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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 命
 
《杨克祥中短篇小说选》  加入时间:2022/7/16 17:43:00  admin  点击:645

 

 

杨克祥

 

船帮呀呀哈哈地喊着,陆陆续续地上了玉河滩。

玉河滩滩陡礁多,能跑船的洪道极窄,因此,船必须一条一条地上。否则,前面的船一出事,后面的船便跟着遭殃。有时前面出事的船没翻,倒把后面的船撞翻闯沉了。你想闪避么?要是一舵没把准被挤进了滩心那阎王绞,那就更惨了!那可是个连骨头都要被绞碎才能一点点漏出来的地方!

现在滩上只剩了两条小货船。

天却说黑就要黑了。那英俊的小船夫要起锚上滩了!他已经让了几条船先走,现在不能再让了!今天是农历二十九,是个整夜都没有月亮的日子。可滩上的月亮湾却有个小月亮在等着他。他不能让月亮等出眼泪。他不明白那月亮里怎么会有那么多眼泪,说流就会星星点点地流出来,于是那月亮便更叫人爱怜。

“你怎么总爱流眼泪?”

“我没流。”

再问,那眼泪会流得更多。

英俊的小船夫知道,那全是因为他。他答应过等赚够了钱修好了玉河滩就跟她成亲。成了亲便不再撑船。月亮的家不让月亮嫁给船夫。月亮要他现在就不撑船,可他不答应。他爹他娘都死在玉河滩,玉河滩哪年都要死一两个船夫。可山上总有打猎的,河上总有跑船的,只要有河在,就会有船夫!要是哪一天河上不跑船了,只怕河就不叫河了。河上要跑船,玉河滩要死人,这简真成了千古的理。可英俊的小船夫不认这个理,他要赚钱修好玉河滩,他要玉河滩上不死人!

“你不能让政府修么?

英俊船夫笑:“你可真傻,事事靠政府,那政府就没法靠了。”

月亮不再说蠢话,便帮着小船夫攒钱。喂猪的,卖鸭毛的,她娘给她扯衣服的,一分一厘全存起。听说城里人现在阔得很,吃一餐饭要花几千,要是那些人能省几餐饭钱给小船夫哥哥就好了。她曾把这话说给小船夫,可小船夫亲她一口,说她蠢。他说他的钱快够数了。可忽然有一天,他赚的钱和月亮帮他攒的钱还有他卖掉了他娘的银手镯的钱全被人拿走了!为这,月亮的眼泪把他胸部都流湿了!可他却没哭,他只更卖劲地搂着月亮把那事做得很疯狂。直做得月亮再也顾不上流眼泪。于是他喊船夫号子似地喊一声:

“驾着了呀——哈!死不了老子我再来呀——哈!”

于是,便再来。再一道一道地上滩,再一分一厘地赚钱!

奇怪月亮的眼泪少了。只在每个月逢九的三个日子里,把自己打扮得更漂亮。小船夫跑一趟货刚要十天,正好是初九十九二十九上玉河滩到月亮湾。

如此,小船夫怎么不心急火燎地要赶到月亮湾?也是刚才那几条船的船夫气力和跑滩的招数都比他差些,他偏又是个死心踏地要为船夫好的人,当然要让他们趁早赶滩了。现在,该他起锚上滩了!

谁知他刚要张口喊一声起锚号号子,一个阴沉沉的声音传过来:

“你莫走!”

是另一条船上的黑脸汉子。黑脸汉子浑身墨黑,武高武大。生一身鼓鼓突突疙疙瘩瘩的肌肉,常黑铁团了似的通身滚动,让人常耽心会奔突而出,砸穿什么他恨的东西!满脸的胳腮胡子又粗又黑,又长又密,使你永远也无法辨出他从娘肚子里跌出来的真实面目。更吓人的是那双常年累月总眯缝着的眼!好好的一双眼总眯缝着,怎不叫人害怕?听人说,他那眼一旦睁开,便会射一束绿绿的光,暗夜的兽眼似的。

要吃人么?

