不上在枯死的梧桐树上做巢;纯洁的手,没必要去洗被众人唾液弄脏的衣服!……” 她霎那间感到了深深的负疚,她太小看了他!她不自觉地前进了一步,想借这一步弥补她紧握挑刀带给他的侮辱。同时急促地说:“金凤筑巢盼的是梧桐树枯木逢春;洁手洗衣,望的是衣上从此染上人们尊重的芳香……” “你要拯救烂心的芭蕉,他会用腐臭来报答你的恩情;你想用凉水浸润烧烫的石头,他反会更加狂热甚至崩溃!” “不!——芭蕉烂心是因为黄梅阴雨,阳光明丽它又会抽芽发生;既然认清了自己是块烧烫的石头,那就快化做石灰砌众人的大厦里!” “你!——”他说不出话!象冷透的心骤然掉进滚烫的热水里,反而更加疼痛和麻木!他扑上去,却不敢沾她那圣洁的身体,只紧紧地握住她的手,硬汉的眼泪,却被温柔的风碰落了!他噎喉噎嗓地说,“路草,跟你说实话,前些日子,公社书记、大队支书都找我谈了话,我也晓得他们说的都在哩,但对一个死了心的人,十全大补也难救他的命!灵丹妙药也难回他的生!那天我倒在冬水田里被人笑话,我曾狠了心要跟他们干到底!一个人要干坏事,远比一个人要改正错误痛快!可你,却硬要去把我扶起来,……现在,我真不知道怎么谢你,你竟赐给了我医治病根的良药,这良药不是爱情,而是美好的心灵。在美好的心灵面前,我才愿意接受书记们的指点。因为我不愿让人看见长青藤缠的是枯死的树,寻美鸟进的是乌鸦的巢……” 就在第二天,他把金锁岭人召集起来,人们以为他毒蛇经过冬眠,咬起人来会更凶了!谁知他却宣布:按党的政策和众人的心愿办,搞责任制!而且他还争了口饿气,在丈量土地那天,他主动要了一丘谁也不愿意要的干鱼脑壳田,还把五保户的那份田分到了自己名下。他要大家看着,今后他有干饭吃,决不让那五保户喝稀;他穿的确良,决不让那五保户穿家织布!未了,他竟眼睛湿湿地说出了这样一番话:“过去的事,都是我不好,把大家治苦了,治穷了,要怨要恨,就恨我路华吧!切记莫怨党怨国家,等秋后打下粮食,送公粮要积极些,莫要人来催!党给大家撑了腰壮了胆,还给了大家做人的尊严,给了大家过好日子的希望,大家要给党争气!” 听了他这些话,一些人目瞪口呆;另一些人则嘤嘤地哭了! 他是个逞强的人,分了以后,他简直要把命都拚在他的责任田里!他做好自己的,还要做好那五保户的,还要帮带着做好路草家的!路草要学犁耙,他不让,他说他没死!一句话说得她好脸红啊,把有些妹子的眼睛都听红了!…… 谁知却出了这样的事:他把生产队最跑田的白毛牛婆用动了胎,眼看这牛母子的性命都难保了! 这可了不得!社员们顿时把天都吵翻了!哪里怨得人家呢?这田地一搞责任制,牛显得比拖拉机更实用,更急需,更值钱!要是那牛肚子里的崽崽稳不住,流了产,手指头一伸就是几百块!何况眼下踩着火块等水浇,就算那牛婆不死,三两个月也是不能用了,到那时,“钉起了秤没肉卖”啦,双抢早过罗! 因此,大家做出决议:若死了牛婆牛崽,要路华照价赔偿!眼下路华家的田,要等大家犁完再犁!…… 这几条真够他路华受的,真要条条实落,他路华这一年算是白累了!而且这中间还很有些不公平,掺着不少过去的怨气,现在的妒意,这牛动了胎气,是不能全怪他路华的,这决不是几个圈子可累得成的。他不过是催得太急,把那牛多日来的疲累导发了!这些大家都清楚,路华田里那几圈犁沟还摆在那儿! 谁知他竟默默地站在那儿,两只眼盯着那肚皮打闪的白毛牛婆,牙齿狠狠地咬着嘴唇,腮帮子上的肌肉一抽一抽地颤动,只是不肯吱声,这杯苦酒,他一口渴了! 她怎么能不恨他啊! 她恨的是他秉性难移!他还在跟他的对头冤家斗暗气!偏巧他的那丘责任田周围,正好是他那年利用犁田报复过的对头人。他们两人现在还有些红眼睛!昨天晚上,她知道他今天轮到用牛,曾特意去劝过他:用牛催慢点,宁愿晚插一天,也不能用坏了大家的牛。自己用得起劲的事,拼点命没关系,累了她为他打几个荷包蛋,软了她给酌杯谷子酒;牵扯到大家的事,就要存个心,为别人多想点,不光是为了不让人讲闲话,做人应该有这番心! 他一双眼睛盯着她那星星一样的眼,樱桃一般的口,一眨不眨,听得好认真哟,那神气,简真可爱得象醉汉眼里的酒,馋嘴人心中的糖,她,她把那块绣帕给他留下了! 谁知他一个钱买了她一山树,第二天,却把她的话全忘了! “他什么时候才能改得了这逞强好斗的秉性啊,唉……” 她娘这一声叹,算是把她的心扔进了冰窑里,抛进了荆棘丛!她真想拧着他的耳朵咬一口,她真想把她那块绣帕要回来! 谁知他却象什么事也没有,仿佛是诚心要拿出几百块钱来买一个她的恨,买一个众人的乐。他喊来一批朋友,为他和她用肩膀背田。他弯着背,斜着肩,牛轭扛在肩膀上,号子喊得震天响,大眼睛瞪得周圆,粗脖子挺得笔直,多强的一头牛啊,就差两只角!她看了好不气,又好不可怜!她咬着牙请来兽医,为白毛牛婆吃了稳胎药,打了固胎针。老人说带露的草吃了能稳胎,她怕娘伤凡,半夜里悄悄地爬起来…… 突然,月光下,一个人把白毛牛婆牵了出来,啊他!?他来牵牛吃露草了?他是个做错了事从不肯直接改错的人!即使心里认了错,也只是变着法子绕着弯子改。眼下,他竟直接跑来放牛,难道说,牛角真的要扳直了?! 她光脚板踩着玉米路,飞快地跑上前去,颤声叫:“路华哥!” 那人答一声。啊!不是他!好在她没扑上去! “路草姑娘……”那人说“原谅我吧,这白毛牛的胎气是我犁动的!路华他牛角不直是因为我还要跟他斗,鹞鹰嘴尖是因为我还要跟他啄!没想到他明知是我却一声不吭,代人受罚却半句不怨。金锁岭人有句俗话:打翻别人敬奉的和解酒,只配自己端起仇恨的毒药!我头上的发还没白,膝下的儿还未大,我还要在这世上做得起人!姑娘,代我去敬他一杯酒吧,这牛我来放,这钱我来赔……” 啊?!啊!!啊!!…… 她握着那人的手,半天说不出话!猛地,她一折身往回跑,跑过了自家的屋,敲开了他家的门,象一只寻美鸟,滚落在他那健壮的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