英俊船夫停住了起锚的手:

“是你要先跑滩么?”

“你莫走!”

黑脸汉子更阴沉地说一句。

英俊船夫重新把锚抛进河里。他知道这黑脸汉子的脾性。黑脸汉子的爹娘死得早,是自己的爹娘收养了他。他俩吃一锅饭,睡一个舱,一直睡到他俩都能喊号子撑船,如此,他还什么不知道他?今天,他让别的船先上滩,从不让人的黑脸汉子也让别人先走,他就预感到黑脸汉子会有什么非常的举动。而且,这举动蓄谋已久。而且,还是冲他来的!但英俊船夫不怕!怕也没用。这世界太小,常容不下两个人。冤家路窄,好些事靠躲是躲不开的。

何况,他也早想要把一些话跟黑脸汉子讲清楚,以前黑脸汉子总阴沉着脸针都插不进地远躲着他,今天他当面叫住自己,正好趁机把事情了一了。

便把篙插进洞眼里,静静地等在自己的船头上。

黑脸汉子呼地从水里窜上了英俊船夫的船头。

“知道我为什么留你?”

英俊船夫等着他说白,自己一言不发。

黑脸汉子最恨他这种宁静!这宁静象无边的暗夜,把什么都包藏着,又什么都叫人看不着。这宁静老逼人去觉得他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担待得过去!

要他担待,错的不是你么?

黑脸汉子更恨他那双半边月亮似的眼!那眼跟自己那双总眯缝着的眼完全相反,总是全部打开,半点也不封闭自己。显得那么明净,那么豁达。毫不咄咄逼人,却叫人不敢少视!使人只能爱他,不能恨他。恨他,便好象把自己放到了不好告人的位置:你要是个堂堂正正的人,为何连月亮都怕?“月黑杀人夜”,强盗才怕月亮哩!

可他,长一双半边月亮似的眼,却又分明是个夺人所爱的强盗;且要夺亲弟兄一样的他的所爱,畜牲都不如哩!害得明明那么爱我的荷花倒进了他的怀里!害得自己为娶一个长得象荷花的女人而娶进了一个又浪又懒又恶又馋的女人。绿帽子一顶一顶地戴着不算,为了自己那一对双胞胎儿女,他还得咬着牙忍着挨着。不然,那女人就拿他的儿女出气!那儿女可是他的啊!特别是他那儿子,那鼻子那眼睛连同他那一身的黑,都活脱脱是他一个模子倒出来的。他黑脸汉子自己受了气,怎能再让儿女遭罪?

如此,他只能忍。

这无边无涯的窝囊气,只能让他把英俊船夫恨得不共戴天!每回一次家,每受一次窝囊气,都恨得他要割英俊船夫一块肉!加起来,只怕十个英俊船夫都被割完了!

此刻,见他居然还敢张着那半边月亮似的眼睛那么静静地看他,黑脸汉子不由得益发地憎恨。便恶狠狠地说:

“你我的帐该清一清了!”

英俊船夫眼都没眨一下,宁静地问:

“怎么清?”

“你欠我的,今天要一笔还我!”

英俊船夫更其宁静的说:

“要说欠,你倒是欠我一大笔债!”

“笑话!”

“你欠我从十三岁撑船到现在所赚的全部血汗钱!那是我拚了命要赚来修玉河滩的,那里面还包含着小月亮的全部恩和爱。若不是那钱被人偷走,我早可动工修玉河滩了!”

“这么说,你知道你那钱是我黑哥拿了?”

“这么点事都不知道,还犯得上你黑哥这么恨我?”

“既然知道,怎么不找我要?不敢么?”

“笑话!我是还把你当一条玉河汉子!”

“别说得好听,你是想用那笔钱还你坑害我的黑心债么?”

“告诉你,黑哥!我活在世上二十三年,还从来没对任何人黑过心!”

黑脸汉子阴沉沉地用那眯缝着的眼利钻似地盯他。盯半天,才咬着牙说:

“在我黑哥面前,你还敢说这种话么?”

英俊船夫鼻翼动了动,明显地露几分不屑:

“对你,我就更敢说了!你自小就爱闯祸,可挨爹娘打的总是我,因为我总给你顶着。现在,你黑哥不就因为荷花,才知此耿耿于怀恨不得吃了我吗?告诉你,莫说荷花根本就没爱过你,就算她爱你,我也可以堂堂正正地争她!我们玉河船夫不是常唱:‘一家有女百家求,纵不成爱莫成仇’吗?黑哥,你持刀吓得荷花不敢嫁我,抹着眼泪跟着广东老板走了,连招呼都不敢跟我打一个。要说恨,应该是我和荷花恨你!可我,却至今说没你半句坏话!为什么?为你苦!”

黑脸汉子被噎得说不出话,只是那胡子在索索地抖。

“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一辈子不说。怕伤了你啊黑哥!可不说明白,你偏总象鱼骨梗喉,硬憋着气老跟我过不去。黑哥,你听清了,荷花她根本就不爱你。她给你好脸色,完全是为着你是我的黑哥!你模样吓人脾气又不好,所以哪个女人也不会跟你笑。荷花一笑,你便自做多情了。那夜月下被你撞着,你便认为我夺你所爱!其实你也不想想,是爱还被夺得走么?夺得走的又算爱么?你看现在月亮爱我,爹娘打着骂着她也爱;为我耽着心受着怕地等着熬着她也爱;她存的钱也被你一并拿走,我又要重新开始攒钱,她还是爱……黑哥,我以往总不说,生生地受了你那么多的暗蹄子,那是我看你黑哥实在可怜啊!你为了爱荷花而娶了个那么象荷花的刁婆娘臭婆娘,活受着那钝刀子割肉暗火煎心的苦。你在世上没一个亲人,甚至也没有一个朋友,就只我和你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我不让你一步,谁让你啊!小时候,别人欺我长得瘦小,你总帮着我,黑哥,我记得那份情哪!人呕了气总得有一个地方出,不然总憋着可怎么活?那年你逼着荷花离我而去,我也恨不得宰了你!幸亏碰上月亮,她说她是荷花从小耍大的姐妹,她晓得我心里苦。荷花临走哭着求她劝劝我,所以,她来陪我……我命好,碰上了两个好姐妹。可你,却碰上那么个女人,我也晓得你心里苦啊……”

黑脸汉子最怕听这种话,便大声吼:

“你不要说得好听,做了婊了还要给自己立牌坊!”

英俊船夫气得一愣,突然,他哈哈大笑:是呀,水太清难养鱼,人太好无人信。人心虽然都血养着,可隔着肉包着皮。心不通,说也无益,便决计不再说什么!

“你不说啦?”

英俊船夫静静地立在船头,看太阳咕隆隆往天边落。

“你哑巴啦?”黑脸汉子大声吼。

英俊船夫淡淡地说:

“你想怎么了结吧?”

“我要你离开这个世界!”

英俊船夫不由一惊!眼前这黑脸汉子是说得出做得到的。他不由有些害怕。他后悔今天不该让那几条船先上滩。现在,那些船都上了滩去远了,天也完全黑了下来!幽幽黑黑呜呜咽咽的玉河滩上,就只剩了他和黑脸汉子!眼下,黑脸汉子竟说出了这种话:他倒不全是为怕死,他不是那种不敢和冤家对头拚一死活的人!他是玉河的船夫!是标准的船夫的后代!敢斗暗礁险滩的船夫,是不会怕死的!而是他这样和黑脸汉子拚死不值得!他还要修玉河滩,他还要抱着月亮过蜜糖泡着日子!何况,他从来没把眼前这黑脸汉子当冤家,他只把他当还不懂事还不知他解他的黑哥!

想到这些,他不由想跳下船逃跑!可又一想,跑也没用,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黑脸汉子不是别人,他要是跟谁拧上了劲,靠跑靠躲是躲不脱的!

便……便故做淡淡地说:

“你……要杀我?”

“哼!”

“那可就太不值得罗!我是孤身一人,你可有儿有女。尽管婆娘不如意,那一白一黑两个女儿总还是很逗人爱的。杀了我,你偿了命,你那一双女儿可就要可怜一辈子了!你想你那女人会为你尽心扶养女儿吗?黑哥,想要做得不让人知道是不可能的。因为我不会让你轻易得手!你虽然劲比我大,生死关头,你一时半刻也赢不了我!何况,上面就是月亮湾,月亮要是等不到我,她会沿河寻下来的。再要是万一输给我,纵然我不说,你自己心理也更做不起人了……”

黑脸汉子不蠢,他听出英俊船夫的害怕,又嘿嘿冷笑:

“我不会杀你!”

“那?!”

“我要和你赌一赌!无论谁输谁赢,你我都一了百了!我黑哥从来说话算数,我输了,把拿你的钱全还给你,并保证从今后和你井水不犯河水!你输了,是死是活,可不准告我的状!你要是不敢和我打这个赌,你就是活着,我也不会让你活得痛快!我黑哥就是这个臭德性卵脾气,你和我穿一条裤子长大,想你不会不知道!”

说话得再明白不过了,英俊船夫别夫选择。便一咬牙说:

“讲!”

“一言为定?”

英俊船夫仰天长啸:

“我也是个胯下有卵的人!”

黑脸汉子吃一惊:他卵崽可是个从不说粗话的人!臭船夫平常总装个书生像,这也惹黑哥眼睛发绿。人啊,正是这样一点那样一点,使人加起来便总觉得这个人远不如那个人,这才生出许多使世界丑恶的妒嫉和忌恨!眼下见英俊船夫居然也说出了粗话,便知道自己已把他逼得义无反顾,便说:

“你我今夜都把船排到玉河滩上,把跑船的那条生道堵死。然后,你我都从那暗礁如刃的死道游下来,谁死了算白死!要是两人都没死,便点起马灯数身上的伤,伤多算输,伤少算赢!”

“那是赌命了?”

黑脸汉子冷冷一笑:

“早就要跟你赌命了!”

说罢不容分说,一脚便跳到自己船上,拿来三本存折和一大笔现款,尽数砸在英俊船夫面前:

“你可看清了!这是你全部的存款!这现金,是我最近得的一笔现款,算是给死的办丧事。因为不管死的谁,到底是条硬汉!”

英俊船夫已恢复了他的一贯宁静:

“我要是死了,你打算拿我这笔款干什么。”

“你想要干什么?”

“修滩!修玉河船夫最要命的玉河滩!”

黑脸汉子怪怪地盯着英俊船夫。他弄不懂他为何这种时刻还想着修滩?居然不想着把这笔钱留给那迷人的月亮!不由得有些为那长辫子细腰身的女人抱屈!但这只是一瞬间的事。便大声说:

“好!我黑哥满足你的愿望!”

“不过——

“不过什么?”

黑脸汉子怕对手反悔,口气很凶。

“不过——要是死的是你呢?”

“死的是我?”

“对!你要是死了,我愿为你带一个孩子。只能带一个!我不能说大话。因为,我自己还要和我的小月亮生孩子!你说,是为你带儿子还是为你带女儿?”

黑脸汉子听不得这种话,跳起脚喊:

“我不会死!”

黑脸汉子仗的就是这个“我不会死!”他认定自己身体和水性都会比对手好去很远,玉河滩他也摸得熟。因此,他心中铁定:输的是对手,死的是夺他所爱的冤家!

一切都不可更改!

只有赌命了!

英俊船夫眼睛一闭:

“那就……赌吧!”

赌命开始了!

玉河滩有两股水道,一股是跑船的洪道,水急浪高,却少暗礁。另一股,则全是暗礁排成的死道。一刃刃的明石暗礁,全是剐肉挖心的索魂刀!特别是滩中心那七块暗礁排成的阎王绞,更是叫人闻之丧胆,见而走魂!七块锋利的暗礁,恰好排成一个圆圈,强大的水流一冲进去,立即翻卷成一个锋利无比凶恶无比的水绞盘,漩转翻腾,发出阵阵鬼哭狼嚎般的怪叫!任什么东西落入这方大绞盘,都会被那股水撕扭着在那七块暗礁上反复刮绞,直到绞成一块块碎片烂泥,才会随着水浪从暗礁缝中迸溅出来!船夫们曾亲眼看见月亮湾一条大水牯落入阎王绞绞盘,一直被绞了三天三夜,那健壮的水牯才慢慢被绞碎死去!那三天三夜水牯牛的惨叫,吓退了多少想在玉河谋生的船夫!

自古以来,只有一个人从这块绞盘里活着出来过,那不是别人,正是眼下这被黑哥逼着赌命的英俊船夫!

那次他的船正在过生道死道的分水口,抵篙忽地断了,他收势不住,一个斤斗栽进了死道!没等他清醒过来,一股强大的水流早把他扭进了阎王绞轮番刮绞了一次,难忍的巨痛便告诉他:与其被一点点刮绞死折腾死,不如拚死一搏!他那与生共来的宁静很快使他发现第三和第四块暗礁间,那股水嚯嚯地响得特别怪,象饿虎扑食时的怒嚎,听起来更其可怕。一看,却有股水从礁顶扑出!这么说,是那块礁石比较矮?反正是一死,不如顺着水势朝那里狠命一扑,兴许能够生还?就算终是一死,狠命撞死,也比零剐碎绞地死好!那水牯牛三天三夜的惨叫,你当他还没铭心刻骨么?

于是,他忍着痛,攒足劲,等过第三块暗礁时,他随着那饿虎扑食般的嚎叫,狠劲双脚朝一块礁石一蹬,借着这一蹬的力量,他神奇地仰面一扑,只感到双脚和背一阵巨痛,他几乎昏死过去。

等他缓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窜出阎王绞!那舍死一蹬加神奇一仰救了他!要没有那舍死一蹬,他没有力量突破那一股旋转的水流;要没有那神奇地一仰,则暗礁早把他开膛破肚子!背上骨头多,几块骨头上都割出了一道糟,人,却活下来了!

他曾对船伙计们说过他落入阎王绞,但没有人相信,都拿眼睛怪怪地看他。心想:这么个书生一样的人。怎么会吹这种死牛皮?如此,他便也不再说。可在他自己的心里,却刻骨地铭记着那怪怪的水叫,记得那一蹬一仰!睡梦里,他都重复了好多回!

没想,今晚黑脸汉子竟逼他做这种赌命的买卖。难道,你黑哥就不怕阎王绞么?

两个赌命的角色手拉手游到那分水口,直到两人都相信对手已进入了死道,才撒手自谋求生之路!

今天是农历二十九,天黑得象涂了漆。死道里就更是一团黑暗,就连平素里白雪堆一样的浪花都看不见,只随时感到浪团一堆一堆地往自己脸上砸,往自己的口中塞!四围里只有嚯嚯的磨刀声!

他们的眼睛几乎全没有用处,全凭自幼就在水里摔打的那种对水的感觉和肌肉本能的反应,来决定自己的扑、游、蹬、翻!开始,两人还能感觉到对方在哪个方向。接着,便只有一个意识:我在哪里?我死了还是活着!

他们竟没出一点声音:是怕哪怕发出一点声音,就会把勾魂的饿鬼全引到自己身边来?还是所有的意识和力量都集中在对付险水暗礁,就连那刮心割肉的痛觉都被窒息忘却了?

只有鬼知道!

英俊船夫此刻没有任何欲念。没有恨没有爱没有怨没有悔!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甚至连怎么会进了这死道都完全忘却了!脑子里特别清醒的,只是那梦游过多次的刻心铭骨的阎王绞暗礁图。他通身已挨了无数次暗礁利刃的剐割。他知道那会痛,但他没感觉到痛:他知道那会要流很多血,但他没想到那血会和自己有什么相干!

突然,他感到自己的身子在朝一边扭!他感到!他只是感到!此刻,这种朝一边扭的感觉还十分地轻微,恰恰象妈妈扫在儿女身上温柔的眼光!但这却是魔鬼的诱惑!

阎王绞?

英俊船夫猛地浑身一震!这种朝一边扭的感觉更明显了!尽管此时总的水势还是强悍地绑架着他撕扭着他往前拖,但他却强烈地感觉到那一股朝一边扭的水势!同时,传来了被他的感觉放大了成千倍的阎王绞的水声!于是,他赶紧地拚命地连连地朝那种感觉相反的那一面扑,扑到了暗礁他也扑,割痛了手脚他也扑!他只有一个意念,不能落入阎王绞!不能!决不能!往别的地方,就是扑断了双手也还剩双脚,还可为他的月亮留一具全尸。落进阎王绞,那可就惨了!虽然他曾出来过一次,但那是白天!一切都看得清楚。眼下可是漆黑一团,可千万不能落到那里面去啊!

千万啊!

此刻的黑脸汉子却想得很多很多!他想起了他的种种怨,种种恨!他想起了耍弄他的荷花,想起了他那臭婆娘。他想起了他那一双酷似他的儿女,他甚至想起了放在小货船的那笔巨款会不会被人趁机拿走!他把那叫拿,不叫偷!他自己就是拿的对头的……他想的很多很多,很莫名其妙。因此,尽管他的水性超常的好,还是被暗礁一刀一刀地割下了他不少的肉!于是,他益发地痛恨逼他赌命的人!是他——而不是自己把自己逼到这种地步!逼进了这无人生还的死道!因为恨,那痛彻肺腑的感觉便愈加强烈!因为痛楚的强烈,他便更恨那漂亮无比歹毒无比的对头!他甚至有心去侧耳倾听,是不是哪里有对头发出的绝望的惨叫?他急切地盼望听到这种声音,恰如那阎王绞中那水牯牛三天三夜的惨叫!这种急切感使他的痛觉更难忍难耐!而这种难忍难耐,足可以在此时此境置他于死地!

果然,他没有及时感到那股把他一边扭的水流!这股水流魔鬼般轻轻诱惑他的时候,他却正在想:对头该不是已经被漩涡拖进水底去了吧?要不,怎么听不到他一点声音?如果他竟然死得这么快,那倒是冤家的福气!比起自己常年累月受的那份窝囊气,他甚至觉得还难解恨!

突然,他感到一股强大的水流把他霍地一扭!阎王绞?!他赶紧朝另一边猛扑,晚了!太晚了!!呼地一下,他被扭进阎王绞绞盘里了!

“啊!?”

他本能地发出了一声狼一般的嚎叫!这嚎叫骤然发出,在这漆黑的暗夜里,恶鬼听了都会毛发悚然!

 

英俊船夫此刻却已奋力扑出了死道,到了水势湍急却笔直的那股生道!尽管他已遍体鳞伤,但他已深信自己能够活着上岸了。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黑脸汉子那声宛若撕心裂肺的惨叫:霎那间,他感到自己的毛发一根根竖起!他甚至能感觉到那毛发刷动幽灵的爪子的声音。他暗叫一声“不好!黑哥落进绞盘里了!”仅仅是一声暗叫,凶险的水浪早使他猛地呛了一口!他便再不敢分心,拚力扑腾着游上了岸!

一上岸,他便瘫倒在河卵石上。下半截身子还浸在水里,他也再无力把软瘫的双脚搬上岸了!

这时,黑脸汉子早被那绞盘生生地绞了几圈,落进了这七块巨大的绞刀圈里,就算你是条真龙,是只雄狮,你也无能为力了!

开始,黑脸汉子还拚命地凭感觉和本能躲闪着忍受着,但躲不胜躲,防不胜防,几圈下来,他清楚地感到:完了,自己算玩完了,彻底地玩完了啊!便由不得他自己地高声惨叫起来:

“救——”

但他却赶紧地咬住了救命的那个“命”字。他黑脸汉子能喊救命么?此时此刻此境此地,他向谁喊救命?向英俊船夫么?兴许他早已先自己做了水鬼!就算他没死,能向他喊救命么?他能来救自己么?莫说他是被自己逼着来赌命的,就算他还象小时候那般和自己同床共枕同裆共褥,他也不能来救自己!这可是阎王绞绞盘啊,救不出的,任谁也救不出的!既不能撑船来,又不能游进来,根本就没法挨近自己,怎么救?要是能救,那水牯牛在绞盘里三天三夜不死,他的主人急得捶胸蹬足,他婆娘急得儿呀崽呀的大嚎,怎么还会眼睁铮看着水牯被绞死?要知道,在这方乡民眼里,那水牯比女儿还重要哩!那天一家村民失火,他救出一条怀崽的牛婆,却让满女活活烧死在火里!事后那村民搂着满女的尸体说:女崽呀,你莫怨爹,犁田耙田,爹离不得牛啊!你又不能帮爹去犁田!你闭上眼上路去吧,下辈子,爹变一条牛报答你……

黑脸汉子想不得这些,越想越觉得自己死得成了,必死无疑了,而且,要象那牛一样被绞碎割碎,折腾得罪受够苦受尽地死了!我黑哥死得惨啊!

他再也忍不住,终于大喊起来:

“哎哟哇!哎……哎……哟哇!……”

英俊船夫瘫在岸上,猛听到那一个救字,更确信黑哥是落到那阎王绞里面去了!可那一个救字出来,便嘎然没有了后面的命字。难道,黑哥这么快就没命了?他那心也象是猛地停住了,接着便蹦蹦地大跳得他要吐要呕!过了好一阵,便听到了阎王绞里送出了那一边串难忍难耐惨不忍闻的哎哟声!这声音好惨啊,这惨惨的声音使英俊船夫的脊梁骨都蛇爬一样发凉发麻!发凉发麻得使他忘记了一切!忘记了黑脸汉子为什么掉进绞盘,忘记了自己遍体的伤痛!他一翻身便爬了起来,却又轰然一声倒在河卵石上!

就在这时,惨惨的哎哟声嘎然而止!死了?!谁知小船夫刚想到这两这个字,阎王绞里传来了更惨的呼喊!这呼喊再不是喊哎哟,也不是喊救命,而是一声又一声对儿女的呼唤:

“黑崽呀!女儿呀!我的黑崽儿呀!我的小女仔呀!我的……儿呀!我……儿呀……”

这呼儿唤女的惨叫,这一声迭一声轮换,容不得任何人性未灭的人不去救援!就是恶魔厉鬼听见,也会停止掐人吃人的!

英俊船夫再度挣扎着撑起身子,大声喊:

“黑哥!黑哥啊!你听着,那第三和第四块礁石间,可以扑出来!”

“黑崽儿呀!女崽儿呀!黑……”

河心却只传来这呼儿唤女声!

英俊船夫猛地明白:这种指点是毫无用处的!水中漆黑一团,莫说是一个已经折腾得认定要死的人,就是一个灵醒的人又怎能分辨得出来?那一个豁口的水声是和别处有很大的区别,对他这个铭心刻骨地经历过的人,确实能凭意念都听得明白。可黑哥是头一次经历,而且意志又已安全地被摧毁,他哪里能再分出什么第三第四块?对他来说,哪一块都是鬼门关啊!

要救他,除非自己亲自去!

可自己能去吗?

“我的儿呀!我的……”

水中还是只有呼儿唤女声!黑哥从喊出第一声儿女后,就只呼儿唤女,再不喊别的!小船夫突然感到黑哥好可怜,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尚不懂事的儿女,居然再没有值得他留恋的人!什么都没有啊,这世界对他是太不公平了!到死,也没有值得他记忆的别的半丝温暖!

就是死,对他也不公平!他不能一下子死掉,而是要被慢慢绞死割死!偏偏他一身的好骨架,一手的好水性,这骨架这水性,那是要好些时候才能被慢慢绞死的呀!那未,这一声接一声的呼儿唤女,就要持续很长很长时间!小船夫想起了那嗥叫了三天三夜的水牯牛!如果自己不去救他,这唤儿呼女的惨叫便会一辈子跟定自己,自己就是活着,也会被折磨死的!

不行!我得去救他!就是自己死,也要救出他!就是救不出他,也要陪他去死!不然,自己怎么活得下去?!

“黑哥!你莫慌!我来救你!”

这被水浪撕碎的声音渺渺地传进了阎王绞,黑脸汉子骤然一惊!谁来救我?他么?黑哥霎那觉得自己原来已经死过了,出现这种魔幻的声音了!他突然鬼一样嘿嘿地大笑起来!嘿嘿嘿嘿!我居然还指望那冤家来救我?他真要活着,不站在岸上打哈哈才怪哩!换成我,也会站在岸上打哈哈的!你狗东西逼我赌命,还指望我来救你,你快死你的去吧!

“黑哥!你莫慌!运足气死顶着!我来救你!我能救你!我这就来了!——”

真是他的声音!这声音由岸边一路喊过来,接着,喘息声和拍水声都能听见了!

黑哥真恨不得自己快死掉!可他一时死不了!他水性太好!他本能要活!想呛水呛不进,想不动手脚那肌肉偏自己动!他不知怎么好!他只觉得这种时候应该喊一声:

“蠢卵!你莫来!——”

可没等他喊出来,小船夫已哗啦一声,扑进阎王绞来了!

两个人在绞盘里被漩转着、撕扭着,刮绞着,竟挨不拢来——

“黑哥!你听着!听着那一处老虎吼一样的声音!那里可以拚命扑出去!先狠劲……蹬一脚,莫怕把脚蹬断!然后,赶紧把……身子往外窜!最好,把身子翻……翻过来,免得割破肚……肠……听!你听清楚了吗?呜……哇……听清楚了吗?

“听……清了!”

“记下了?”

“记……”

“好!再忍一圈,我就可以挨近你!好……好帮你……一把……”

大绞盘拚命绞着他们

突然,英俊船夫大喊:

“快!狠狠蹬!——”

黑哥狠命一蹬!小船夫顺势用劲一推!正好把黑哥推翻过来!只听黑哥尖叫一声“哎哟”——居然被神奇地推出了阎王绞!

谁知英俊船夫这一用劲,竟把自己也弄翻了!一股强大的水流正好旋来,他的头被按着拖着,死死地旋向了水底!

就在这一刻,岸上传来了月亮焦急的呼喊:

“船夫哥——你在哪里?——”

英俊船夫居然听到了!却再也不能回答……

 

五年后,公元一九九三年元月。玉河水库建成。凶险的玉河滩变成了一湾浩渺的明镜。大坝左侧,一块大理石方碑,铭刻着捐赠者的名单,上面赫然刻着:英俊船夫,捐款三万元。碑的另一面,则铭刻着献身水库建设的两名烈士,其一竟然是黑脸汉子黑哥!

大坝剪彩那天,一个年轻女人带着一白一黑两个小孩在碑前长跪不起。好久好久,一个老妇苍凉地说:

“起来吧,月亮,你的他会瞑目了……”